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春》钰铭

138、眉开 愚人节，好

　　他拒绝了。莫言以为他不想回去，“那清明你想干嘛？”
　　“有安排。”
　　“包括我吗？”
　　“你在家休息吧。”
　　“……”他皱眉，“你想自己偷偷去。”
　　“什么偷偷，我光明正大地去。”
　　“那我跟着你。”
　　“不，我自己去。”
　　“我就是怕你自己去啊！”他有点儿生气。
　　“你也太容易害怕了。”

　　他一脸“我都配合抽查了，你还找事那又是没完”。他就是没完，“你以为我愿意啊，还不是操心你！”
　　“都说了别拿我当小姑娘。”
　　“谁没事儿操心小姑娘了，你就是八十岁的老男人我也操心你啊！”
　　纪凡不为所动。
　　“我时间都安排好了，”他又放软了声气，“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也想去看看纪姨，好歹是长辈啊。”
　　“不。”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他反问。

　　那一瞬间，莫言再次有种要被抽空的错觉——尽管他们这阵子很和谐，越来越和谐，尽管他反复跟他确认过、恳求过，尽管他对莫瑶说得那么笃定，他依旧有种预感，如果纪雪还能开口说话，如果她命令他……
　　他就不敢再继续了。

　　后来的几天如旧，还是会打视频，有空他就会跑回去。
　　他尽力不让自己反复无常患得患失，避提此事，纪凡心情倒是还不错，还陪他逛了会儿公园。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花满枝，人头上万。
　　赏了花，去附近吃了个饭。吃完纪凡没有征兆地说：“那就在C城汇合。”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真的？”
　　纪凡有些无奈，“出差就不要老想东想西了，这么一天半天地老是往回跑，不累吗？”
　　“不累，我本来就想你。”
　　“别说了。”
　　他抿着嘴笑。

　　他就是得寸进尺，得了寸就要讨价还价，讨到了镇上等，后来又讨到了村口，后来……
　　纪凡给了个打住的禁令，“再这么你就别去了。”
　　他忙做拉住嘴巴拉链的动作，“那我就在村口等你，下次我们再一起进去好了。”

　　由于这两天他还得继续奔波，就约在C城机场汇合。
　　他怎么也没想到，愚人节的下午刚出法院大楼，他那放飞自我的老母和大姨会先出现在J城。

　　“转了一大圈儿，来你这儿歇歇脚。”这还是生日后莫瑶第一次主动打来视频，口气依旧是冷冰冰的。
　　莫丽君补充，“给你补过个生日。”
　　“……”好大一个礼。
　　莫言沉默两秒，“我给你俩买张票回来吧，我也回C城。”
　　俩人意外，“怎么又回去？”
　　“附近出差，顺路。”
　　“来来回回嫌钱多啊，”莫瑶不乐意，“我跑大半个月了，懒得跑了，密码多少来着？”
　　他犹豫了一秒，她眯起眼，“怎么？”

　　“你女朋友在家？”他大姨说，“不方便就算了，老幺，咱直接回去，还热闹。”
　　看来他大姨说的“想想”没什么鸟用，他妈较劲儿，“我进去喝口水都不行？”

　　他倒不是担心纪凡在，他不在家那家伙基本都在宿舍，今天还有课，刚打完视频，他确定他不在。

　　但家里是个半同居状态，她可能会发现这个女朋友有点儿“男人”。
　　她这阵子人都跑黑了，精心烫的小卷儿都不时尚了，要是发现是个男人，不是会疯掉吗？

　　“嗯？”

　　不，摆在面前的是现在，如果不让她进这堵门，她会伤心自己成了“外人”。
　　不能伤她的心，心经不起伤。

　　他心怀侥幸地给自己进行心理建设，他见不得东西乱放，外头东西不多，而纪凡留下的东西竟没什么，顶多是牙刷和毛巾——她要是问起来，就说这年头审美都这样好了。

　　他放了行，没两分钟，问，“喝完没？”
　　他妈冷笑，“你怕我们待这儿啊。”
　　“想哪儿去了，这不是看你跑了一大圈儿，让您回家里来休息吗。我不也在吗。”
　　“我也不跟你扯了，”她直接说，“我懒得跑，你大姨还想看看升国旗，我们歇两天，没正经事儿就回来。”
　　“……”
　　这口气，像要和他商量军国大事，他假装糊涂，“您有什么事儿？”
　　“你来了就知道什么事儿！”她像个皇帝。

　　他心里砰砰几跳，想琢磨出她的态度，“那等两天。”
　　“为什么？”
　　“我有事儿，先答应了别人，约了好久的。”
　　既然答应了别人，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既然她不肯挪窝，他就问她俩想吃什么，晚上要不要先去按个摩……
　　俩人都表示只想躺着，他又顶着压力说，“那妈，家里有些是他的东西，别乱翻行吗？要尊重人。”
　　她又冷笑，“我不比你尊重人？”
　　“……”
　　他一瞬间不甘心，觉得只有自己不想伤她的心，她还是要伤他的。

　　好不容易按住了她，这个离谱的愚人节还没完。
　　晚上和纪凡打视频，说明天集合的事儿，他忽然起身穿衣服，“我先挂了。”
　　“干嘛去？”
　　“没电了，我充电线忘你那儿了。”
　　“…………”
　　“我那儿？”莫言一下精神了，“不是有好几根？你再找找。”
　　“都断了，”他也挺郁闷，“怎么都断了。”
　　看他说干就干，他急得坐起来，“充电宝呢？”
　　“借人了。”
　　“又借谁？！”
　　“自习的。”
　　“俩都借了？”
　　“嗯。”
　　“干嘛不还！”
　　“说下次还啊。”

