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南柯》文澄汀

121、情报

　　紫英阁内，芮伊舞罢今晚的曲子，回到房中，落座在梳妆镜前。她抬手将鬓边的钗环取下，刚置于桌上，手边顿感一凉，不知何时，桌上忽然多出一个金胎珊瑚桃式盒。

　　她伸手轻启盒盖，一件宝物静卧其中——玉玲珑。

　　“青儿，你先下去。”芮伊侧首对身后的侍女吩咐道。青儿应声退下，室内一时静谧，只有木梳划过发丝的沙沙声响。

　　“林公子忽然造访，也不提前告知芮伊一声。我倒忘了，这般自由来去，好像是公子的老习惯了。”芮伊并未回头，只是对着镜中的虚空轻声细语。

　　话音甫落，珠帘微动，一道身影悄然走出，正是林骞。

　　“芮伊冰雪聪明，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能送出玉玲珑这般珍品的，想来只有林公子这样的贵人了。”镜中，她眼波流转，落在林骞眼中。

　　“你喜欢吗？”

　　芮伊伸手拈起那玉玲珑。它形如一朵盛开的莲花，中央玉心随着摇摆轻微震动，外层的薄玉也随之轻碰，发出清越空灵的脆响。

　　她纤纤玉手抚摸着宝物：“东西是好东西，但可惜，送错了人。”视线又重回镜中的林骞，嘴角带起一丝嘲弄，“玉玲珑向来有冰心玉魄的美誉，芮伊只是一介舞姬，担待不起。”

　　林骞的目光与她在镜中相触，声音轻柔：“在我心里，你就如玉玲珑一般。”

　　芮伊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将宝物轻放回盒内，再抬眼，已是平日的妖媚和疏离：“林公子这一回倒是换了路数，往日光是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如今也学着旁人来送芮伊东西了。”

　　林骞笑道：“要搏你的芳心，光靠口舌岂非痴人说梦？”

　　芮伊脸上的笑意更深：“公子和别的客人不一样，他们想要的是芮伊，可你每次前来，好像总是别有所图。芮伊不够聪明，不知此番，公子又是为何而来？难道是为上次库房的事？若如此，该芮伊备下厚礼酬谢林公子才是。”

　　“你们的公子，已经去了柔然。”林骞突兀道。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反让芮伊眼中掠过一丝警觉，开口嘲讽道：“林公子的消息，当真灵通。”

　　林骞默然片刻，忽然开口：“跟我走吧。”

　　房内霎时一寂。半晌，才听得一句笑音响起：“走出紫英阁，还是永安巷？”

　　林骞抬眸回望，迎上镜中那抹挑逗的笑影，他却面色不改：“跟我离开京城，远走高飞。”

　　芮伊敛起最后一点笑意，声音转冷：“林公子，早在十年前，我就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再不会跟随任何人。”

　　“阿揽延呢？”林骞追问道。

　　“他？”芮伊的眼眸暗沉下去，透出几分倦怠，“他不过是我在无聊的日子里，寻到的一条尚可喘息的活路。”

　　“跟我走，你会得到一条更好的路。”林骞的语气坚定。

　　“更好？”芮伊挑眉。

　　“对，”林骞直视着她，“我会给你自由。”

　　“自由？”芮伊嗤笑出声，语带讥诮，“天地如网罗，哪里会有自由？林公子这话，当真幽默。”她语气转寒，“你以为栖身逍遥居就是自由？若非你有个权倾朝野的哥哥在背后支持，逍遥居还能逍遥江湖吗？”

　　此言一出，林骞的眉眼间也落了凉意：“既然你不需要，那便当我说了荒唐梦话吧。”言毕，他转身便走，珠帘晃动，身影没入窗外的夜色。

　　出了紫英阁大门，林骞未行几步，忽觉袖中似有异物。探手一摸，竟是一张柔然的丝绸手帕，其间还泛着若有似无的玫瑰淡香。帕角绣着一只蝴蝶，蝶翼之下，隐隐约约可见十四个蝇头小字：“柔然于五日后潜入影渠，焚火药库”。

