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春》钰铭

150、走心 严肃点儿

　　对着这受了损的身体也偷不了什么。
　　于是更生气了，他翻身躺远，很见外的样子。

　　“不是那个意思。”纪凡在背后说。
　　“那你什么意思？”他像个冷淡的丈夫。
　　他都不想告诉他了，觉得自己很贱。
　　“一步步来不行？你就非得刺激她？”
　　一步步来？他掀开眼皮，“怎么一步步来？”

　　“先跟她打好关系，”纪凡想了想，“不要一来就吓到她，包围政策。”
　　他哼，“你把她当敌人啊？”
　　这话让他一滞，“那你觉得怎么说比较好？你了解她。”

　　他又哼一声，转过身，抿了下嘴角，想笑。
　　纪凡：“你严肃点儿。”
　　他故意问：“那你想怎么包围啊？”

　　他不知道。他又哼。

　　“那得先看她看见我是什么反应，”纪凡被迫说：“你走怎么说的？她问了吗？没揍你？”
　　他尝试跟他对账。
　　他咳了下，“那种关头，哪儿顾得上啊。”
　　“那要突然知道了，”他思索着，“应该又会给你两耳光，我是外人，还打不着我。”

　　他这个随时要投敌的态度让他又生起气来，“那你就看着我被打？”
　　“那怎么办，我又不会哄人，我又不是你。”
　　“不会哄你不会学？我天生就会？！”
　　“……”
　　他琢磨着，“她喜欢什么？”
　　“我。”
　　“不是这种，能买得着的，衣服首饰什么的。”
　　“你怎么这么物质？”他忍不住。
　　“那怎么办？总不能教她读书，说生病了尽管找我吧。”
　　他啧：“你得走心。”
　　“怎么走？”他不情愿地问。

　　“向我学习，”他理所当然地说：“去她面前发誓，说我俩这辈子就一块儿了，保证你得对我好，是不是同性恋你都不在乎啊。”
　　“……”
　　“最好给我买个房子。”他夹带私货。
　　这令纪凡更加无语，“不行。”
　　“为什么！”
　　“买不起。你说的这些顶多也就是走嘴，太假大空了。”
　　“……我假大空？！”
　　“也不是。”
　　“什么不是，你还以为我听不出来？”
　　纪凡深呼吸一口气，“你再这样，自己看着办。”
　　“什么？！”
　　“反正我不去也不会怎么样……唔……”

　　没讨论出个名堂。双方都觉得对方没什么团队精神。

　　但一天后，当莫瑶再次发出召唤，两人还是一起出现在了J城。
　　路上莫言接了几个电话，纪凡突然想了起来自己没手机，提出去商场，顺道买点儿礼物。

　　他冷笑，这会儿着急丢的时候怎么那么干脆呢。要什么礼物啊多见外啊她还以为你给她下马威呢。饭都做好了，她最讨厌人家不吃她做的饭了，再磨蹭她更生气了。

　　毕竟是回他家，他底气壮极了。纪凡给他说得讪讪地。

　　在楼下磨蹭着，抽了根烟壮胆，看电梯不停上下人，莫言又催，他慢吞吞往里走。
　　电梯门一关，他说：“记住你别说话，让我来说。”
　　“行。”莫言很配合。
　　“你不说话会有点儿奇怪吧？那还是说吧，别乱说话，说也就是遇见了。”
　　他依旧点头。

　　电梯跳动了5楼，他问：“她真不走了吗？”
　　他抿嘴，“也许吧。”
　　“你大姨也在，应该会收敛点儿吧？”
　　“可能会吧。”
　　纪凡感到这家伙摆烂了，还很享受自己出丑，有点儿生气。

　　可是今天电梯太快了，“叮”的一声，像是死亡的警钟敲响。

　　莫言长腿一迈，等在楼道。
　　他在他催促的目光下磨蹭出几步，又停下，“要是情况不对，你不能再怪我……”
　　他揪住他领口吻了一嘴，“其实我觉得你没开口的机会。让你听我的你不信，我又不害……”
　　“有监控！”纪凡搡他。
　　“……”

　　“敌人”伤害不得，盟友也不靠谱，被推在前面按密码时，他心里是爆炸的。

　　就是这扇门，打开了以后就要像上战场那样保持警惕。
　　他还记得医院那时莫瑶的眼神，带着“果不其然”的惊吓。
　　果不其然……他总是在伤害她的儿子，给他留下伤疤和纱布。
　　她还是太善良了，还肯让他来家里吃饭。

　　……门松动了。他站着不动，莫言朝他笑，做了个口型，“进去啊。”
　　纪凡甩开念头，把他那单吊的手臂想象成一面盾牌，推开了门。

　　屋子里弥漫着浓汤的味道，客厅中央的庞然大物先给了他一个震撼。

　　而后想象中的冷眼变成了一个退步，像是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还是上前，给了他一个巴掌。

