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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梦雨 她怪叶行, ...


  •   十分钟后。
      “别这样嘛~”莫言轻松耸肩,“你们早让我开口不就行了吗,这就大团圆~”

      除了莫丽君没人想搭理他,莫瑶的目光只剩“亲生的没办法塞回去”,纪凡根本没看他一眼,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神情冷漠,像座冰山。

      他压不住嘴角的笑意,但想这个记仇的家伙说不定在盘算怎么报复他,去拖他手,“谁让你丢手机啊,这是个坏习惯,咱们吃一堑长一智,昂。”
      “滚。”
      “妈你看他骂我。”
      “关我什么事儿,你不让我别管你?”她冷笑,“收拾桌子去,纪凡,你跟我进来。”
      “等等,”他不乐意,“你们还说悄悄话啊?”
      她白他一眼,“你管得着我?”

      纪凡再度紧张起来。既不敢相信这件事如此轻易解决,也不知道怎么单独面对她。

      卧室门一关,她让他坐,“手机给我。”
      他还没手机呢,愣着报了个号码。
      她记在通讯录里,“纪”姓退出,他看见“纪雪”,吃了一惊。
      她又打开微信,当着他申请好友,“以后不能丢手机,我的电话也必须接,知不知道?”
      他愣着点头。
      她一脸严肃,“就是这小子不靠谱了,哪天看不上了,不想理他了,不能让我找不到人,知不知道?”

      她老了,有了皱纹和白发,他看着她,嗯了一声。她松了口气,拍他狗头,“这样才乖。”
      他只被姜莲和窦红书这样拍过狗头,低下头,捏着手指头。

      她伸来手,他又捏起拳头。她和叶行一样,不管不顾给他掰开了,“学历这么高,人也这么高了,怎么就傻呢,那刀子能随便去挡啊?”
      她掌心干燥。他被点了穴似的僵着,任她一下一下捋那些疤,“本来是爆漂亮的,现在毁容了吧。”

      这些女人不管来自哪个时代和城市似乎都惊人的相似,一样的强势又唠叨,他不知道说什么。
      “说你两句不高兴啦?”
      “……没有。”
      “没有就成闷葫芦了,刚在外边儿还能说。”
      “莫姨,对不……”
      “那对不起就按斤称啊,天天挂嘴边儿?”
      “……”
      “没训你。”她叹气,“叶行是个男人,就是没姑娘贴心的,你疼啊,不舒服啊,要说的啊。”
      他嗯了一声。
      “不疼。”
      “……你啊。”

      他想起他还是要学着哄她的。嘴巴几动,实在还是不会。

      “我没想当你妈,妈就是妈,只有一个,”这个女人又开口,“我这个人嘴多,唠叨你,不只是因为你和叶行以后要在一块儿,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啊。”
      “我也跟你妈认识那么多年了,你还有别的亲戚啊?你妈不说你外公死得早,没有姨妈舅舅吗。”

      他点头,又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不知道。”
      “……”
      他感到自己很愚蠢,补充说:“就是这样就很好,我都没想过还能遇到您,也不知道您会……同意。”
      “傻小子,”她笑,“我倒是想打断你俩腿,那不是没劲儿了吗。”
      他又抠着手指。

      “苏苏那天来医院,是不是多心了?”她忽然问。

      他一愣,摇头。她直接说,“她是我叫来的,是不合适,让你俩脸上都不好看,可我那天没办法。”
      “我明白,她很好,我也欠她对不起。”
      “还是叶行没搞来,”她摇头,“这姑娘是好,可这事儿讲缘分。”
      他含糊地嗯。
      “我这个当妈的,也的确有私心,情愿姑娘喜欢他多些。”
      “……”
      “可我是没想到你会跟我说那些,”她有一丝欣慰,“这么多年了……老咯。”