　　林骞心头猛地一震，霍然回首望向那扇轩窗，窗棂后，一道窈窕身影正静静伫立。他的视线方一触及，那身影便转身不见。

　　杨柯踏入逍遥居时，林骞正背对着门，站在敞开的窗前，身上还披着外出时的斗篷。看他的样子，也像刚从外面回来。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过神来：“小柯，你怎么来了？”

　　杨柯开门见山：“昨日拜托你查的药方，结果如何？”她昨日向公孙瑶要来了皇帝的药方，特意送到逍遥居，所求的，则是对皇帝最后生命的预判。

　　林骞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再无半分平日的玩笑神色：“方中加了大剂量的附子，辅以朱砂、天雄，附子乃大热大毒之品，强行提振阳气，却是割肉补疮；朱砂久服，必损心脉神智，天雄更是剧毒之物，即便以最好的参茸吊着性命，强撑……也不过半年。”

　　杨柯脸色骤然惨白，她虽未明言药方主人，但想必林骞也早已猜出一二。她下意识去探他神色，林骞却反而笑道：“小柯，你与其担心我的感受，不如去关心关心二哥。我早早离开了皇宫，与里面的人感情已经淡薄。二哥和我不同，他始终身处其中，先是孔阳陷害他谋逆，如今父皇此举，无异于在他心上又剜了一刀。”

　　听到宇文泰的名字，杨柯的眼神瞬间暗淡，沉默地垂下了眼帘。

　　林骞捕捉到她神情的异样，疑惑地挑眉：“你们……闹别扭了？”

　　杨柯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

　　林骞更困惑了：“这算什么？吵了又和好？还是……没吵明白？”

　　“我们分开了。”杨柯轻声道。

　　“分开？！”林骞惊愕地睁大了眼，脱口而出，“难道是因为伯喻那小子？他……”

　　“和他无关。”杨柯截下林骞的话，苦笑着摇头，“一言难尽，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林骞收起惊愕，笑着缓和气氛：“你们之间的事，还能瞒过我的眼睛？”他走近一步，劝解道，“二哥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天生一块冷硬石头，根本不会哄女孩子开心，说话做事直来直去，能把人气死，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啧啧两声，带着点调侃，“你想想，他长这么大，除了章家那丫头仗着血缘情谊敢死缠烂打，还有哪个姑娘敢靠近他那张冻死人的脸？他能追到你，我都觉得是老天爷开了眼。”

　　杨柯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微涩，又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打断：“好了好了，先别说这些了。我方才看你心事重重，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消息？”

　　林骞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沉默了一瞬，正色道：“我们拿到了影刃阁的情报。柔然这次，动用了他们最精锐的地下组织——地听者。”

　　杨柯心头一凛：“他们要做什么？”这个名字她听杨涛说过，地听者由柔然皇家秘密豢养，专擅潜行地脉，神出鬼没，行踪诡异难测。

　　“目标很明确，他们计划借五日后的大雨为掩护，潜入义县地下的废弃影渠，目标是焚毁义县地底的火药库。”

　　杨柯倒抽一口凉气：“义县存着北境近八成的火药和兵器，一旦被毁，前线还拿什么打仗？雁门关防线岂不……阿泰他们……”她不敢再说下去。

　　“我已派最快的信使，走了逍遥居的秘密渠道，快马加鞭送往擎哥那边。”林骞语速极快，但眉宇间忧色深重，“但路途遥远，变数太多，能否在五日之内及时赶到，难说。”他忽然一顿，脸色骤变，“糟了！方才情急，竟遗漏了一个致命要害！”

　　“是什么？”杨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林骞道：“仅靠预警，擎哥最多在影渠布防拦截，但地听者狡猾如鼠，见势不妙极易逃脱，我们必须主动设局，引他们踏入死地。”

　　“如何诱导？”杨柯脑中急转，“地听者走了半辈子的地道，矿石微光、暗河流声就是他们的地标！”

