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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脉脉 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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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走在大街上被当头锤了一棒,脑子嗡嗡的,疼得莫名其妙。
“很多年了,小时候不懂,长大了反而记起来了。”
不管什么时候,他说起这类事却都很平静,“按道理我应该更厌恶女人才对。不过就这样了,不是所有事都有逻辑。”
“……什么时候?”他这才开口。
“小时候。”
“多小的时候?!”
纪凡又不耐烦,站直了,“反正就是这样,你来不来?不来算了。”
他把他拽低,厉声问:“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他一脸“你清醒一点儿”,“她是我妈,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我……!”
“你别误会,她不是变态。”
“……”
“不是这方面的变态,对盛杨是有些。她跟我道过歉了。别评判她,她产后精神就不好,别跟任何人胡……”
他突然低下头。
“我恨你——!”胸口又埋下炮弹。
就在突然之间,爆发的是极用力的、没有美感的放声痛哭,“你不爱我,你根本不在乎我……”
“……”
“躲水缸后面不说,去医院不说,这种事也不说……你把我当什么,你只在乎她,不在乎我……”
纪凡突然很后悔。因为那的确只是他和纪雪的事,任何人都不该挤入。那么多年都没说,今时今日,又何必再说。
然而面前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让他的身体也连着颤抖了。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拍了两下他肩膀。
“只是摸了几下。过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啊。”
“你还说!”
“……”
“你才是以为自己特别伟大呢,你神经病!”
“……”
“还当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好意思说叶行快快乐乐……你才没把我当人,觉得我不配知道你的事……”
“没……”
“你闭嘴!”
那种发大水似的哭法仿佛要钻透心脏,他顿了顿,又拍了下他脑袋,“别老哭了,大过年……”
“闭嘴!”
他是挺神经病的,叶行刚开始哭他会觉得他站在他这边,哭久了他又不耐烦,拉过他手腕看了眼表,“行了吧,你要不做了就洗澡睡觉。”
他像是已经萎了,也推不开,又过了五分钟,纪凡啧了声,“你还有完没完?”
没完。他哭得很投入,很自我。仿佛他拒绝了告诉他,他也要拒绝跟他分享眼泪。
试图像昨晚那样去掰他脸也不行。
由于那个庸俗的火种飘了过来,在愿望的加持下,干那种事也不是不行,但这样他很无奈,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真恨他,更恨自己。那么多年他什么都不知道,到今天还是一样,他还得意洋洋地说爱他,爱他什么呢?
他是在想象他,想把他捏成方便拿起来的样子。听他说爱,他是不是恶心得想吐?
在那个急于挤入的日子,他再度被那绵软的一团激怒,竟然做了那样的事,说了那样的话,他羞愧到难以面对他的地步,又想碰他又想缩回手的地步,失去了自理能力、无所适从的地步。
后来他声音哑了,喉咙很痛,纪凡硬掰开他手,低着眼来看他,他就避开了眼睛。
他眼睛肿得很厉害,布满红血丝,黛玉似的默默流泪。老这么下去他也许会瞎的,纪凡叹气,“洗澡,去睡觉?”
他张了张嘴,“……你跟我一起吗?”
纪凡默了两秒,就让他抬手,给他脱衣服。
漫长的童年、少年时期他们都没有一起洗过澡,三十岁居然站在了同一个淋浴间,在这一年的倒数第二晚,在纪雪或许尸骨未寒之时,那实在还是很羞耻。
三十岁还在为这种事羞耻让他加倍羞耻,双重羞耻下撑出紧绷的严肃,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被另一个人先拉到跟前,让热水淋得软了热了,抹上了泡沫。
头,脖子,手臂,肩,背,腰,突然全都赤.裸,他想转过去,莫言把他掰了回来。
淋浴间对两个成年男人来说未免太窄,对方还有只瘸脚,几乎是不时要靠在他身上,也许是之前三三两两地碰过了,并不比预期更难堪。
甚至还少了点儿什么,并没有性的意味,只是像大浴盆里两个婴儿的互助,每当他以为他要干点儿什么,他都没动,他月退间毫无动静,也没再像之前那样说什么真白腿真长。
直到抹到下.身,纪凡才拨开他手,“我自己来。”
“我不能碰吗?”他说话还有浓浓的鼻音。
他摇头,“这是真的恶心。”
“……”
莫言看着他,还没抹泡沫的身上湿漉漉、亮晶晶的,眼里则湿得晦暗,纪凡又说,“你不是够不着吗?”
“可以的。”他弯了腿,扭曲着跪下去。
纪凡别开眼。
抹到时他还是绷直了,他问:“不舒服吗?”