　　不知道力度怎么掌握得那么好，不痛却也不至于记不住，落在脸颊上。
　　“两条乌梢蛇，也不知道买身干净衣服换上。”
　　他还愣愣的。
　　莫瑶一个白眼，“还学会抽烟了，烟就那么好抽啊。”
　　他任由她在他脸上指指点点，“这脸上哪儿割的，嘴巴怎么破……”
　　“饿了。”莫言打断她。
　　“饿了不知道早点儿上来？站下面儿干嘛，菜都凉了。”

　　他们被赶去换了个衣服，又洗了个手。
　　并排站在镜子里，几丈外是莫瑶在摆桌唠叨，莫言朝他使眼色，“我说了你没开口的机会吧。”
　　纪凡满手汗。

　　她也在用一种故作镇定的、家长般的语气照顾他的自尊，他明白了，她是知道纪雪死了。
　　到死他也在借她的光辉。
　　但这是在所难免的，他必须接受她的确是他的母亲，就像她必须接受他是她的儿子。

　　“你莫姨不用介绍了吧，这我大姨，”莫言两手从后搭着他肩膀，把他推到客厅，“跟我一样叫大姨就行了。”
　　这姿势不成样子，纪凡错开了，谨慎地说：“莫姨，阿姨。”

　　莫瑶抿唇，眼眶有些湿。莫丽君盯着他脸看了两秒，笑眯眯地：“乖，长得真好，像你妈妈吧。”
　　他点头。
　　莫瑶说，“先吃饭。”
　　“对对对，肚子饿了吧，叶行说你这阵子只爱吃粥啊？”

　　和叶行一样，饭菜堆了满桌，又不一样，没什么有噱头的食材，菜式很家常，做得清淡。
　　只是热气腾腾的桌上，一时还不知说什么。

　　莫言故意抱怨，“怎么都没放辣椒啊。”
　　“一个都没有。”
　　“我还说了想吃红烧肘子呢。”
　　莫瑶起身拿了盒干辣椒重重搁他面前，“就你事多。”
　　她像从前那样给纪凡碗里夹了只大鸡腿，“营养不跟上，光长个子不长肉。”
　　“不用，我自己会夹。”
　　“长大了，就嫌我多事儿啊？”
　　“……不是。”
　　莫言给他夹了过来，“他只能吃菜。”

　　多少有点儿生疏了。她没质问他干嘛见着她就跑，也没问你俩几时遇见的，他预先设想的“不好意思”和“我们偶然遇见了”也就无法突兀地冒出来，于是干脆不说话，夹什么吃什么。

　　莫瑶偷瞄他几眼，他目不斜视，但每当她嘴一张，他筷子就放下了。
　　“……”
　　莫言朝她使个眼色：您没事儿老看他干嘛？让你正常点儿。
　　他妈回以眼神：这么多年没见，看一眼还不行了？怎么这孩子好像更怕我了啊？
　　他抿了抿嘴。

　　这家伙偶尔智商掉线会让他觉得可爱，迟一步的同频也让他欣慰，他终于还是跟自己走在同一条路上了。
　　他想再多享受一秒他紧张得话多的样子，更希望他能做些什么讨好莫瑶，显得自己也被需要着。
　　之后大概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但现在他有些舍不得了。也瞟他一眼，正色说：“其实我今天……”
　　他嗷地一声，差点儿咬了舌头，莫瑶嫌弃，“鬼叫啥？”
　　他张嘴，纪凡说，“不好意思，不小心碰到你了。”

　　有家长在这家伙也挺阴险的，他还抛来一个警告的媚眼。他心里都气笑了，这就别怪他了。

　　“莫姨，你们还要在J城待多久？”纪凡主动问。
　　“啊？”
　　莫瑶眼珠转了下，没拿捏出他的意思。
　　他暗道不好，很像做贼心虚在催人走，“你们玩够了吗？”
　　“……啊？”
　　“……我是说，如果你们想继续玩，我可以当导游。”
　　这句很清楚，她笑了，“我俩都瞎转悠，你跟着我们不嫌烦啊？”
　　他为她笑松了口气，摇头，“您想去哪儿？”

　　莫瑶早玩儿够了，不好拂了孩子好意，请示她姐。
　　她姐对知识分子滤镜很深，“你们学校能不能进去？我就想去看看，叶行不让。”
　　莫言：“我可没……”
　　他又点头，“明天就行。”
　　“明天你不上班啊？”
　　“下午四点就没事了，”他更轻松了，“我来接你们。”
　　“接什么呀，”莫瑶摆手，“开来开去多麻烦。”
　　纪凡稍一顿，“不麻烦，就是车，车我还在学，暂时没法开。”
　　莫言：“……”

　　“重新学啊？”她随口问，“你驾照给吊销啦？”
　　他眨了下眼，“不是，之前没时间。”
　　他假装看不到旁边的眼神，“现在闲了，我肢体很协调，一周就行。”

