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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佳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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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杨柯兴致冲冲地赶到尚书局,吭哧吭哧地从角落里拖出一张足有两人长的闲置书案,“哐当”一声摆在正厅中央。视线一扫,从旁边值房的窗台上抓来一张靛青色的桌布,大臂一挥,“唰啦”往案上一铺,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牌,刻着“问询处”三个字,郑重其事地往桌案前沿一戳,紧接着,又不知从哪儿搬来个板凳,麻利地往上一站,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道:“诸位,陛下金口玉言,咱们的女官婚配改革,今日正式启动!”她伸出大拇指,点了点身下临时拼凑的司令台,“从此刻起,这里!就是咱们的鹊桥司!”
原本伏案凝神的众人惊得纷纷抬头,脸上又是惊诧又是好奇。
“这谁呀?大白天跑来咱们这儿吆喝?”
“杨柯啊!”
“就是她!在御前为咱们求来的恩典!”
“鹊桥司?这什么名字呀,跟媒婆铺子似的。”
“喂!你小声点!”
“诶,这么说,咱们往后真能出宫,寻个如意郎君了?”
“咳咳!”一直双手抱胸、静静旁观的朱缨终于忍不住提醒,“杨柯,你慎言啊,这是关乎宫规礼制的大事,怎能儿戏地叫‘鹊桥司’?”她拈起小木牌,嫌弃地看着上头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这不会……是你昨夜用小刀刻上去的吧?拜托,尚书局不是过家家的地方。还有,陛下虽允了新政,但政绩优异如何界定?特殊贡献又作何解?这些你都想好了么?”
“哎呀,朱缨姐姐!”杨柯从板凳上一跃而下,挽住朱缨的胳膊晃了晃,“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咱们先搭个架子,具体细则,边做边完善!你看——”她从袖中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小糖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名字,“这是我的战果!”
朱缨满脸疑惑地看着她手里的花东西,又听她继续道:“这两日我微服私访,就是找各位姐妹们喝茶聊天,悄悄记下的呼声最高、也公认最能干的几位。她们呐,就是咱们的活标准!”
朱缨瞪大了眼睛:“杨柯!名录登记需用正式黄册,按品级、入宫年份、所属司局分门别类归档!你怎么能用点心糖纸?!此等做法,不合规制,易生混乱,更易遗失,简直是胡闹!”
杨柯浑不在意地拍了拍她肩膀:“放心放心!萍儿——”
“哎!来啦!”萍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姐姐有何吩咐?”
这几日李萍儿跟着杨柯四处奔走,偏生性情又与她格外投契,不知不觉间,便成了她身边半个得力小帮手。
杨柯一把揽过萍儿小小的肩膀,将她推到朱缨面前,得意洋洋道:“朱缨姐姐,你看,有我萍儿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朱缨目光在二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嗯,一个杨柯,一个‘小杨柯’,有你们两个珠联璧合,我确实放心得很!”
萍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漾开更甜的笑意,只向杨柯道:“师父什么事呀?”
“快,帮我把这些宝贝上的名字,誊到朱大人要求的正式黄册上去!要工工整整,一个不漏!”她把糖纸塞给萍儿,顺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发髻,“写完了,有赏!”
“真的?”萍儿眼睛瞬间一亮。
“当然!你跟着我探访了这几日,功劳不小,自然有好东西给你,”杨柯冲她眨眨眼,卖了个关子,“等你抄完,我就告诉你!”
“好!”萍儿忙不迭点头,捧着那叠宝贝糖纸,立刻跑到旁边的小案上,铺纸研墨,小脸绷得紧紧的,拿起笔,一笔一划地誊写起来,专注得可爱。
朱缨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罢了,摊上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下属,还附赠个小的,她除了捏着鼻子尽力兜底,还能怎样?
“诸位姐妹!都听好啦!”杨柯又跳上了板凳,双手拢在嘴边,高声喊道,“凡是年满二十五,或是自觉政绩优异、满足要求的,现在、立刻、马上!来这申请出宫!别客气!”
众人纷纷从位子上起身,脸上压抑不住的雀跃,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
“杨大人,年满二十五就行?虚岁可不可以呀?”
“我入宫七年了!经手文书无数,算不算优异?”
叽叽喳喳、嗡嗡作响,女官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杨柯被挤得晃了晃:“停!停!各位,排队,一个一个来!别急!都有份儿!”
“我先!”掌籍司的司籍陈玉挤到最前,“咚!”她怀中那摞与她下巴齐平的卷宗跌了满桌,顶上的几份直接劈头盖脸地冲杨柯头顶砸了下来。
“杨大人!下官申请首批出宫!依据新政细则第三条第二款:‘政绩优异者,可酌情放宽年限’。下官入宫八年,经手文书一万三千五百六十六份,连续五年获评‘甲上’!此等政绩,当属优异了吧!”
杨柯手忙脚乱地从发髻里摘下一片飘落的纸页,望着面前堆如小山似的证明,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呃,陈姐姐,你这政绩……确实辉煌。不过,上次陛下急要的前朝盐税汇总,听说姐姐在库房翻腾了三天,最后好像是在垫饭盒的《地方志》里找到的?”
