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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昭然 ...

  •   宇文泰在殿中站定,利落行礼:“父皇,刑部已查明女官新政相关诬告构陷实情,人证物证俱在,请父皇御览!”话毕,身后侍卫上前,将一份厚厚的卷宗高举过顶。

      李福瑞疾步上前接过,躬身递到皇帝面前。皇帝冷着脸翻开书页,刑部侍卫便将那灰衣汉子猛地往前一推。

      宇文泰道:“此人,名为方明越之‘情夫’,实乃李萍儿以三两纹银,雇于城南赌坊的无赖张八。张八,陛下面前,复述你方才在刑部大牢所言。”

      张八磕头如捣蒜:“陛、陛下饶命!小的该死!是……是李萍儿给了小的钱,让小的在方姑娘出宫后第三日,去她家门前闹事,就说……就说她是小的相好,怀了小的骨肉,还、还让小的务必找个稳婆做假证,咬死了说。”

      皇帝的眼神骤然扫向被押着的李萍儿。她似乎被张八的话惊到,一张小脸煞白,一双干净的杏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宇文泰将皇帝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卷宗内附李萍儿与宫外不明人士密信两封。信中言明:‘杨柯阻路,需构陷除之’、‘证人名单附后,重金收买,务必咬死’。更有银钱往来凭据,与张八供述及伪证者收买金额,一一吻合。”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李萍儿身上,“人证物证,你有何异议?”

      李萍儿泪水涟涟,小声抽噎道:“殿下,臣冤枉……臣入宫不到一年,凡事只听师父吩咐,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宇文泰早料到李萍儿的反应:“你果真不懂么?指认杨柯受贿者五人,刑部未曾动刑,仅晓以利害,略加讯问。”他着重强调了“未曾动刑”四字,目光紧锁李萍儿,“这五人皆已供认,受你威逼利诱,作伪证构陷杨柯。签字画押在此。”说完,他眼神示意侍卫,将一叠供状直接摊在李萍儿面前,让她看得一清二楚。

      侍卫将供状展开,李萍儿却忽然膝行向前,对着宇文泰仰起梨花带雨的脸:“殿下……您与师父的情分,大家都看在眼里。正因为如此,才有人想借我这个不懂事的来陷害师父啊!”她伸手欲扯宇文泰的衣角,却在触及前怯怯收回,“臣就是个不足道的,只求殿下……求您不要因为偏袒了师父,而错怪了无辜。”

      宇文泰不为所动,后退半步,转向褐袄汉子:“张氏田产案,所谓‘逼死人命’一事,张全,你来说。”

      张全见皇帝的目光也扫了过来,浑身一酥,扑通跪倒在地上,当即便痛哭流涕起来:“陛下饶命啊!是……是萍儿姑娘派来的王松昆,说……说只要把家里那个病死的老东西赖在那块地的纠纷上,事情一闹大,就给我们一百两银子。还、还教我们怎么去衙门喊冤,小的猪油蒙了心啊陛下!”边说边砰砰磕头。

      李萍儿还想再言,却被宇文泰一个冰冷的眼神慑住:“王松昆已落网,供词在此,与他所言完全吻合。李萍儿,人证物证皆指向你,还要帮你传唤王松昆,与你当面对质吗?”

      李萍儿咧开嘴,泪水哗啦啦地流:“是他们串通好的!是他们要拉我下水!她……是她!”她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突然伸手指向杨柯,“是师父……是师父让我做的!”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杨柯脚边,哭得喘不过气:“您明明说我是您最信任的徒弟,为何现在又要害我呢?师父,你为何要贪那些钱呀?你将私印交给萍儿,难道……难道就为了今日,让我来当你的替死鬼吗?!”

      一直沉默着的杨柯猝然转头,死死盯住面前这张柔弱可怜却恶毒无比的脸,那双她曾以为天真无邪的眼眸,此刻却溢满了她最厌恶的虚伪和怨毒。她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渗出血来,却一字不发,而后无声地别过脸去,再也不愿看李萍儿一眼。

      公孙瑶上前一步:“陛下,此女满口谎言,攀诬上官,其心可诛!”

      皇帝并不理会,只是道:“泰儿,还有何证据?”

      宇文泰收回一直落在杨柯身上的目光,转身拿起最后一份卷宗:“杨柯私章使用记录,刑部已核验所有底档。李萍儿,你利用保管之便,在她不知情时,私自用印签署文书十三份,皆有尚书局书吏朱缨亲眼目睹你独自操作,并留存有你修改痕迹的草稿底本为证!”他将草稿和用印记录副本重重拍在御案上,“模仿笔迹,‘情况特殊,酌情考量’?你当刑部笔迹鉴定的行家,都是摆设吗?!”

      这最后一击,让李萍儿再也无法伪装,她当即面无人色地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皇帝环视众人,大手一扬:“……好,好得很!一个奴婢,竟能搅动如此风云!泰儿,此案,交由你与刑部,彻查到底!务必揪出幕后主使!李萍儿……”他盯着地上那滩烂泥,声音森寒,“打入天牢,严加看管!朕要亲自听她交代!”

