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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告别 ...

  •   月光将他的脸笼罩,恍若隔着一层看不真切的薄纱。

      杨柯缓缓站起身,不敢出声,生怕惊扰这场幻梦。

      “最近可好?”伯喻的声音依旧如常。

      杨柯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然而那晚翠微殿的画面却突然闯进脑海,让她生生顿住了脚步。

      伯喻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痛苦,快到让杨柯以为自己眼花。

      “我……还好。”她一出声,喉间便不争气地发酸发涩。

      伯喻却神色舒然,目光温和,仿佛两人只是许久未见的老友。

      见他如此云淡风轻,杨柯心中最后一点温热也凉了下去,想扯起嘴角说些什么,却已然僵住了。

      “都已经入冬了,荷花竟然还在开着。”伯喻望着水面,像在自语。

      “你用玄冰刃救我那晚,也是满池的荷花。”

      一只水鸟忽然从水上扑腾开去,搅翻一池平静的月光。

      伯喻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你我的缘分,来的不是时候。”月光爬进他眼底的阴翳,照亮他心底难以言喻的思绪。

      “那应该是什么时候?”杨柯不禁苦笑,双目凝视着他,“还是说,本就不该有?”

      “阿柯,我别无选择。”伯喻答得太快,快得像早有准备。

      他的毫不犹豫让杨柯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许久后,她摘下胸前的白玉小鱼,轻轻放入他掌心,而后后退一步,对他欠身行礼:“多谢宣王殿下提醒。从前,是我唐突了。”

      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缓缓地挪开了步子,离开了他的视线。

      寒风吹散了她最后残留的香气,只余荷花还在薄冰的湖面摇晃,恍若那个盛夏初遇的夜晚。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黑暗中,一道人影走出,“伯喻,何苦执着于从前事?莫要等到千帆过尽,才发现谁都不是她。”

      伯喻沉声道:“一生得此一人,已经足够。何必在乎以后?”

      “为何不在乎?两个人若是相爱,岂能忍受分离?”公孙瑶低叹一声,“阿柯也是,她竟轻易信了你编的谎言。”

      伯喻纠正道:“是我把她推开的,怪不得她。她性子至纯,若非逼入绝境,不会轻易放手。”

      公孙的语气多了一分愠怒:“看来你也知道。”旋即又一叹,“可即便如此,她对你还是有情。”

      伯喻苦笑道:“有情能如何?”

      “有情能使饮水饱,她很爱你,难道这不足以让你坚定吗?”

      柳条在寒风中微微轻抖,像是情人颤动的心弦。伯喻沉吟不语,良久后才道:“我们注定不同路。”

      他缓缓阖眸,再睁开眼时,淡漠底下藏着浓稠的悲伤:“阿瑶,我从未如此珍爱一个人,也正因为这份珍爱,我必须要放手。阿柯生来自由,她不想、也不能卷进这场争斗。我若多贪恋她一刻,她就离危险更近一分。世人皆知‘一片花飞减却春’的道理,但往往要到花凋零的时候,才会意识到春天已经离去。我不能眼看着这段感情走到花瓣落尽的那一步。若是这样,我和她,还不如不见。”

      “你们如此契合,轻易立下论断岂不是太可惜?”公孙望着茕茕孑立的伯喻,不禁长叹一口气,“我曾经和你一样,以为人生足够漫长,放弃一次,还有机会弥补。可是谁知道,光景不待人,须臾发成丝。”

      公孙见伯喻沉默不语,只好喟叹道:“若你执意要放弃,那便如此吧。”

      日子已经到了深冬,光秃秃的宫道上,连一片树叶的凋零都难掩踪迹。

      杨柯恍恍惚惚地在外面游荡,她走到了景泰宫外,望见了里面的梨花树,去了御花园,最终来到了观星阁。

      夜里无风,一片寂静,只有檐角的风铃仍在叮当作响。

      “猫儿,连你也走了。”杨柯望着黑漆漆的屋子,低声喃喃自语,“他答应过我的,要每月十五来这里找你,你不在了,他也不会再来了。”

