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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婚约 ...

  •   到了初秋,一整个夏季的燥热也渐渐安静,暑退风清,走在路上,只觉得舒爽自然。

      刚用完晚膳,杨柯便被李公公叫去了御书房。

      皇帝正坐在桌前,脸上红光满面。

      “陛下今日好气色。”杨柯走近,顺口夸道。

      “柯儿,来,你最会写诗,帮朕参详参详。”皇帝招手示意她上前,视线仍落在手里的绢帛上,那绢帛装帧得极其精致,不像是寻常的奏折。

      杨柯定睛一看,竟是一封迎书,正中方方正正地写着几个大字:“册立易氏云舒为宣王妃”。

      她心里顿时一乱,只听得皇帝道:“伯喻是朕最心疼的儿子,如今他要娶易家的丫头,这封送往易府的头份聘礼,朕一时不知如何下笔才显郑重,”他抬头看向杨柯,“你替朕琢磨琢磨?”

      宇文氏祖上虽有羌族血脉,但历经数代汉化,许多旧俗早已变迁。其中一项,便是男方需以情诗表达对女方的诚挚心意。昔日,迎娶女方时,男子需在女家门前大声唱一首情诗,如今则化作文雅含蓄的诗句,郑重地写在迎书内,传递这份炽热爱意。

      杨柯按下心头波动,笑道:“宣王殿下与易小姐郎才女貌,又情投意合,不如……”

      “情投意合!朕想起来《诗经》里一句,你们读书人常常挂在嘴边的,什么弯弯清扬,与你同……赃?”

      杨柯轻声接上:“‘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皇帝面露得色:“对!就是这句!岂不比那‘执子之手’新奇得多?”

      杨柯沉吟了一瞬,垂眸道:“殿下和易小姐青梅竹马,用‘邂逅’二字,反倒不妥。不如用‘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既含云舒小姐之‘云’字,又道出殿下对她独一份的情在。”

      皇帝品咂着诗句,连连点头:“妙!既风雅又贴切,像是他们俩的样子。”

      他满意地看向杨柯,“等到了这个月十五,便由你代朕,将这封迎书送往易府,如何?”

      杨柯连忙推脱:“陛下别开臣的玩笑了,这可是宣王殿下的大婚吉礼,怎能让臣僭越?”

      皇帝摆摆手:“无妨。朕的意思,是让你代表朕,将迎书送达。届时朕自然也在场,你是朕的御侍令,代朕行事,有何做不得的?”

      既然没法推脱,杨柯只好答应下来:“陛下说的是,能为宣王殿下送去迎书,也是臣的荣幸。”

      皇帝微笑注视着她,眼中有些她看不懂的深意:“伯喻的婚事有你帮着见证,也算是……解了她的一桩心事吧。”

      他的心事?难道是伯喻向皇帝请求派她去送这封迎书?过往的思绪如雾霭笼向心湖,从前的梦魇重又复现开来。但她并不想在此事上过多细究,于是朗声道:“宣王乃陛下爱子,我们做臣子的,也乐见宣王喜结连理。”

      走出勤政殿,冰冷的汉白玉阶在脚下延伸,两旁高耸的宫墙沉甸甸地压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伯喻……要娶易云舒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以为一年前那次决绝的分手早已斩断所有牵连,可当这个消息猝不及防地砸下来时,她才惊觉,那埋藏心底的,最后一点关于他的温柔也该彻底消失了。

      她并不悲伤,并不嫉妒,而是怅然,但除了怅然之外,更多的是失望和疑窦——伯喻为何愿意与易家联姻?

      “易望林……”杨柯的齿间缓缓迸出这三个字,她不知道滁州堤坝下的滔天罪恶是否系他所为,但她知道,易望林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曾经显赫一时的沈家,正是被易望林吃干抹尽、落得家破人亡的替罪羊。而他易望林,就是一条盘踞在朝堂的毒蛇,为了权势可以吞噬一切绊脚石。

      那伯喻呢?那个在她心里如同月光一般不容亵渎的伯喻,那个她曾深信不疑的伯喻,那个正直善良的伯喻,竟然要成为这条毒蛇的女婿?

      不,他不可以。

      一定是易望林提出的联姻,其心昭然若揭,利用婚姻,将伯喻套牢在易家这家战车之上。而易云舒,她怎会不知父亲的盘算?一个聪慧美丽的青梅竹马,会是枷锁上最柔韧也最牢固的一环。

      伯喻呢,他难道看不出吗?还是说,权势的诱惑,已让他甘愿与毒蛇共舞?

      不!伯喻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忽然,两年前邓宅外那个如鬼魅般一闪而逝的身影,骤然闯进了杨柯的脑海。

      影刃阁!他们潜入京城,若不为祸国,而为帮助伯喻达成看似遥不可及的和平夙愿,那么,两年前他们在邓全英死亡当晚出现,就绝非偶然。

      滁州堤坝毁了,紧接着邓全英离奇身亡。他是户部左侍郎,经手钱粮,而工部,是易望林的地盘。这两者之间,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便易望林不是滁州案的幕后真凶,但凭借他过去的斑斑劣迹,他在此事上也必然不会清白。导致邓全英暴毙的那份证据,很可能就是指向工部,甚至指向易望林贪污滁州堤坝款项的铁证!

      那么,影刃阁出现的原因是什么?保护这份证据?若伯喻得到了证据,那他此刻同意联姻……

      杨柯脚下步子猛地顿住,一阵冷风吹过,让她混乱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将计就计、以身探险!

      联姻是烟雾,是麻痹易望林的迷药,伯喻的真正目标,或许正是彻底扳倒易望林这个祸害,而他手中握着的关键,便是藏在袖中的利刃,只待时机成熟,给予易望林致命一击!