      听她提刚才,他有一丝窘迫,硬转移话题,“不老,还是很漂亮。”
      他的彩虹屁不如叶行自然,莫瑶没好气,“几十岁人了还漂亮,也学得油嘴滑舌的。”
      “……”
      她望着他这样子发愁。她是天生热情,但这么多年没见,儿子还叮嘱了不能乱说话,她一时也没招。

      “……你妈倒是漂亮,”她还是打算按着自己的节奏来,“前儿晚上梦到她了,还是那么漂亮。”

      这是在所难免的——她想打听纪雪的事。
      而除了窦红书这个早写入他人生的角色,除了叶行这个不听话的家伙,他反感别人说起她,像说起一个街道闲话。
      于是他只是眨了下眼睛。

      “……叫莫姐,”一提起来,她突然多了鼻音,“下雨了,顺路帮她把孩子接了。”
      他迟钝地从床头抽了张纸巾给她。

      她接过去,“我找了半天,到处都没找着,问人呢,在哪儿接呢?她说,就在学校门口啊,以前那位置。”
      他动了动嘴巴,“以前?”
      “啊,那还是她叫我接的呢,”她看他,“不信啊?”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只是记起到了市里的第一个下雨天,雨很大,门口那堆花伞里没见着她,她独自站在马路对面,男人女人都在看她。
      她给他带了一把很大的黑伞,他看见她的伞已足够大,问她,我跟你一起好吗。
      她说不好。于是他和她并行,斜拖着长长的伞把,像扛着一支枪,后脚跟溅起的水珠不断打湿屁股和小腿。
      快到家他绊了一跤,人湿透,她皱眉看着他。

      「自己洗澡换衣服,衣服洗掉。以后不许脏兮兮的。」
      「衣服都不会洗?」

      第二次她忍受了和他待在同一把伞下,他试图牵她的手但她甩开了他。
      那伞仿佛是个监牢,他们都各自向往外面的空气,回家都淋湿了。她再次蹙眉。
      后来她就让他每天带伞上学。

      “……你妈这个人傲,来了谁也不理的,能让她开口要帮忙,简直还像个恩赐。”身旁声音继续说,“也难怪,一个女人长那么漂亮,本身就是是非,还带个孩子。女人嘴毒起来狠毒得要命,男人更下贱了,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他终于感到纪雪有了一个代理人,还是容忍她说了下去。

      完全不需要他搭话。她说她是个斯文人,也不会骂街,就报警。
      “有的还不如不叫,”她切一声,“也跟流氓似的……有回我在菜市场刚好撞见了,我这个人不斯文,最会骂人了。”

      他只需投去一个目光,她就笑了,说都是跟她婆婆学的。

      “那还是叶行把你带派出所之前呢,完了我俩一块儿走回去,我问她,要不要学几句?她听了两句,实在说不出口,说没意思。我呢,也挺羡慕她的,没有过婆婆。我受不得委屈,我婆婆的事儿我到处说,她听了,还说羡慕我。”

      “羡慕什么?”他从来没听她羡慕过谁。
      她目光柔和地看着他,“羡慕我能把孩子养好。她说她不知道怎么当妈。”
      他眼皮子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也不明白,这当妈还要怎么会啊?自己生的孩子,跟养猪仔似的。”
      “……”
      “还是没说明白。你妈要面子,你爸的事儿她是不说的。她反正就这么听了。我知道她总罚你……其实我们这代人都是爹妈打出来的,她就是被你外婆揍大的。”
      “……嗯。”

      “不是非要你们一样,咱们年代不一样嘛。”她好笑,“当初我还想效仿呢,失败了。”
      他又抬起眼。
      “就一回,”她朝门外抬了抬下巴,“那小子离家出走了。”
      “啊?”
      “你不知道啊?哦,是暑假,他跑警察局去了,说XX路莫瑶虐待他。”
      “没听说。”
      “那肯定是不好意思说,通报到他爸单位了,拎回来给揍了一顿。”
      “……”
      她摇头,“从小心思就没在学习上,说人人要都第一,班上那么多小朋友怎么分得全呢?他隔壁还有一个,他打算学习那个孔融,让给你。”
      纪凡很无语。

