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南柯》文澄汀

98、平阳

　　天色逐渐变暗，车队也终于进了滁州城。马车行至城内一处市集，此地人群涌动，车马骡驴挤成一团，叫卖声、孩童哭闹声不停地传进马车内。

　　马车在街道上艰难地挪动，杨柯百无聊赖，趴在窗边，看着路上热闹的景象。

　　“吁——”马车终于顿住，停在了路中央。

　　“你怎么推的车？长没长眼？”车外护卫训斥的声音传了进来，宇文泰皱眉询问道：“翔宇，外面怎么回事？”

　　“回大人！前方一辆运柴草的推车翻了，路被堵死。”

　　宇文泰起身下车查看。杨柯依旧留在车内，目光被一处色彩鲜艳的风车担子吸引，那挑担的货郎立在街角，也不吆喝叫卖，而是扫视着来往的行人，神情警惕，透着一丝异样。

　　“哗啦！”路边跑过的一个孩子不小心将他的竹篓悉数撞翻，那小孩吓了一跳，但见他并不开口训斥，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走了。那人也不恼，只默然蹲下身，不紧不慢地拾掇起洒落一地的风车。杨柯不由得感到奇怪，目光扫过他随着下蹲而上移的裤脚，脚踝处忽然闪过一道环形蛇纹。

　　影刃阁！杨柯瞬间想通了关键：伯喻在暗中行动！此人暴露极其危险，必须让他离开阿泰的视线！

　　“喂！”杨柯探出头，朝着货郎的方向喊去，“卖货的，你的风车怎么卖？”

　　货郎闻声抬头，目光与杨柯的对视上。杨柯视线迅速划过他的脚踝，眼神露出警告。

　　那人反应极快，抓起几个风车便凑到杨柯车窗前，脸上堆起市侩的笑容：“来了来了！小姐好眼光，这风车三文钱，转起来可漂亮了！”

　　“给我青竹色的！”杨柯语速飞快，顺势瞥了一眼宇文泰的方向，见他正背对车窗，并未察觉异样。她心中稍定，立刻又催促道：“快些快些！”说完，唇形又快速做了个“走”字。

　　那货郎眼神一凛，微微点头，手上麻利地拣出青色风车，递给杨柯。

　　这时，一个推着独轮车的汉子被混杂的人群挤得失去了平衡，冲着货郎身后撞了过来。

　　货郎被撞得一个踉跄，手中的风车脱手飞出，“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打在了杨柯额头上。

　　“哎哟！”杨柯吃痛地捂住额头，抓起落在怀里的风车，好气又好笑道：“你这人，毛毛躁躁的，罢了罢了，钱给你！”说完，便将几枚铜钱飞快地抛了过去。

　　听到杨柯的惊呼，宇文泰转身扫向车窗，只见杨柯捂着额头，手里抓着一个青竹色风车。

　　他快步回到车边，“我看看。”说着小心地拨开她的手指，见她额头上落下一道红痕，“疼不疼？”

　　杨柯正心虚地望向窗外，随口应了句：“没事，吹吹就不疼了。”说着又瞥了眼货郎离去的方向，刚松口气，额间忽然覆上一阵温热的呼吸。她讶异地抬眼，发现宇文泰竟当真俯身靠近。

　　“还疼吗？”他低声问，目光专注。

　　杨柯耳尖一热，有些赧然：“不疼了。”

　　宇文泰并未退开，又靠近了些：“当真不疼了？我瞧这儿还红着。”

　　杨柯反被他这般追问弄得不知所措，忙把风车塞进他掌心：“这个给你，转起来可好玩了。”

　　宇文泰接过风车，语带调侃：“刚被它砸了头，转眼就拿来送我？”

　　“这叫不打不相识，”杨柯戳了戳转动的竹蜻蜓，“你看，它这不是知错了嘛，正转圈圈给我们赔罪呢。”

　　宇文泰无奈失笑，顺着她的话打趣：“照这么说，我还要谢它这一撞？”

　　“对呀，要不是它，哪能看见大人的笑脸呢？”杨柯伸手轻点他眉间，声音放软，“总皱着眉头多严肃，明明笑起来更好看。”

　　宇文泰握住她的手，宠溺道：“好，都依你。”

　　这会，道路也被清理通畅，马车再次启程，驶向平阳府衙的方向。

　　约莫几柱香的功夫过去，车队终于到了府衙前。知县王仁明早早率人在阶下等候。

　　众人下马，一番寒暄礼毕，方才进入衙内。

　　平阳的巡抚衙门早早收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即使入夜，王大人也丝毫不敢怠慢，早将府衙上下相关人等悉数召集于大堂候命，只等京城来的大员一到，直接进行商议。

　　走进大堂，左右两排坐满了青袍绿褂。

　　见宇文泰一行进来，众官员赶紧收起案上把玩的各式玩意儿。杨柯眼尖，瞥见其中一个匆匆藏起的，正是杨涛曾经馋得流口水的官窑细瓷鸡缸杯。

　　王仁明堆笑道：“章大人，平阳的管事们都叫过来了，您要谈，现在就能谈。”

　　宇文泰环视堂下，目光扫过强打精神的官员：“诸位都散了吧，平阳的情况，本官在京城已有耳闻，不必在此耗着。”

　　王大人愣了瞬，旋即会意，摆手道：“都听见了？散了散了，各自回衙当值！”

　　堂下众官有如大赦一般，纷纷起身作揖，离开的步子也迈得极快，顷刻间便退了个干净。

　　人都走完后，王大人斥道：“还愣着干嘛？快给大人们设座，看茶！”他旋即又堆起笑容，转向宇文泰，“章大人一路风尘仆仆，实在辛苦，下官已在城中最好的醉仙楼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另外，下官宅邸内也备好了香汤暖阁，供您沐浴解乏，您看……”

