《近有茶客，远有侍者》蔓浸月

17、海港安融国际公寓 “你们吵架

　　木敬南默默地看着，看到窗帘后的光线被分割成片片缕缕，他的思绪回到碧春巷，回到证实灵质载体可以是人的惊异上，在他发现人不过也只是一团暂时拥有骨骼大厦的灵时，他在今天能够平静地看待兄妹俩的灵质供养关系。
　　他看到的现实世界是造物主建筑的诺亚方舟，至于保护协议的期限与是否永恒，他都不清楚。
　　长夜无眠，凌晨的黯淡光晕扩散至整个房间时，边亭邪来敲门。
　　房间的光亮并不强盛，他注视着悬挂在窗帘后的残破蛛网被缝隙间的细风吹得四处飘荡，最终成为绞杀自己的毒蛇。
　　“醒了吗？我们需要聊聊。”边亭邪说。
　　木敬南提前预想当她提问“为何会如此疲惫”时的回答，他起身到床头柜前，拿起整粒维C就着冷水吞下去。
　　“来了。”
　　边亭邪抱着资料来找他，她眼下的乌青恰好说明了与木敬南相同的夜晚经历，因此两人心照不宣地把话题延后。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PN6号文明的存在。”边亭邪将资料放在书桌上，未来得及关闭的电脑忽然亮起微光，她看向木敬南，问：“你已经查过了？”
　　“没有。”
　　这是实话。
　　边亭邪不可能相信，她顾自己地坐下来，手指抚摸嘴唇，摸到干裂的死皮，两个指尖合在一起开始撕扯，很快就出血了。
　　木敬南看出她的焦虑，坐下来不再说话。
　　“你们被送来的时候，萧邦的地图被撕毁了。是被谁撕毁的？”边亭邪问道，“我不相信是他自己不小心。”
　　“那只三花猫。”木敬南回答。
　　边亭邪表现得很平静。
　　“PN6号文明可能与人类社会共存，但至今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研究基地最初的想法只是单纯地拿钱做事，指帮台指挥官找回那只幽灵。到前几年在发明时空拓扑谐振器后，包括我在内的几名研究员先后发现了处于磁暴粒子中的‘观察者坍缩效应’，磁暴粒子不仅有思想，它们还会通过观察人类以此学习我们的行为，最后拥有独立的思想以及行事准则。”
　　木敬南轻声地问：“所以，PN6文明是外星生物创造的类人文明？通过模仿与创新学习真正的人类文明行为的？”
　　“恐怕不只是单一的外星生物。”边亭邪说。
　　“观察者坍缩效应”指：视微波即磁暴粒子在被不规则能量分断时形成的波动，一旦被任何仪器成功“监测”到，它的波动就会立刻停止，变成稳定的可视图像。
　　换句话说，监测行为本身，就等同于解密或显影。
　　而监测行为也被磁暴粒子观察着，从而形成双向观察层面的同步静止。
　　人类往往希望凭借仪器观察世间万物的运动，而磁暴粒子表现出与他们期望相反的结果。
　　科学的真相大厦在逐渐坍塌缩减，它已经完全不再是可以凭靠物理学与生物学来定义的生命体！
　　边亭邪仅表现出一丝慌张，面对司空见惯的变异事实，已经没有过多状况能拨动她的心弦。
　　“很荒谬。”木敬南缓缓地抬起头，沉默了几秒钟，“如果你把人类文明单拎出来放在旁边，然后赋予另一个被你们观测到的似乎与‘观察’存在某种联系的东西存在的意义。”
　　“不是荒谬，这是事实。”边亭邪说。
　　“我明白，我也知道这是事实。但前提是，你可以暂时把科学真理等等一切，随便什么你不想理的专家言论丢进垃圾桶，但它们总归还是在否认事实，否认你观察到的现象。”
　　“是你要否认它的存在，你的存在本身也在证明它的存在，难道不是吗？”
　　木敬南倏地愣了几秒，他在脑海中计算他来到这个时空的时间，很长，长到不仅可以亲眼目睹沙漏中倒流的沙子被气体分子消磨殆尽，还能看到赋予沙子以计算时间的意义的保护罩在逐步瓦解。
　　他抬手示意边亭邪暂停争执，揉了揉酸痛的鼻根，抬起眼皮，“所以呢？你想研究发生在我身上的现象？”
　　边亭邪交抱起双臂，疲倦、阴沉的表情铺张她姣好的面容，她上齿咬着下唇，血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没有预想的疼痛，她轻微皱着眉，看向木敬南的目光转变为纠结与为难。
　　她完全没有将木敬南当做研究对象的打算，只是有个两者都无法否认的事实横亘在他们之间。