      “我觉得也对。”她笑,“你妈是那年头的名牌大学生,又是教授,我们家就没个会读书的。”
      他忽然问,“您刚说下雨……”

      哦,她想起来,“有阵子她脚不方便,你记得不?”
      他嗯了声,“被车撞了。”
      她点头,纪雪好强,还是她看出不对劲儿,强行把人弄她去的医院。

      问她哪儿撞的、人抓着没也不说,数她爱管闲事儿,看她那细胳膊细腿儿的,一边搬上搬下,一边唠叨,劝她再找个“依靠”。
      那年头她还沉浸在美满家庭中,纪雪条件好,多的是条件的好男人献殷勤,不说靠男人,多个照应也好。

      “她让我别说了,看着要下雨,让我顺路接你。”
      “是吗。”
      “是啊,后来好了也全赖我了,说我弄回来你还是干的,她就没那本事。”
      他啊了一声,没什么意味地。
      她笑,“她给我戴高帽子,我也吃这套,我还想养个丫头呢,你那会儿漂亮得跟个丫头似的。”

      有一阵子他们没说话。外面没什么声音,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你跟叶行那事儿,她受的刺激大,”看他低着眼,她又开口,“她怪叶行,我也气啊,我也怪她。哎,你们卖房子那年,你没回来吧?”
      他点头,本来想为那件事说对不起,到嘴边停下,“怎么了?”

      也没怎么。那会儿叶行还在打暑假工,麻将馆儿上午没啥生意,她也背着他去打了份短工。
      但那天她回来,她俩刚好就在门口遇到了。

      “你们说话了?”他完全不知道,本又想说“吵架”,但想纪雪不会跟外人吵架,再次打住。
      她哼一声,“我那会儿刚离婚,累死累活,又脏又丑的,她还漂亮得很,根本只瞟了我一眼,我就那么贱啊,还找她说话。”
      “……”
      她笑,“不过后来门卫给了我个信封。”
      “信封?”
      “啊,就跟你给叶行留的那样。”
      “………………”

      纪凡突然万分尴尬,“我……”
      “可别跟他说我看他日记了啊,”她连忙找补,“我也就是不小心翻到的。”

      还看日记了,他更尴尬了,想把那不堪入目的罪证一把火烧了。
      注意到她目光,生硬地说:“她跟您说什么?”
      “你猜她会说什么?”
      “反正不是对不起。”
      “对不起值几个钱啊,”她一脸“傻孩子”,“给我留了五万块钱!”
      “……”
      “钱这东西俗气,很管用的。”
      他嗯了声。

      “虽然那会儿憋着气,还想还回去呢,”她叹一声,“可惜啊,人已经走了,电话也换了。”
      说到这里她还是别过头,胖胖的胳膊动了动,“这就是最后一面咯,以后就再没见了。”

      沉默,又是沉默。
      片刻后他开口。

      “……那年我在看医生。数学我不想考,她很生气。我高兴看见她生气。后来我复读了,再之后我们就来了J城。她就病了。”

      他没有成为祥林嫂的欲望重复诉说,过去的每一刻都已过去,再如何都不能改变。
      也谈不上什么恍然大悟的愧疚,同样因为如此,人死了,一切都将凝固。

      至多是再次明白,他其实是不能承受她的与众不同,总还是希望她也和别人一样,拥有俗气的温柔。
      而她又为什么非要跟所有人一样呢?在她对他颇多期望的同时,他不也在持续、反复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不过,也许,也许他是喜欢看到这个女人为她沉默流泪。
      就像她也到了那个孤独到有几分寒酸的葬礼上,为她读了一份无声的悼词。

      这份悼词拼凑出了一个新的纪雪,一个他或许想过的纪雪,一个已经死去、又仿佛刚出生的纪雪。

      他又感到了那天山林里催他的风,终于觉得那是她在试图从他手里挣脱,要变得真正自由。而他几乎和她一样感到“没有他我会死”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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