      她听见自己的回声在黑暗里逐渐逝去,只剩下无尽的沉默,忽而感到一阵心慌。于是登上二楼,站在他们曾经亲吻的地方,她轻轻摩挲手心,月蚀之夜和他十指相扣的触感似乎还未消褪,天边的繁星也还烙印着他眼里的温柔——那是她心心念念揣在怀里、捧在手心的宝贝。

      可惜她守不住,只好还给他了。

      到了今晚,她还剩下什么呢?唯有一颗空空荡荡的心,傻傻地等在原地。可今晚过后,这份执着的傻,也被他轻轻戳碎。

      四更的梆子声终于敲响,提醒着昨夜的离去。曙光透进了黑沉沉的天空,带来了一丝明亮,也驱散了漫漫长夜发酵后的不舍和隐痛。

      杨柯疲惫而清醒地走回了武华殿,刚踏进大门,望见一人立于房檐下。

      烛光照着宇文泰的脸,恍若隔世。

      他静静地望着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三步之遥。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外面凉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将她强撑了一路的坚强瞬间瓦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杨柯忽然发现,她死死捂住的狼狈、不敢触碰的软弱,在宇文泰面前,从来无所遁形。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在离真实的她最近的地方。

      “殿下,我……”哽咽已让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宇文泰缓步上前,在她面前站定,低头注视着她。

      杨柯不敢迎接他的灼灼目光,只好看向别处,任由泪水滴落在石板上。

      “我知道。从你搬进观云阁起,眼睛就没有不肿过。”

      杨柯垂下眼帘,感觉到他抬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拭去那些冰凉的泪痕。

      “放心,你不是一个人在熬。”

      “谢谢你。”她扯出一个自嘲的笑,“这句话,好像对你说了很多次。”

      终于见她展颜而笑,他眉目间的凝重也随之化开。背光里,他的面容格外温暖:“还记得,在瑞麟殿里欠我的人情吗?”

      杨柯轻轻点头。

      宇文泰俯身与她平视:“振作起来,我要看到刚入宫时同我作对的杨柯,不是现在这个被打倒的你。”

      这一刻,他仿佛换了个人。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如同风雨中的锚点,让她飘摇了一整夜的心,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她望着他,听见自己说:“好!”

      第二日,才刚下完课,杨柯便被小顺子唤到了武华殿里。

      宇文泰已负手站在大门前,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倨傲和疏离,好像昨夜的温情已经随着薄雾一同被阳光拨散了,“跟我去一趟大理寺,你帮着记录。”

      杨柯点头答应,心里还有些振奋,这算是他第一次正式带着自己接触朝政。跟在宇文泰身后,杨柯才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做自由。去往大理寺的一路上畅通无阻,所遇者见了他们皆躬身行礼,哪里像她一个人时,还没走出几步路,便要被拦下来问东问西。

      二人下了马车,来到了大理寺门前。杨柯小跑两步凑到宇文泰身侧,脆声道:“殿下,往后办案可否多带着我来?”

      宇文泰斜睨了她一眼,眸中带笑:“希望等会儿你还这样想。”

      难道此地是什么阎罗幽府?杨柯正奇怪着,面前朱漆大门轰然洞开,腐臭气息裹着寒意铺面而来。

      杨柯的笑容僵在脸上。一阵狂风掠过,衙门外的枯井突然传来沉闷回响,好似有人在井底叩击棺木。西侧的墙根斜插着断戟残戈,锈蚀的刃口上还挂着碎布条,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宇文泰见她一言不发,索性向她解释今日之来意:“我们要去审问的,是朔州桐丘的县令马冀。”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杨柯浑身起了起皮疙瘩,她赶紧小跑着追到宇文泰身边,好奇问道:“马冀犯了什么罪?”

      “上月朔州的雁门城粮草告急,一千石军粮不翼而飞。恰逢柔然骑兵突袭,守军因为缺粮苦战三日全军覆没。朝廷拨给雁门的军粮本应直接送往边关,但途径桐丘时,马冀暗中调包,用沙土充作粮草,真粮早已不知流向何处。”

      杨柯倒抽一口冷气:“染指军粮?这人胆子真不小啊。”

      “不止。”宇文泰目光森寒,语气意味深长,“更可疑的是,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一人,未免太过干净。”

      二人行至牢狱大门前,身披锁子甲的狱卒慌忙起身,拱手行礼:“殿下!”