　　“没错，”林骞眼中精光一闪，手指蘸水在桌上急画，“如果有人提前潜入影渠这个岔路口，在渠壁涂抹逍遥居秘藏的‘鬼荧粉’——此粉遇潮会发出幽光，酷似地下深处的矿脉，足以让地听者视其为天然地标，一步步踏入擎哥为他们准备好的陷阱。”

　　杨柯追问核心：“那由谁去完成？”

　　林骞目光复杂地看向她：“这粉调配复杂，差之毫厘便失其效。而且，涂抹位置、时机也需精准拿捏，最要紧的，此人绝对可信，能当面告知擎哥细节，确保他布下天罗地网，配合无间。”他顿了顿，开始思索起人选来，“我不能现身前线，目前逍遥居内，还有谁更合适？石大哥？不行，他……”

　　“让我去吧，”杨柯脱口而出，“鬼荧粉的方子，我爹曾亲手教过我。调配的步骤，我倒背如流！”

　　“小柯，你确定要去？”林骞并未像平常那样随她一同玩笑，眼中满是担忧。

　　杨柯目光坚定：“虽然信使能送信，但章将军需要的，不只是一纸警告，他更需要一个不仅信得过、还能执行下去的人。方才听你提出此计，我就想去了，如今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岂不正好？”

　　林骞搭上她的肩，劝道：“柔然此番蓄谋已久，攻势注定凶猛，即便提前布防，大夏的军队也难保脱险。小柯，这是你的性命啊！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安排信使，你何必亲身涉险？”

　　杨柯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小骞子，我要去，不光为了情报，更是为了阿泰！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明白，我和他的矛盾，在他的生命面前，已经烟消云散。我没法安坐在皇宫里，日日煎熬，守着更漏，提心吊胆，不知哪一天等来的是捷报，还是……他的尸首。我更怕，因为怯懦和等待，让自己后悔一辈子。我要去，必须去，亲自去告诉他，去站在他的身边！”

　　林骞凝视着杨柯眼中不容动摇的光芒，重重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好！你去吧！我亲自为你备上最快的马！”他用力拍在杨柯肩上，眼神中交织着哀伤和坚定，“小柯，答应我，你一定要和二哥一起，活着回来！”

　　告别林骞，杨柯快速回到观云阁，利落地收拾起细软行囊。

　　她从楠木箱子最底处，取出一个锦囊，锦囊里头是一个小巧的玉瓶。瓶中只有一枚丹药，正是父亲杨涛在她入宫前留给她的保命灵丹。她将玉瓶揣入怀中，心里也有了一分安心和踏实。

　　“青桃，我要出宫一趟，这一去，时间也许很久。公孙大人和李公公那边，我会安排好。你们切勿担心。”

　　青桃闻言大惊：“姑娘，你要去哪儿？”

　　杨柯回过身，双手扶住她的肩，不再隐瞒：“我要去找阿泰，去义县前线。”

　　“不行啊！绝对不行！”青桃大惊失色，“那可是战场，刀剑无眼，你一个姑娘家去了……还能回得来吗？”

　　她的叫声引来了杜衡。杜衡快步进屋，看到杨柯收拾的行囊和青桃满脸的泪，瞬间明白了大半，她压下心头震惊，沉声问道：“姑娘，你准备如何去？宫禁森严，如何出去？”

　　杨柯握着她俩的手：“肯定不能让陛下知道！我会想办法。一个人，轻装简从，快马加鞭，三日！三日之内，我定能赶到义县，至少能赶在柔然攻城之前，将消息带给他们。”

　　杜衡问道：“什么消息？”

　　杨柯担心消息走漏，引发朝野动荡，于是含糊道：“柔然铁骑逼近雁门关，义县凶多吉少，这一仗注定要打。我现在去，还来得及通知阿泰他们，或许……或许能让他们及时撤退，保全主力。”

　　“那更不行了！”青桃急得泪水涟涟，死死抓住杨柯的衣袖，“若是你在路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或是到了义县，柔然就已经打过来了，那可怎么办啊！姑娘，求你了，别去！”

