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南柯》文澄汀

100、窑子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王仁明便领着一众属官匆匆过来，引着宇文泰一行登上紧邻堤坝的一座山丘。

　　王仁明禀报道：“章大人，属下已派人详查，堤坝的问题就出在两年前那场抢修，当时工期催逼得紧，工人连夜赶工，黑夜里看也看不清，运料的一时糊涂，把筑基的砂岩运成了壤土。”

　　宇文泰问道：“抢修时的材料，当时是谁负责验收？”

　　王仁明腰弯得更低：“当时工期紧，验收的刘主事三个月前已经回乡去了。”

　　“运料的人呢？”

　　王仁明道：“那、那人次年就举家迁走了。”

　　一旁的张意初解释道：“砂岩与壤土价值悬殊，采购账目上难道看不出端倪？”

　　“当时所有用料都记录在册，下官这就命人去取账簿。”王仁明额角渗出点细汗，又见众人已登临高处，急忙指向东南方向，“各位大人请看，堤坝全貌在此处一览无余。”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刺目的阳光下，堤坝上的裂纹就像被撕开的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间。然而，平阳真正的伤口，却仍藏在暗处，还未见天日。

　　宇文泰放下手里的千里镜，道：“堤坝的裂纹看起来不小，而且分布散乱。王大人，烦请您带我们去近处看看。”

　　“是，是。”王仁明忙不迭在前引路。

　　过了半日功夫，众人勘查完毕，回到府衙。杨柯一时无事，便独自回了房内。

　　昨夜的小女孩惊恐的面容又浮现在她眼前，杨柯心中不禁升起忧虑，不知她和那些女孩们此刻身在何处。

　　不行，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踏进火海。杨柯换上男子衣物，束紧发髻，将行囊里所有银钱塞入怀中，往昨晚的荒地走去。

　　果然，经过一夜的“清理”，荒地里的灾民已少了大半，曾经“歪树”站立的地方，女孩儿和人贩子都已经不见踪影。

　　杨柯心里顿时一沉，难道她们已被卖去窑子了？正在她陷入沮丧之时，不远处一个赤膊汉子跃入眼帘。

　　杨柯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大哥，有窠子吗？”

　　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会，道：“你要卖？”

　　杨柯冲他掂了掂怀里的钱袋，压低了嗓音：“不卖，我买。”

　　汉子眼里顿时发光：“小爷要什么样儿的货？”

　　杨柯道：“你有什么样的？”

　　汉子谄笑道：“您若不嫌弃，随小的去窑子里亲自挑挑？”

　　杨柯道：“快带路，别让我白跑一趟啊。”

　　“哎哟！您放心！”汉子拍着胸脯保证，“我们那儿的姑娘，个个都是千挑细选的上好品相，包您满意！”他凑近小声道，“您要是喜欢吃嫩的，我们也有！”

　　杨柯不由得泛起一阵恶心，面上却装作欢喜道：“那可好，快带我看看！”

　　“您跟我来！”汉子一边说，一边引杨柯踏入一处巷道，日光照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映出扭曲的阴影。

　　行走间，杨柯的目光无意扫过地面，几道异常的车辙印赫然入目，那印痕深而规整，轮距宽大，绝非寻常运货的马车，反而像是运送沉重之物留下的，一般来说，更像是军械。

　　这念头让杨柯心中一凛，也不做多想，拐过弯角，一座茅草屋出现在眼前。

　　门口杵着的几个赤膊汉子，就是前夜见到的那几棵“歪树”！

　　“快吃！”

　　“我不吃！这都是馊的！”女孩带着哭腔道。

　　“不吃？我看你想吃板子！”话音刚落，竹条“呼”地一声划过半空——“啪！”

　　“啊——”

　　“你吃不吃？”男人恶狠狠地质问道。

　　女孩抽噎着：“我……不……”刚吐出两个字，第二道竹条又狠狠抽下。

　　“啪——”

　　女孩的哭号顿时拔高，听得人耳边嗡鸣。

　　“张三！别打了！”身旁的赤膊开口喝止，眼神朝杨柯的方向飞快一瞥，“有客人！”

　　那打人的男子慌忙扔开竹条，快步走来：“小爷，您要什么样的雏儿？”

　　杨柯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道：“当然是年纪小的。”

　　“哎哟，那您可来对地方了！”张三忙不迭领杨柯进屋，手指胡乱点向屋里的女孩，“喏，都在这儿了。”

　　杨柯一看，地上坐着的，炕上躺着的，稀稀拉拉总共四五个身影，加上方才院子里见到的几个，和昨晚见到的数目差不离。

　　她故作挑剔道：“瞧着……一般。”

　　张三奉承道：“小爷您运气好，这几日的货色，比以往都强多了！”

　　杨柯立刻问道：“从前还有谁来买过？”

　　张三道：“诶……这个嘛，买家过来都神神秘秘的，我们也不清楚。”