      “开牢门。”

      “是!”那狱卒应了一声,转身从腰间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铁钥匙,将其中一柄插进铜锁,伴随着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厚重的木门缓缓开启。

      狱卒端起一盏煤灯,弓腰回身道:“殿下,姑娘,脚下小心,随我来。”

      杨柯朝里望去,一道极窄的阶梯直通地下,墙壁上的烛光忽明忽暗,照得狭窄的甬道深不见底。脚方一伸进去,一股混杂着血腥的潮湿霉味扑鼻而来。

      终于走到了地底,视线并未开阔多少,而是进入了一间昏暗狭窄的中厅,穿过中厅,便能望见里面的一间间牢房。除了通往牢房的那一面,其余三面全是泥灰的墙壁,只有一扇狭长的窗开在房顶下方,透进来一缕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墙壁上泛黑的污渍血痕。

      “殿下。”两名狱卒迎了出来,见到宇文泰,纷纷抱拳行礼。在他们身后的墙壁上,空挂着镣铐和链索,上面已经生了锈。其中一副脚镣的铁圈里还吊着两根灰白色的骨头,大概是人的腿骨。

      “马冀在哪儿?”宇文泰问道。

      其中一个狱卒答道:“正关在里面呢。”

      “押他出来。”

      须臾片刻,那名狱卒便押着一牢犯走了出来,进了一间黑屋里去。宇文泰提步往前,见杨柯还愣在原地,调侃道:“吓傻了?”

      杨柯正仔细端详着四周,听他声音才反应过来:“我瞧这里……还挺有趣的。”脚下却赶忙跟上他,不敢落后。

      宇文泰轻轻一笑,转头对她嘱咐道:“等会他说什么,你便记什么。”

      进了黑屋,一股刺鼻的腐臭气息弥漫开来。狱卒领着杨柯坐在一旁,她拿出纸笔,等待着宇文泰接着的动作。

      那牢犯被狱卒锁在一个木椅上,乱发披面,隐约露着白色的眼球,在昏暗中呆滞地瞪着前方。一身破烂的衣服上布满血污,多处皮肉溃烂生疮,双脚被铁链束缚着,那是他身上少数几处皮肤完好的地方。

      宇文泰撩袍坐下,目光钉在对面,单刀直入:“马冀,军粮调包,你一人如何成事?”

      马冀头也不抬:“大人,这些问题我早就答过了。”

      宇文泰沉声道:“回话。”

      “罪臣买通了押运官和仓曹吏,趁着夜里不注意,调了包。”

      杨柯提笔飞快地记下。

      “押运路线是何人透露给你?边关守备图为何同时失窃?”

      “……皆由罪臣伪造窃取。”

      宇文泰的手指有条不紊地敲着桌面:“一个七品县令,竟能同时打通兵部、仓部十三道关节,马大人当真是手眼通天。”

      马冀冷笑了一声:“殿下久居庙堂,当然不懂我们底下人的手段。只要银子到位,阎王爷都能推磨。”

      宇文泰又道:“照马大人的话,柔然人也收了你的银子?”

      马冀道:“殿下一世英明,我虽是个罪人,但也不至于被人胡乱扣帽子。”

      “突袭当日,柔然骑兵如入无人之境,直取雁门粮仓,对临县的桐丘却秋毫无犯。莫非,柔然也懂得看人下菜碟?”

      马冀往后一靠,不耐烦地用鼻孔出气:“这我怎么清楚?殿下更该去问柔然人。”

      宇文泰眯了眯眼,微微一笑,懒洋洋地问道:“据我所知,令正在生下女儿后便得病去世,令爱今年好像还未及笄?

      马冀无神的双眼终于有了些光亮,顿了顿才回答:“是。”

      宇文泰继续道:“幼年丧母,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父亲,可军粮出库之日,你为何要将她送去三百里外的永州?”