“噗——”身后排队的女官们发出压抑的笑声。
陈司籍脸一红,梗着脖子急辩道:“那……那纯粹是归档理事的章法出了疏漏,并非我个人的过失!况且最终都找到了,也没有误事啊!”
朱缨无奈扶额,小声提醒杨柯:“大人,关键是细则还尚未明确,‘政绩优异’的具体标准也未敲定。”
杨柯眼珠一转:“对对对!陈姐姐,你这‘一万三千五百六十六份’绝对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双手飞快收拢散落的纸页,推到一边,脸上仍是笑眯眯,“标准细则我们还在完善,但你必须是重点参考案例!先登记,先登记!”她赶紧给萍儿使眼色,把这位卷宗大王请到一旁详细记录,生怕她再搬出什么难以招架的东西来。
下一位林掌记身上倒是没带什么如山的物件,她步履轻盈地飘到杨柯跟前,未语先笑,斯斯文文地开口道:“杨大人,下官并非为自己申请,乃代家中小妹询问。”
杨柯刚从卷宗山里喘过气,脑子还未回过神:“林妹妹?她如今……也在咱们尚书局当差?”
林掌记掩唇一笑:“哎呀,杨大人这话可说到下官心坎儿里去了!”她向前倾身,像要和杨柯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家妹年方二八,性情聪慧伶俐,尤擅速记誊抄。如若家妹此刻入宫,勤勉当差,等熬到杨大人您这利国利民的新政全面推行之时,恰好符合年满二十五的条件。您瞧,这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两全其美?”说着,她冲杨柯俏皮地眨眨眼,“不知道杨大人能不能通融一下,为这些个有意入宫且资质过关的好苗子,预留些出宫名额?也好让家人安安心心,方便规划人生路径呐!”
杨柯额头冒出了薄汗,试图将思绪从对方一番歪理邪说中扯回来:“令妹……志向远大,令人钦佩!不过,这入宫选拔自有章程,出宫新政针对的是现役女官。令妹这米都还没下锅呢,您就操心饭何时熟,碗何时刷,是不是稍早了些呀?”
林掌记的笑容僵了一瞬,捏着帕子的手轻轻一甩:“我妹妹这样的人才,难道配不上早做打算?”
杨柯道:“林姐姐急着要把妹妹塞进花轿,不知花轿里藏着什么呀?是哄人的美郎君,还是勾栏院里的俏小倌?”
林掌记噗嗤一笑,捏着帕子往她肩上轻甩:“越说越没正经!”说罢站起身,款款离去,“不同你贫嘴了,我还要去尚服局对账呢。”
一旁的朱缨看得嘴角又是一阵抽搐,面无表情地翻开册子,在“不合规”的那页又默默记下一笔。
下一位是内典司的王女史,她莲步轻移,含笑坐下,视线飘忽不定:“杨大人,我想申请……那个……出宫后,能否指定……”
看她这模样,杨柯好奇心被高高吊起,凑近问道:“姐姐想指定什么?我这儿听着呢!”
王女史将头埋得更低:“指定……一个范围……寻找良人。”
杨柯的嘴角忍不住上翘:“好哇,姐姐快说说,心仪哪片宝地的才俊呀?”
众人也不自觉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王女史身上,好奇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那王女史的耳朵都快红透了,声音几乎听不见:“最好……最好是在……御书院当差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原来这位姐姐是想找个同行!
杨柯也忍不住调侃道:“王姐姐好品味,文书传情,红袖添香……哦不,是朱笔添香!”
周围的女官们立刻心领神会:“王姐姐,原来你爱的是那股子墨香呀!”
“怪不得你总往御书院送文书,送得最勤快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咱们王姐姐早就知道了好不啦?”
杨柯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一拍大腿,站起身道:“虽然新政不管分配对象,但姐姐放心,这事儿,包在我杨柯身上了!等姐姐出了这宫门,御书院修书的那些青年才俊,有一个算一个,我帮你挨个留意,保管一个都跑不了!”
“你……哎呀——”王女史哪里经得住这般直白热闹的调侃,用帕子掩住红脸,“噌”地一下站起来,顶着满堂的笑意和调侃跑开了。
朱缨忍不住提醒道:“咳咳!杨大人,注意官仪!”
杨柯却浑不在意,对着朱缨做了个鬼脸,转头拉过一旁看得正欢的萍儿:“快!快记下来!重点标注,王女史,目标明确,潜力巨大!”她摩挲着下巴,灵光一闪,“对了萍儿,你说咱们要不要搞个‘才子佳人,文书会友’的雅集,让姐姐们出去后,也能和心仪的才俊们有个正经交流的由头,这主意怎么样?”
萍儿一听,拍手雀跃道:“好呀好呀!师父真聪明!”她歪着头,小声补充道,“咱们的雅集,要不象征性地收点茶水点心当作补偿?这样,是不是就不算以权谋私了?”
杨柯听言当即愣了瞬,轻拍她脑袋:“这丫头,小脑袋瓜天天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