他摇头。
“其实有一点儿反应,一点点,”莫言却有几分惊喜,如同产房外听见生出的孩子是六指、结果看见实物只有五指半的离奇的惊喜,“你看,不要害怕。”
“……”
他把脸凑近了,像要近距离观察,又像要亲吻,纪凡连忙把他拽了起来,“要我给你抹吗?”
“要。”
他就没再说什么。
他只给纪雪擦过澡。乳.房、腹部,阴.部,那死去的身体像一具微胀的缓慢冷却的塑胶,很长时间他手指都残留着那种触感,她凌乱的妊娠纹是他这一生永远也摆脱不了、还称不上爱的痛苦之源。
莫言的身体却很热。每一寸皮肤都坚韧,蕴藏着勃发的、不衰的生命力。他发心有两个旋,按老话有些聪明,肚脐眼圆润饱满,也很是健康。
抹着抹着他就觉得,还是不要把他当死人了,大过年的。他想起捡来七月那天给它洗过澡,还是这条活蹦乱跳的狗比较像他。
这过程莫言一直看着他,抹到月要他条件反射地往前挺了挺,纪凡嘴张了张,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把我当狗?”
他解释:“没给活人洗过。”
“……”
他瞥他一眼,他健康的身体的反应终归是很诚实的,“你是不是想弄?”
莫言摇头。
“你也觉得恶心吗?”他忽然想起来。
“谁恶心?”
他没说话。
莫言猛地皱眉,“放什么狗屁!”
“……”
他那双眼睛突然会说话,充满控诉。
纪凡不抹了,“别想得太夸张,任何事都是多重原因导致,我本来也不觉得和人交换体.液有什么意思。”
一说他眼泪就流了下来,他急忙打开水龙头,让哗啦啦的水冲走他的眼泪。
在这一年的倒数第二晚,依旧什么也没做。
躺下没两分钟,莫言问他能不能转身,面对面让他抱着。
纪凡迟疑了两秒,转了个身。
莫言把他掰近了,轻轻吻了吻他额头,如神父代替上帝原谅罪民,“我原谅你了。”
“……”
你原谅我啥?纪凡很想杠,听他声音沙哑,闭上了眼。
莫言又搂着他,隔着衣服缓慢拍他背,上演儿行千里母担忧。
“……”
“要是我让你明天跟我回C城,你愿意吗?”
“不愿意。”
“那出去,会不会好好晒太阳?”
“……嗯。”
“以后有事都会跟我说吗?”
“什么事?”
“高兴的事,不高兴的事,危险的事,伤心难过的事,不能理解的事,需要帮助的事,和我有关的无关的……”
“太多了吧?”他听不下去了。
“……”
“看情况吧。”他说:“哪儿那么多废话。”
第二天上午他们一起去了机场,莫言特意选了相近的起飞时间,只是目的地不同,航站楼间还有些距离。
淡淡的雾霾让阳光有些脏,莫言想拽他手,纪凡瞥了眼出租车司机,给他撇开了。
车开到一半手机来了几条信息,蒋舟还打了个电话,“在家吗,想好没,跟我回L省去?”
莫言瞥过来。
“不回。”他按了两下音量键。
“真跟你纯友谊回家啊?”
“……”
纪凡说去X岛,为了表示去得很纯洁,强调是自己。
“诶我来找你。”那头立刻说。
“……”
“反正我也无聊,初二我就闪人,咱去海底抓鱼去。”
他说一不二地表示只想一个人晒晒太阳,蒋舟哼哼两声,“好吧,注意防晒……新年快乐啊同志。”
挂电话莫言已经扭头看向了窗外。
虽然处理过了,他眼睛还是有些肿。纪凡期待他到家时消掉一些,不然莫瑶可能会以为他被欺负了。
想到莫瑶他略感不安,意识到人没有办法考虑太多,昨晚的某些时刻他就完全把她忘记了。
或许更久以前就是这样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不知道接下来做的对不对,当下问了句,“你是不是在诅咒我?”
他摇头,“我永远也不会诅咒你了。”
“……”他又问,“那你回去怎么过?”
后来的很多年里,每当叶行嘴里说不诅咒、脸上却浮现出在默默诅咒他的模样时,只要问他待会儿去干嘛、吃饭了吗,他就能绷不住笑,瞬间给他变出接下来这么一种含情脉脉的眼神——仿佛他突然地吻了他的心脏,他也决定再像神父那样吻吻他的额头。
“其实也没什么,本来回去要先帮我妈拆洗窗帘打扫卫生,我腿这样不行了,叫我表弟他们来吧。我就去超市买点儿菜,晚上做顿饭——要做八个菜,她每年除夕都要打麻将,只喜欢这个数字,然后陪我侄子侄女儿去放烟花,买点儿东西,再就是到处发压岁……你手机呢?”