      “钏儿太小,我一个人没法照顾她。”提起女儿,马冀的声音也温柔了许多。

      宇文泰皮笑肉不笑:“马大人有心迎娶两任新房,却无暇顾及十岁的女儿,当真是舐犊情深。”

      “放你娘的狗屁!”马冀怒目圆睁,登时要从木椅上站起来,冲向宇文泰,一旁的狱卒见状立刻起身,可马冀被木椅上的铁锁牢牢禁锢住,腿还没完全打直,身子便被弹了回来,只能在锁链之下拼命捶胸顿足。

      宇文泰神色自如,冷冷地看着马冀疯狂的样子,杨柯用动作示意他:“这也要记吗?”

      宇文泰瞪了她一眼,视线随即又回到了马冀身上:“既然马大人不这么认为,那就请你解释解释,军粮出库当日急送女儿出城,马大人莫非是预知到了什么?”

      马冀逐渐安静了下来,他怒目而视:“老子凭什么要告诉你?”

      “就凭你甘愿替人顶罪,如今深陷囹圄,令爱还未及笄却要无父无母,一生背着叛国罪臣之女的名声过活。”宇文泰死死盯着马冀的表情,“如今,唯一能挽回局面的人,就是你自己。”

      马冀脚下的铁链动了动,发出一阵声响,传递出他内心的不安:“钏儿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宇文泰不急不缓道:“你只需要回答我。”

      马冀犹豫了一瞬,才答道:“钏儿体弱,我送她去永州,是去姨母家养病。”

      “是养病,还是保命?”宇文泰逼近一步,“马大人,你甘愿顶下诛九族的大罪,可是有人许诺保你女儿平安?”

      马冀像被这句话击中一般,开始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没有!都是罪臣一人所为!”

      宇文泰凝视他许久,平淡开口道:“告诉你一个消息。三日前,永州发生一起盗匪入室案,你姨母一家不幸遇害。”

      马冀猛地抬头:“不可能!他——”

      声音戛然而止。马冀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是谁?”宇文泰立刻追问。

      马冀的嘴唇哆嗦着,似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低头:“罪臣……无话可说。”

      宇文泰深吸一口气,道:“好。”他看向杨柯,“方才的话都记录了?”

      杨柯点头回应。

      宇文泰满意颔首:“把纸收好,我们回去。”

      这么快就审完了?杨柯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只好赶紧收起纸笔,一旁的狱卒犹豫着试探问道:“殿下……是不是忘了画押?”

      宇文泰本已转身出门,又停下脚步,侧首回眸:“本王难道不知?”

      狱卒立刻反应过来,随即道:“小的明白!

      见他二人走回了中厅,值夜狱卒赶忙提起灯笼,领着他们出去。

      穿过三道铁门,寒风扑面而来。狱卒将灯笼举高,躬身问道:“殿下还有何事要吩咐?”

      宇文泰道:“今日我来审问的事,不许走漏半字。还有,马冀的供状暂且封存,往后两月,无论谁来提审,都须经我同意。”

      狱卒立刻答道:“小的明白!”

      走出了大理寺,杨柯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方才的审讯不用画押?按照规定,提审不都得画押签字?况且,马冀看起来像有隐情,他为何不说呢?还有啊,为何要封锁马冀招供的消息?”

      宇文泰盯着她看了一瞬,随即笑道:“你哪来这么多问题?”他转头望向远处,解释道,“马冀不过是个棋子。方才提及他女儿时,他眼中的恐惧远胜过悔意。”

      杨柯道:“我也正有此感!他好像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宇文泰的眸中浮上一层森冷:“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只有一种可能,他受人威胁。”

      杨柯一惊:“受谁威胁?”

      宇文泰脚步顿了顿:“只是我的假设。目前尚未找到明确的证据,最好的办法便是将他封锁在牢里,防止他人先一步灭口。”说完,便提步离去。

      “诶?”杨柯正埋头思索着他的话,一抬眸便发现他人已经走远,赶忙跟了上去,“殿下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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