      可是,伯喻曾经凭借易氏而起,两年前的影刃阁,究竟是和易望林抢夺证据还是顺从其意呢?

      而证据又真的在伯喻手中吗?伯喻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他孤身入虎穴,又真的安全吗?

      杨柯忽然感到巨大的无措,时至今日,她仍然对他无能为力,正如那次的刺杀一样。

      刑部!这个答案闯进她的脑海,如今,面对一桩已过两年的陈案,只有刑部库房留有线索。那里存放着邓全英案最原始的卷宗和现场证物,一定能找到关于证据的蛛丝马迹。

      杨柯抬起头,望向宫墙外黑沉沉的天空,一股孤勇从心底升起——刑部库房,她非闯不可。

      时辰已过了三更,加诸近日邓员外案闹得沸沸扬扬,此时的刑部岗哨林立,戒备异常。

      “咻——”杨柯飞快地降落在屋檐底下,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完全藏匿于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灼灼发亮。

      “蹬!蹬!蹬!蹬!”巡逻侍卫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杨柯屏住呼吸,将身体缩进墙角一处凹陷的阴影里,侍卫毫无察觉地走了过去。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杨柯才缓缓舒了一口气。接着,她攀上高墙,翻身落入内院。

      刚隐入一丛茂密的树丛后,杨柯便瞥见不远处的月洞门旁,倚着两名抱刀侍卫。他们看似神情放松,但眼神却警惕有神,扫视着庭院四周的一举一动。这是暗哨,比明哨更难缠。

      杨柯拾起一颗石子,“啪嗒”一声,精准地弹到西边远处墙角。

      “什么人!”其中一个侍卫被声响吸引,探头向那边张望。

      “啪嗒!”又是一声脆响,将剩下那名侍卫引去了相反的方向。

      就在这时,杨柯迅速起身,紧贴着墙根和花木的阴影,穿过庭院开阔地带,成功潜入连接月洞门后,连接库房的那条狭窄回廊。
      终于来到库房附近,杨柯藏身在回廊立柱后,瞧见库房木门前站着两名持戟侍卫。

      “幸好带了秘密武器。”杨柯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陶罐,缓缓蹲下身,掏出一根细线,系住瓶身,接着拧转罐口,用细线牵引着,小心将瓶身从立柱后滑出,滚向库房另一侧墙根下。

      一股淡淡的,但足以令人作呕的酸馊味在黑夜中弥散开来。

      “什么味道?”

      “啧!像是哪里的泔水漏了?”

      “真晦气,大晚上的碰见这档子事!”门口左侧的侍卫皱着眉头,用袖子掩住口鼻。

      右侧的侍卫示意同伴:“你去看看,别是什么野猫野狗弄的。”

      那人无奈摇头,向瓶身所在的立柱那边走去查看。

      杨柯抓住机会,从立柱后闪出,滑到仍在原地的侍卫身后。侍卫似有所觉,刚要回头,杨柯的手指已点在他颈后一处穴位。那侍卫身体接着一僵,软软地向后倒去。杨柯迅速扶住,将他身体轻轻放倒在阴影里,旋即转身到库房门前。

      那库房门锁是精巧的机括铜锁,杨柯凭借多年溜门撬锁的经验,从发髻中抽出一根银针,插入锁中。黑暗里,她侧耳细听锁芯内的动静,汗珠也顺着额角滑落,同时,她余光注意着远处被支开的侍卫,那人似乎没发现什么,正要起身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啪嗒”一声轻响,锁应声而开。杨柯当即闪入,反手将门虚掩,所幸赶在那人回身之前完成。

      库房内,一片漆黑,只有高窗透进几缕惨白的月光。杨柯借着仅有的月光,顺着书架上的年份和案件类型摸索过去。终于,“昭明二十三年,户部左侍郎邓全英遇害案”出现在她眼前。

      杨柯迅速抽出厚重的卷宗,在月光处就地坐下。她双手飞速翻阅,尸体情况、现场绘图、仵作记录、初步访查名录……一行文字跳进她眼帘:在邓全英死前三日,他曾“密会故友沈氏于城南茶肆”。旁边小字批注:“沈氏乃京城庆云号沈裕之,沈已故,家道中落,与工部易尚书似有旧怨,后无往来。”

      又是沈家!杨柯心头一震,原来沈家早已和邓全英有所交集,难道沈裕之也和证据有关?

      接着,在现场勘查的纸张上,记录道,在邓全英书房角落的花盆底部缝隙,发现少许深褐色檀木碎屑,非邓家常用之物,来源不明。

      杨柯皱起眉头,这檀木是什么来头?她接着又往下翻阅,在遗失物品清单内,发现一行小字:“邓侍郎随身携带的一串十八子持珠不知所踪,其夫人言乃寻常檀木珠,不慎贵重,故未详查。”

      檀木珠?在遇害现场遗失的“寻常”持珠,这看起来似乎有些可疑。难道此乃影刃阁当晚的目标?那份遗失的证据?

      杨柯心跳顿时加速,她立刻起身,开始在证物区急促翻找。找到了!标记着“邓员外案”的木箱就在眼前,她踮起脚尖,欣喜地捧过那木箱,手指刚准备掀开木盖——唰!一道刺目的亮光从大门处射来。

      杨柯全身寒毛瞬间倒竖,整个人如猫般滑向最近的高大书架后,同时将方才看到的关键纸条迅速塞入怀中。

      “嗒。”一声轻微的脚步声,清晰地落在库房方向的青石板上。

      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横在门前,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宇文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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