　　杨柯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又道：“这些货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嗨，前些日子县里发了大水，庄稼全泡了汤，府衙的老爷们抠搜得紧，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哇！这不，有些懂事的丫头就自己出来找活路，屋里这几个，全是我们从女孩堆里一个个选出来的，又听话又乖巧，包您满意！”

　　张三说得唾沫横飞，若非那晚杨柯亲眼见到他们是如何买人，差点儿就要信了这套鬼话。

　　杨柯心里盘算着如何将人带走，目光落回到院中挨打的小女孩身上，故作惋惜：“这丫头合眼缘，可惜啊，刚挨了打，身上落了疤……”

　　张三连忙凑近：“小爷，您放一百个心！这丫头年纪小，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这点儿印子，顶多半个月，保管消得干干净净！”

　　杨柯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半月也是半月，变数太大。”

　　张三跟同伴递了个眼色，搓着手道：“这样吧，看小爷您诚心要，要您能把这几个窠儿全收了，我给您打个狠折。”

　　杨柯道：“多少？”

　　张三见她真有买的意思，赶紧报价：“便宜！一个就一两银子！”

　　一两？！杨柯心里直骂娘，这狗东西真是狮子大开口，他卖那破木盒才得几十文，转手就想翻上百十来倍，抢钱呢？

　　杨柯压着气，慢悠悠道：“您要是诚心卖，我自然诚心买。但您出的价，是不是也太离谱了？”

　　张三解释道：“这几个都是没开过荤的雏儿，当然比年纪大的金贵多了！小爷，这样，我给您个实诚价，八折！您看如何？”

　　看他一副割肉让利的假模样，杨柯气得牙痒痒，嘴上却打了个太极：“这个嘛……不如我过几日再来瞧瞧？”

　　张三顿时没了耐心，脸一沉：“你他娘的到底买不买？来来回回消遣老子？我看你不是想买人，是皮痒了想来砸场子的吧？”

　　听他这话，杨柯一肚子火再也压不住了：“砸场子？姑奶奶今天不光要砸了你的破场子，还要撕烂你这张臭嘴！”

　　话音未落，她抄起手边的长条板凳，憋着满肚子的愤懑和杀意，狠狠砸向张三那张臭脸。

　　“砰——咔擦！”张三连惨叫都还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墙角，塌了半边的口鼻滚出几颗碎牙，当场昏死过去。

　　另外两个旁观的汉子哪见过这架势，一时吓得连连退后，其中一个反应稍快，怪叫着抄起地上的砖头，疯了似的朝杨柯抡来！

　　“找死！”杨柯不退反进，砖块及身的瞬间，纤腰一拧，避开了要害。

　　“嚓——”肩头骤然传来一阵火辣的刺痛，衣袖还是给砖块的棱角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瞬间渗出一道血痕。

　　她咬牙忍住痛，趁那汉子惯性前冲的刹那，迅速探出右手，五指入钩，死死扣住对方持砖的手腕，用力一拧、一抖，“咔擦”一声脆响，“啊——”那汉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砖头哐当砸在地上。

　　“哎哟——哎哟——”汉子抱着手腕龟缩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大笨熊，还敢打吗？”话音刚落，她余光瞥见最后一个汉子正拔腿往门外窜，当即挑起脚尖，地上竹条“嗖”地飞入手中，她手臂一振，竹条破空而出，“啪——”狠狠抽在那汉子的腿弯麻筋处！

　　“嗷呜！”那汉子的腿当即一软，一个狗吃屎重重扑倒在地，啃了个满嘴泥。

　　不出几息功夫，三个人贩子，一个满脸开花仰倒在地，一个捂着手腕满地打滚，一个趴在地上哼哼唧唧，方才的嚣张气焰早已滚出老远。

　　杨柯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反而为她的脸更添几分煞气，她走到张三面前，一脚踩住他右手腕关节，只听“咔哒”一声脆响，“啊——”剧痛让昏死的张三顿时张口哀嚎，但右手已经彻底扭曲变形，仿佛一摊烂泥，软软地堆在地上。

　　杨柯俯视他道：“刚才打那女孩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

　　张三疼得涕泗横流，连连求饶：“小……小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小爷……您饶了我吧……”

　　“饶命？”杨柯火气更盛，脚尖再次用力一碾，张三惨叫声瞬间拔高，“你们卖人，开价一两？”

　　“不不不！不要钱！一文钱都不要！小爷您全带走！只求您高抬贵手！”张三魂飞破散，只求保住小命。

　　“哼！”杨柯嫌恶地收回脚，蹲下身，毫不客气地从张三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钱袋，掂了掂，里面是些散碎银子和铜板，想必是前几日做成的生意。她将钱袋收好，站起身，对着院子趴着的和哀嚎的那个，命令道：“听着，我爹是府衙当差的衙役，专管你们这些腌臢东西！下回，再让我知道你们干这伤天害理的勾当，断的就不只是胳膊腿了！滚！”

　　话音落下，两个还能动的汉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一把拖着趴在地上的汉子，狼狈跑出了大门，连头都不敢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