      “陛下!”杨柯忽然开口,她仰起头,望向皇帝,“臣有一句话,想问问她,恳请陛下通融。”

      皇帝看着她的脸,无奈地摆摆手:“你问吧。”

      杨柯并未回头,声音里压抑着颤抖:“李萍儿,为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原本瘫软如泥的李萍儿这才抬起脸,一双眼睛只剩下怨恨和精明,钉在杨柯挺直的脊背上:“我不服气!你喜欢我,只因为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小杨柯’……呵!宫里人人都这么说,可你告诉我,如今的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她声音陡然拔高,溢满了不甘和嫉妒,“凭什么?凭什么那些生来就高高在上的人,只对你青眼有加?凭什么总有人为你铺路、替你说话?你明明什么都不懂!明明与我一般!靠着一点运气和别人的帮衬,凭什么成了力挽狂澜的大功臣?成了人人称颂的大好人?!凭什么你拥有的这些,我都没有?!我哪一点比你差?!你告诉我!凭什么啊?!”

      杨柯转过身来,那双总是含着温光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她静静地注视李萍儿扭曲的面容,良久后,才开口:“我待你好,从来不是因为什么影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叫惶悚的大殿瞬间安宁:“我教你识字,是盼你有朝一日能自立于世;我带你在身边,是不忍看你再被人欺辱;我对你照顾,是想让你在宫里能有个依靠。你说得对,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都是一无所有的人。但正因如此,你和我……才更该相互扶持。”

      李萍儿还要再说什么,杨柯却已转向皇帝,深深一拜:“臣问完了。”

      皇帝颔首,旋即喝道:“押下去!”

      侍卫应声上前,毫不留情地将李萍儿拖拽起身,强硬地向外拖去。

      “不!杨柯!我不服——”她歇斯底里的尖叫混着挣扎的狼狈,在空旷的宫殿廊柱间回荡、撕扯,直至被殿门隔绝,彻底消失不见。

      殿内恢复了安静。皇帝看着沉默跪立的杨柯,脸上有余怒,也有怜惜:“杨柯,你虽遭构陷,身负冤屈。但用人不察、督导不力,致使宵小有机可乘,新政波折,宫务延误,这是事实!罚俸一年,革去御侍令一职!”

      杨柯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皇帝见她诚心认罪,语气稍缓:“念你往日功绩,且此番亦是受害者,准你暂领原品阶,于公孙瑶麾下戴罪效力!新政细则,由公孙瑶主理,你从旁协助,若再有差池,二罪并罚!”

      杨柯再度叩首:“臣——领旨谢恩!”

      二更的梆声响起,天空一片干净,连云朵都不见踪影,只剩月影遥遥地坐落在天边,照亮着每颗和她一样寥落的心。

      宇文泰踏入御花园的月洞门,走过曲折的小径,终于在承影湖边,找到了那个单薄寂寞的身影。他轻轻吁了口气,脚步渐渐放缓,无声地在她身旁坐下。

      银光粼粼的湖面,忽然漾开圈圈涟漪。几尾肥硕的锦鲤正浮出水面,朝着空中懒洋洋地摆尾。

      宇文泰的目光落到鱼群上,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这些鲤鱼,年初放进去时不过巴掌大小,如今长得溜圆,比御膳房养的还惬意。你说,它们游得这么自在,知不知道终有一日会被人捞起,做成桌上的鱼汤?”

      话音落下,回应他的,只有晚风吹过柳条的沙沙声响。

      杨柯依旧维持着环抱双膝的姿势,下巴枕在膝盖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水面,仿佛没有听见。

      宇文泰眉梢微动,微微侧过身,正准备再次开口,却听见一个轻得快被风吹散的声音,低低地响起:“今晚……多谢你。”

      宇文泰的心忽感一紧,他侧过头,深深凝视着杨柯低垂的侧脸:“谢?要道谢的,是外人。”他顿了顿,语气更沉,“阿柯,我是你的外人么?”

      这句话,轻得像一根针,刺破了杨柯强撑的平静。她将头埋得更深,肩膀难以抑制地瑟缩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充满了自我厌弃和疲惫:“阿泰,其实她说得没错……我什么都不会。”

      酸涩猛然袭上宇文泰的心头,他向杨柯倾身靠近,伸出手,轻柔却坚定地扳过她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促成丝绸新政的是谁?在重要关头提出女官婚配的又是谁?杨柯,是你!”

      杨柯避开他灼灼的目光,黯然道:“可若没有公孙大人的提点,没有你的暗中支持,没有额娘的帮助,新政任务我根本无力完成,更别提陛下的赏赐。”

      “是,你或许做不到全知全能,或许看不懂繁杂的政务,或许猜不透朝堂上弯弯绕绕的心思,可那又如何?”宇文泰的声音越发坚定,“难道只有懂这些才算‘会’吗?你的‘会’,是能看见每个人的苦楚,是敢为她们发声,是不顾自己的生命也要去做对的事。这比懂得一万条官场规则,都要珍贵千万倍!”

      看着她眼中渐渐凝聚的水光,他声音也随之放柔:“阿柯,还记得可馨离开的那晚么?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个人喝闷酒。是你,愿意坐在我身旁,陪了我一整夜。那时你告诉我,世人只看得见我手里的刀,却看不见我藏着的心。这话,我一直记得。”

      整夜压抑的煎熬和委屈,终于在他温言旧事的叩击下决堤。宇文泰抬手,极轻地拂过她的泪珠,扬起一个笑容,深深望进她朦胧的眼底,柔声道:“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反倒糊涂了?”

      杨柯破涕而笑,星光点点,悉数映在她清澈澄明的双眸中。

      “所以,今晚该轮到我对你说,”宇文泰双手捧起她的脸,目光专注而虔诚,“阿柯,这世上,没有人能像你一样,拥有如此干净、纯粹的一颗心。我多想每时每刻守护在侧,寸步不离。可惜,我不是神明。”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带着安抚的力量,“但至少,我能告诉你,学着去珍护这颗心,学会为它披上铠甲,莫让它轻易被旁人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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