　　“不是研究，我离开基地就不算是研究员了。”边亭邪说，“这次行动也是我单方面申请处理的，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个案子就会按照自杀来定义。但是我不这么认为，是谁怂恿两个小孩跳湖自杀的？”
　　边亭邪指向房门，他们的目光仿佛都穿过阻挡来到湖面跟前，破损的护栏上有结冰的深红血迹，充当警示标志的黄白反光条捆绑在两枝孤零的树杈上。
　　“总会有人做这件事，监控没有拍到任何实体的人，那就是鬼魂！”边亭邪说。
　　木敬南叹了一口气，说：“你知道为什么异常事件管控局不会在海港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吗？”
　　边亭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个话题显然超过他们会发生争执的范围，对于一个不属于这个组织的人来说，不发表任何意见、永远垂头沉默才是在此时此刻的立场中取胜的关键。
　　“人们确实会相信鬼神之说，但更多是精神层面的信仰崇拜和惧怕，他们不会相信神仙是真正存在，会替他们主持公道。正因为并非真正存在，人们才能将妄想甚至恶念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他们。如果你一定要给这些鬼神找个存在的理由和原因，原本的崇敬和向往很有可能会在瞬间转变为踏践虚伪善意的阶梯。你真的敢赌人的善良吗？”
　　“再来说管控局存在的原因，据我观察，海港警方和境外不法势力联合，他们都长着三头六臂，不是捞钱就是拿命。国家每年下发的补贴和修路费全都不翼而飞，从最开始的调解室到如今荒地面积扩大。是他们，那些政府想要拥有掌握鬼神的权力。没有书面资料，大家都是口口相传，将你们管控局的名声发扬到五湖四海，然后派出用来搅坏你们名声的人和事，打散管控局在社会上已有的立场和声誉支撑。保留你们但绝不斩草除根，派警方监视你们的动向，但保留一丝距离，这是向普通人证实政府与他们立场相同，收拢人心，让整个社会排挤管控局的存在。最终目的大概就是收拢管控局，为他们所用。”
　　边亭邪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因为她也是这样认为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睡在寺庙却被和尚误认为偷盗香油钱，而后被千夫所指地驱赶离开是什么滋味。
　　房门忽然打开，左子熙站立在门前，脸色比他们还要难看。
　　左子熙问：“所以，我们到底属不属于管控局的成员？”
　　木敬南道：“刚进入研究基地时录入了我们的虹膜数据，那时候就已经是了。”
　　“那还纠结什么？”左子熙说，“与其在这里为了神跟鬼吵架，不如好好坐下来整理案子。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都该有个合理的理由。”
　　边亭邪默默地盯着他，在她开口提问前，左子熙说：“无论是想要为谁正名，总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年幼的生命。”
　　说这句话时，他的手臂在颤动，仿佛窒息前最后的挣扎。
　　木敬南摸了摸脸颊，短暂地深呼吸，他点点头，说道：“对，说的很好！计划本该这样，我们早去吃早饭，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他转头看向边亭邪，面带微笑：“同意吗？组长。”
　　边亭邪眨了眨眼睛，露出释然的微笑，“你们想吃什么？我去买。”
　　木敬南整理书桌上的资料，“灌汤包，还有紫米粥。”
　　边亭邪转头看向左子熙，后者摆摆手，简短地说：“我已经吃过了。”他抬手指向木敬南，“我有事找他，半小时，不要靠近这个房间。”
　　边亭邪眯起眼睛，维持着笑容点点头，随即轻轻地带上门。
　　“谢谢你帮我解困。”木敬南说，他抱着手臂靠在座椅上，嘴角挂着恣意的笑容。
　　左子熙拉开书桌前的座椅坐下来，双手交扣在一起，严肃地看着木敬南。
　　木敬南大概猜想到接下来的话题，他翘起一条腿，以更加舒适的姿势面对左子熙，毫不紧张，放松自然地理解他的质问。