　　宇文泰抬手止道：“王大人费心了。赴宴、沐浴，皆非急务。这等享受，还是待灾情平息再议不迟。”

　　王仁明脸上的笑容僵住，又咧嘴干笑几声：“啊哈哈……是……是，下官思虑不周！”

　　宇文泰的目光转向略显空旷的大堂：“这衙门是盘问的地方，不适合叙话，不妨换个清净的地界？”

　　王大人连声应道：“好嘞，您要是不嫌弃，请移步后衙茶房一叙，如何？”

　　宇文泰颔首应允，回身对杨柯低声吩咐道：“你去附近看看，尤其是灾民的情况。”

　　“好。”杨柯领命。

　　待宇文泰和张意初等人随王仁明离去，一直候在一旁的向荣立刻凑了上来：“大人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下官已安排了府中手艺最好的侍女给您沐浴解乏，您看现在要不要去呀？”

　　杨柯笑道：“向大人客气，您方才也瞧见了，我家大人最不喜这些。要是被他知道，下官回去可不好受。”

　　向荣讪讪一笑：“章大人当真克勤克俭。”

　　杨柯假意舒展腰肢，顺势道：“车里颠簸了一天，骨头都僵了，正想出去走动走动，向大人不妨带个路？”

　　向荣一听她要外出，连忙劝阻：“哎哟！杨大人舟车劳顿，怎么还要出去？再累着身子可不好啊。”

　　杨柯回道：“不打紧，我就出去走走。”

　　向大人又拦道：“我们做主人的，怎能亏待了客人？您还是先去客栈歇息，晚宴也都备下啦。”

　　见他推三阻四，杨柯也心知肚明：“向大人这般贴心，实在盛情难却。可我做属官的，若只顾着享受主人家的佳宴，却忘了替我家大人体察民情，明日大人问起城中灾民境况，我若一问三不知，向大人，您说，我家大人是怪罪我这不懂事的下属呢，还是觉得您做主人的有意拦着不让我去体察疾苦呀？”

　　向荣自然听出了杨柯话中的机锋，心中暗骂这小女子难缠，嘴上却只能应道：“是我想得不周，体察民情本就是该做的本分活儿，我哪能拦着？向某这就为您引路！”

　　于是，二人走出了巡抚衙门。过了百步的功夫，一股腥浊气息弥漫而来，像是腐烂的鱼虾和沉积了许久的血腥气味混杂在一起。杨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淤泥里，脚底板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

　　街道两旁，横七竖八地躺着房梁支架，如同被洪荒巨兽席卷啃噬。走几步便能看见蜷缩在门前的难民，眼神空洞无光，或是对着亲人尸首落泪，呜咽声也被黑夜压得沉甸甸。

　　道路尽头的荒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不停有牛车来回运着什么东西。打眼一看，像是囤放的粮袋随意扔置在那里，走近了才发现，这些横七竖八歪斜着的竟然是灾民。杨柯环顾四周，发现每个牛车边上都有几个这样的汉子，弯腰曲背，将地上的横尸扛起来，像扔沙袋一样，甩到牛车上，堆叠得越来越高。

　　“大爷！我娘要烂了！”一阵小孩的哭声骤然从黑黢黢的深处传来。

　　杨柯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向大人，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向大人皱眉道：“又是哪个没吃饱的孩子闹腾了。”

　　杨柯感觉不对：“过去看看。”

　　向大人欲拦住她，但见她快步往前，也只好跟了上去，二人来到了荒地边上的一家棺材铺门前。

　　“大爷！求求你了！我娘就在那边棚子里……等不得了！”那小孩扯着棺材铺老板的袖子，死活不肯放开。他约莫八九岁的年纪，身上裹着的衣衫烂了半截，空荡荡地在半空晃悠。裸露出的脖颈和小臂上，布满了淤青和划痕，一张小脸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脸上的污垢里，却亮得出奇，执拗地盯着老板。

　　“滚开！小叫花！再缠着，老子打断你的腿！”老板用力掰着男孩抠在手臂上的手指，但那手指如同铁钩，牢牢嵌在他身上。老板见他不依不饶，猛地抬脚往他肋间一踢，那男孩当即被狠狠掼在地上。

　　“去你妈的！没钱滚！少来脏我的衣服！”老板怒地往男孩身上啐了一口，作势还要上前再踹。

　　“我有钱！我有！”男孩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紧裹的小包，像捧着传家宝一般将那小包高高举起，递向老板，眼睛像小兽一般发着亮光。

　　老板迟疑片刻，伸手接了过来：“有钱不早说？装什么穷呢？”他剥开几层破布，里头的东西露了出来。

　　“呸！这算什么玩意儿？！”老板一脚踹向男孩胸口，男孩顿时委顿倒在地，惶然地望向老板手里的小包，那破布里裹着的，根本不是一串铜钱，而是一块矿石。

　　男孩赶紧爬到老板脚边：“大爷您再瞧瞧，它泡了水生了锈，它是钱呀！”

　　老板嫌恶地乜他一眼，手臂猛地一甩，“噗”地一声闷响，包裹被狠狠砸进门外浑浊的泥浆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一块锈疙瘩也想换棺材？滚！再挡着老子做生意，叫人把你丢乱葬岗去！”老板一边训斥，一边将男孩丢出了大门。

　　“大爷！大爷！”小孩哭嚷着还要回去，却被老板拦在门外。

　　这时，一个抬尸人路过，见状对着男孩道：“小孩儿，你要心疼你娘被火烧，想给她安个棺材，你就去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