　　看到她哭得喘不过气的模样，杨柯心里倍感煎熬，眼眶也微微发热，她轻轻擦去青桃脸上的泪水，柔声道：“我明白，也知道青桃在心疼我。但你放心，我会万分小心，照顾好自己，一定……一定不会让自己有什么闪失。”

　　“可你怎么保证啊？”青桃泣不成声，“外面兵荒马乱，战场瞬息万变，都说不准的！”

　　“难道我要在皇宫里等着他的死讯传来吗？”杨柯也抑制不住激动，旋即又强自平复，“青桃，这不仅关乎宇文泰一个人的生死，更关乎整个北境防线，关乎大夏数万将士的存亡。我去了，纵有万般危险，至少不会后悔。”

　　青桃看着杨柯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她低下了头，肩膀剧烈耸动着，泪水无声地砸在地上。

　　杜衡上前扶住青桃，看向杨柯：“姑娘，若你心意已决，就像上次掖庭那件事一样，我们……是拦不住你的。但你千万千万要当心，时时刻刻记着，京城里还有我们，还有你的爹娘，在日夜盼着你，等你平安回来！”

　　“好！我答应你们！”杨柯用力点头，眼中也泛起水光。

　　告别了青桃和杜衡，杨柯最后朝着尚书局的方向去。每靠近一步，她的心头便沉重一分。

　　若说勤政殿是这庞大帝国最脆弱也最关键的搏动之处。而尚书局，则是皇帝此刻最信任的耳目和臂膀。杨柯深知，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纵然尚书局的女官人数众多，纵然她的差事并非无可替代，但她主动请辞，无异于在战鼓擂响时放下了手中的盾牌。

　　她已经竭尽所能，将手头所有紧要事务做了最周详的梳理，这些心血，她已分别交接给了朱缨和手下几位得力女官。然而，最后一关，她必须亲自面对——公孙瑶。

　　暖阁的门虚掩着，透出明亮的灯光。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跨进了大门。

　　屋内烛火通明，公孙瑶正伏在案旁，批阅着奏报，听到门响，她略显迟疑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看到是杨柯，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姐姐，”杨柯的声音艰涩，一步步走到公孙瑶面前，鼓足勇气开口，“我……我要走了。去义县，去找宇文泰。”

　　公孙瑶的目光瞬间掠过了无数情绪，震惊、担忧、审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杨柯等待着预料之中的斥责和阻拦，然而，公孙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曾经同样年轻、同样炽烈的自己。

　　良久，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身体向后靠去，倚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她没有说话，徐徐起身，来到杨柯身前，伸出手，从贴身的袖袋里，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杨柯的掌心：“拿着。”

　　她的声音平静，递出的动作却带着近乎托付的意味：“东华门戍卫统领是我一手提拔的旧部，你持此令，他会安排最稳妥的快马和路线，送你出城，无人敢查问。”她转过头，目光扫过案头和龙榻的方向，“宫中的事，有我和尚书局。”

　　“姐姐……对不起。这个时候，我……”杨柯倍感愧疚，面对公孙瑶毫无保留的成全和帮助，她忽然感到自己的决定何其任性，她深深埋下头，不敢再看公孙瑶的眼睛。

　　“傻孩子，”公孙瑶按住她的肩膀，声音轻如耳语，“阿姐和我，已经错过了机会，一辈子被困在这宫阙之内。你和殿下，如今既能选择同生共死，又何必强行生死相隔？”她扬起一个笑，“去吧，去找他。把你的心意，你的勇气，都带给他。替姐姐……把当年不敢走的路，走完。也替我们，圆一个梦。”

　　杨柯看着她疲惫却无比温和的脸，泪水再无法抑制。她紧紧攥住手中的令牌，退后一步，对着公孙瑶，躬身深深一拜。

　　再无犹豫，杨柯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尚书局，穿过重重宫门，朝着东华门的方向，朝着烽火连天的义县，朝着她生死相随的爱人，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