　　“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我不是同性恋。”左子熙说，不自在地垂头，手指抚在手臂上抓挠，好似有颗心在皮肤下不安分地跳动。
　　“我知道，既然跟我不一样，那就应该跟我保持距离，不是吗？”木敬南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冷淡平静，“你认为我们是不同的人，我是男人当中的异类，那就该本本分分地跟我保持距离，而不是总出现在我面前。因为是我先喜欢你，且做为一个男人中的异类，你眼中不合群的怪物，我不能保证面对凡事都能做到贤良淑德。我也会有各种各样龌龊的想法，对你有的，对其他人从来都没有过，你再想劝我说这只是兄弟情谊伪造的假象，那绝不可能。我随时都可能会做出些跟禽兽没差别的行为伤害你。”
　　木敬南用手臂撑着上半身，微微向前探身，眼神中闪烁真挚的目光：“我真的很害怕我会再次伤害你，真的。”
　　“我来不是想跟你说这个。”
　　“除了同性恋的事，你还什么可跟我聊的？劝我改邪归正喜欢女人？”
　　“不是这些！”左子熙吼道，他捂着脸，声音被包裹在掌心内，“我承认我以前说话有点过分，你该知道我很感谢能跟你有这样一段……美好的…经历。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也不会接触到这些深奥玄妙的东西，世界上很多事情都需要缘分，机缘巧合中自然而然地发生很多事情。我和你，和国忠，和更多的其他人。你昨晚问过我之后，我仔细想了一下，我确实喜欢清舒姐，不是因为长辈，也不是因为儿时的照顾，我只是想要正常地喜欢一个人，无论我喜欢谁，无论你喜欢谁，这都只是我们自己的事情，我们都已经成年了，有做决定的权力，也有选择做回本我的自由，你同意吗？”
　　“嗯。”木敬南应了一声，他颔首，看向窗边，“隔岸观火”的住户掐灭烟蒂，匆匆趿着拖鞋回到房间。
　　木敬南收回目光，“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很正确，我也这样认为的。”他露出熟稔的微笑，说：“那我们以后就保持基本距离好了，无论你决定是否要离开，都不需要跟我说，我没有权力干预你的决定。”
　　木敬南关闭电脑，经过左子熙头也不抬地走过去，到门前，他看到国忠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注视着他。
　　木敬南揉了揉鼻根，“睡得还好吗？”
　　“……还行，睡着之后没什么感觉。”国忠回。
　　“那就好，你要吃早饭吗？边研究去买早餐了。”木敬南从口袋拿出手机。
　　“不，我就不吃了。”国忠急忙摆手，他一指房间，小声问：“左哥在里面啊？”
　　“嗯。”木敬南点点头。
　　“你们吵架了？”国忠用口型问。
　　“没有。”木敬南坦荡地回答。

　　边亭邪提着早餐回来，换鞋时她看向客厅茶几上的资料，木敬南在翻看那些资料，她往房间探头，看到国忠立起来的衣领露着半边角，她放下早餐，轻声问：“看明白没？”
　　木敬南打开第二册，实话实说：“没有，这两个孩子的家庭状况有点……复杂。”
　　“留守儿童？”边亭邪拿出小笼包咬了一口，她坐在木敬南对面，抱着两本案件档案研究。
　　木敬南忽然说：“不是留守儿童，家里有保姆，还有老人照顾。父母虽然有工作，但每周都会回家一趟。”
　　“他们跳湖的原因，你知道吗？”边亭邪问。她看了木敬南一眼，后者低着头专心致志地钻研材料，连灌汤包的香味都无法诱惑他放下手中的“工作”。
　　木敬南摇摇头，“他们八成还不具备会说话的能力。”
　　“什么都没问出来？”边亭邪叹气，丢下档案记录，压在最下方的一本档案忽然引起她的注意，微微倾斜的档案中有某页用特殊的颜料涂成深灰色，她拿出来翻到深灰色标记的那页。
　　开头是平白无波的地理位置：海港安融国际公寓，南二环。
　　边亭邪抬起头：“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安融国际公寓？”
　　“我记得签约的租房协议上是‘荣安香园’。”木敬南不紧不慢地问：“怎么了？”
　　边亭邪说：“不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