　　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呢，看他真要出门儿了，他只能顾眼前，“别去了，我给你闪送一个。”
　　纪凡扫他一眼，“你干嘛？”又不是没长腿。
　　他故作轻松，“就一根充电线，你还得回去再回来，不是太远了吗？”
　　“我今晚睡那边好了。”他随口说，“去机场还近点儿。”

　　“……也近不了多少，大晚上的折腾什么啊。”他恨不得隔空给他抓住，“就找张老师借借……”
　　纪凡就停下来了，“你不想我去你家？”
　　“怎么可能？”他又故作轻松。
　　纪凡直接问，“你家里有人？”
　　“……”
　　“男的，女的？”他没什么情绪地问，“前女友？”
　　“什么呀，是我——”他还没说完，视频突然挂断了，“……”
　　光速关机。

　　生气了！他光速买票、退房，刚上出租，纪凡打来电话，一口气说，“没生气，刚没电关机了，别跑回来。”
　　“……”
　　静默了两秒纪凡说，“你不会又……”
　　“……嗯。”
　　他叹了口气，“再有下回，你能设置两小时冷静时间吗？”
　　“我怕你误会……”
　　“我已经最快速度充电了！”
　　“别生气嘛，”他弱弱说，“反正我今晚也没事儿，刚好我回来跟你解释解释明天一块儿好……”

　　“用不着解释，”纪凡冷淡地说，“你家你说了算，就是说好了，你有那方面打算得提前告诉我，我不喜欢跟人重合……”
　　“你变不变态，”他粗暴地打断他，“什么重合，我妈都五十好几了，我大姨都花甲老人了！”

　　一听说是莫瑶，纪凡脸色变了，如敌军轰进了城而他浑然不知。
　　无奈此时究责无意义，便要他回家。
　　莫言早料到让他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一听还是恼火至极，怪他毁约。这还没说拉扯了大半个月孩子的事儿呢。

　　然而就这，也跟和他回家过年一样没有商量余地。

　　说好了也没用。眼看没几句又要像上回那样，他先喊了投降，好说歹说，纪凡也觉得火急火燎地回去有些做贼心虚，总算变成了明儿再回家。

　　至于看纪雪，原本他就没打算带他，僵持到次日一早，莫言又软磨硬泡、加上一点儿要哭不哭的力量，他勉强答应了等等他。

　　“那我下午陪她们，”中午他洗了碗，依依不舍地靠着他肩膀，“晚上再过来。”
　　“别来，”纪凡玩着填字游戏，“大老远过来，就好好陪陪她们吧。”
　　“……”
　　“我又不跑，”他感受到旁边的低气压，冷静指挥，“要是问家里毛巾什么的，就说李岩的吧，要是问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也别像每次回来神经兮兮的，就说约好的人放你鸽子好了。”
　　“你再说一遍。”
　　“别神经兮兮……”
　　“不是这个。”
　　“什么？”他转过头。

　　莫言盯着他，“你说你不跑。”
　　纪凡一愣，好笑说，“你不是听见了吗。”
　　他点头，“你保证。你发誓。”

　　纪凡嗯了声，瞥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到平板上。
　　莫言问，“你想说什么？”
　　“记住别说见过我，别，让她知道。”他还是提醒他，“如果……”
　　他抿了抿嘴巴。
　　莫言看着他，一秒，两秒，三秒，他又张了张嘴，“别让她知道，虽然是骗人……”
　　他忽然搂住他，“那是我的事，我会处理好，不会像以前那样，你不要想着离开我。”
　　“……嗯。”

　　他搂得很紧，莫名把氛围搞得很紧张，“那晚上能来看你吗？”
　　“别。”
　　“我会想你的。”
　　“那你就想吧。”
　　“……”
　　纪凡啧，“就这么一件事，你就不能做得完美点儿吗？”
　　“什么做得完美，”他捏着他的竹圈圈，“你当犯罪啊。”
　　“差不多吧。”
　　“……”
　　“好了，别拉拉扯扯的，”他看了眼软件，给他展示，“刚好对上这趟机票，算上打车时间差不多了。”
　　真是在犯罪了。
　　他故意说，“那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们就在被窝里……”
　　“滚。”

　　滚了。游戏通关。纪凡丢开平板，站到了窗边。

　　半年前说等莫瑶来了J城，请她吃顿饭，以前的事儿就一笔勾销，虽然说时也没当真，但现在是绝不可能了。
　　他不能面对她，她附带神圣的身份，她一来，他就会像个见光死的蟑螂，如果她知道他再次把她精心养育、储存的宝贝咬坏了，她大概也会像纪雪那样疯掉的。

　　是在犯罪。叶行说他是明知放任的间接故意，其实他是明知故犯的直接故意。
　　啊，是的，为了在吵架时规避知识盲区，他最近翻了翻他的书，罪犯没有悔过之心，刑满释放还不到一年就再犯，已经构成累犯。
　　他和管益还不一样，他不会为做过的事后悔，早在事情发生之初他就想好了全部后果。
　　总会有那天，只不知道是哪天……

　　沙沙沙。
　　窗外飘起了雨。

　　每年清明都会下雨，不狂暴，很柔和，有些春雨润物无声的感觉。

　　他接了几滴，看它们在掌心汇合，心想，叶行出门好像没带伞。
　　走到门边又想，这家伙应该只会打车，这么几滴雨也不会淋坏……

　　这时门从外面开了，门外的人眉开眼笑，凑近了“吧唧”地一声，“忘了吻别了宝贝儿，我走了哈。”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