　　气氛逐渐缓和了，聊了聊学校的日子，又急着找下一个目的地。

　　莫瑶忽然感叹，“那还是当老师轻松啊，不像叶行，忙得都没个人影。”

　　“钱都是时间换的，”他尽量每一句都答复，言语间保持着距离，“是听他说老出差。”
　　她笑笑，拍拍他手，“有了家庭就不能咯。钱都是挣不完的，还是要好好过日子，哪儿有把老婆孩子……老婆，呃……”
　　“对象。”莫丽君提醒。
　　她点点头，“就是了，哪儿有就顾着找钱，把对象丢家里的？”
　　“……”
　　纪凡语塞，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如此生硬。

　　“J城压力大啊，”她的表情却很自然，甚至亲热，“那房子，天咯，一辈子不吃不喝就挣这么个玩意儿。其实C城就很好嘛，什么都有，日子舒舒服服的。”
　　“老说这些干嘛，C大哪儿能跟J大比啊。”莫言插嘴，“再说我的工作也不合适。”
　　她白他一眼，“C城哪儿惹你了，你这就叫忘本。”
　　“事实。”
　　她哼一声，看纪凡，温和了些。

　　“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我也明白。我就是建议，过日子，这些事儿还是要考虑。说个不合适的，叶行之前穷是穷了点儿，那些……”
　　她斟酌着用词，“个人生活没个着落，不也有一天到晚瞎忙的原因？是这样啊，别说房子，要个人都找不见，谁陪你走一辈子啊？纪凡你说是不是？”

　　被点了名，他不得不点头，“C城现在发展也挺好，也很宜居。”
　　“就是嘛。”
　　“不过……叶行好像更喜欢工作，”他看他一眼，“是吧？”
　　莫言笑，给他个不正经的眼神儿。

　　这家伙完全指望不上。他转过头，冲莫瑶说，“他们这行在大城市更有前景，趁年轻多积累积累也是好事，回C城一切都是从头开始，成本太大。”
　　太正经了，正经得他自己都不适，莫瑶都愣住了，“……这样啊。”

　　“嗯，”他看她有些失望，又说，“其实现在女生也都忙事业，不会太计较这些。”
　　“……”
　　“工作压力都大，大家结婚也都很晚，您，您也不用太着急。”
　　莫瑶表情逐渐奇怪。

　　就这么一瞬间，他感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们之前毕竟出过那样的事。他却被氛围带入了，好像这是个家庭会议，擅自插嘴。
　　一看她那表情他嗓子眼就一紧，“我，我就是胡说，你们决定就好。”
　　“……”
　　两秒钟后，她目光转向莫言，带着探询。

　　空气似乎都静了。
　　莫言说，“其实我……”

　　“我不是干涉你们的家事，”纪凡立刻说，“莫姨，我要是说错话了，您别放心上。”
　　“我们的？”她重复。
　　“嗯，你们的，就是你们的……”
　　她眨了眨眼，目光清晰了、严肃了，“啪”一声搁筷，“叶行，你小子又……”

　　纪凡嗓子彻底干了——就是这种眼神，这种醍醐灌顶、后知后觉的眼神。

　　“您别误会，我们什么都没有！”
　　莫言刚打算开口，被这一嗓子定住了，莫瑶问：“什么都没有？”
　　果然，他再次难堪，“不好意思，我还是先走了！”

　　他一站起来莫言就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纪凡……”
　　他大力甩开了他，力气之大——

　　“哗——”莫言手肘子一撞，临近桌沿的一大盘菜光荣牺牲。
　　“笃——”颧骨还被他撞了个结实。

　　莫言：“……嘶。”
　　莫瑶：“……”
　　莫丽君：“……”
　　莫言头晕目眩，“你别紧张，她……”

　　“对不起。”

　　他觉得自己已经鼓足了勇气。可惜有些事不是光有勇气就够。
　　何况他的勇气不太够。
　　一直都是，无论是对纪雪还是叶行，稍有挫折他就要后退。

　　“对不起。”

　　他不想再伤害莫瑶，他很想再次一走了之，但叶行的脸又被他撞青了。
　　他看见他吊起的手臂、缠了绷带的脑袋，莫瑶了然又困惑、无法掩饰失望的目光，而后是客厅那个被砸坏、又寄来的安全基地。
　　他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他还是脸红耳赤地朝对面低下了头。

　　“……对不起莫姨，可能您觉得是变态，死性不改，我，我也觉得很羞耻，以前不懂事，现在……现在，也还是这样。”

　　他从来没这么低下过；他还是更习惯和纪雪生活。但他想至少这次，应该帮他分摊一巴掌，“我，我没有什么可辩驳的，不过我的情况是这样，我没有结婚的打算，叶行……如果……如果叶行不是非要结婚，我想跟他在一起。”

　　莫言脸变魔术似的红了个透，站了起来：“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