纪凡犹豫了下递给他,莫言示意他解锁,他又犹豫了一秒,勉强给他解了。
看他打开微信,他动了动,按捺住一把抢过来的欲望,好奇他到底要干嘛。
莫言却只是点到了他自己,看到昨天没被接收也忘了退回的转账,还没过期,刷刷刷全点了。
纪凡啧了一声,他说,“卡在包里,这是零花钱,不管你需不需要,你就是放着我也安心点儿。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买,买给自己,送礼物,有人抢劫也给他,千万不要因为缺钱有损失。”
“……”
“晚上等我给你发压岁钱,你也要给我发啊!”他又说。
“……哦。”
完成了这桩事,他还给他,继续说正题:“明天,早上要吃汤圆儿,哼,我妈大概率要去爬山,我也不去了,等你起床打视频。上午去拜年,我舅我姨,我姑我伯,我爷爷……他以前来过我家你记得吧,还活着,他这个人就是古板,别的比我外公还正常点儿,所以还是得拜拜,跟叶成峰错开时间就行了。下午三四点就得开去我二姨家,她还在老家,因为初二一大早得去给我外公外婆上坟,晚上就住她家了,上完坟中午在她家吃饭,她做的饭巨好吃,我妈都不能跟她比,以后带你回去吃……下午开回来,得去趟赵其家,他老婆怀孕了,夏天碰到你那会儿,我就是回去参加他们婚礼……对了,我碰到你前一天,你去过滨江路新开的XX酒店吗?”
纪凡本来像在听唐僧念经,满脑子发晕,忽然一愣,“你怎么知道?”
莫言随口的“对了”因为这个回答变得很呆。
那天他和司机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进市区,司机突然说有个老朋友在XX酒店嫁女儿,之前他有过远程祝福,因为这个意外到了C城,还是想去打个招呼。
哪有开着救护车、抱着遗照去婚礼的?他说自己直接去机场。司机却执意要和他一起。那个朋友也不在意,两个老朋友就在酒店聊了会儿天。
他没什么事干,坐在走廊发呆,中途去了趟卫生间,路过了很多婚宴厅,有很多喜庆的音乐和坚定的誓言,但他没在意。
他简短说完,半晌,莫言回过神来,“原来我没看错。”
“什么?”
他讲起当伴郎的那天。
他没有在意婚礼,也就没有注意到赵其这个老同学的名字,是因为当时他满脑子都是痛苦吧。
他还是握住他的手,“为什么又多停了一天?”
纪凡又一愣,他问,“为什么?”
“……去了一趟斗南。”
莫言“啊”地一声,紧接着又“啊”了一声。
“没别的意……”
他笑了,“嗯。”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他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新的一年来了,他再也不要回望痛苦,继续说:“然后,李岩今年回来太多趟了,得元宵才回来,我去给他爸也拜个年吧。初二晚上请我大姨她们过来吃饭,吃完饭去江边走走,我表妹……”
“……”
纪凡多次想开口打断,看他掰着手指头流畅地数,仿佛这些事在心里憋了好多天了,不说出来他会疯,也忍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这也是后来他为什么很少问他去干嘛的原因之一。
但很离奇地,在海岛的那些天,起床,喝水,吃饭,晒太阳,喝酒,睡觉,看烟花,他偶尔会想到叶行的这些小学生日记,就像他在旁边开了扇任意门,一打开就能看到他在干什么。
这时候,他只是无声地听了很久,而后终于到达这一年的终点站——他们先停在了莫言的航站楼,纪凡行李少,表示可以先送拄拐的他去托运,但托完莫言也不肯进去,让他再留五分钟,陪他抽根烟。
又是这个机场,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莫言转过来看他,目光有几分窘迫。纪凡有些好笑。
他们几乎同时想起了“一想起你就膈应”,“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
但什么也没说,一根烟抽完,他说,“好……”忽然莫言朝他张开双臂。
是个没有防备的熊抱,他一瞬间绷直了,只记得抬起手免得烫到他,而后迅速、大力地推开人。
莫言趔趄了一步,恶作剧似的笑了笑,“新年快乐,我爱你!”
“……”
脸让心脏都热了那么一秒,纪凡迅疾瞥了眼四周。
这片是吸烟区,男的很多,他没压低的声音一下就招来了目光。可也许是他说得很坦荡,也许人们在劳苦的一年后本就急着回家而无暇在意,又也许在二十一世纪走了快五分之一的年头,两个男人的关系本就不会再引起过多的揣测和恶意,那目光只比看一对俊美的男女多停留了那么几秒钟而已。
“好了,明年见,”他递来行李袋,“快走,往前走。”
“你不走?”
“我看着你走。”
纪凡看他,他又催促,他就走了,往前走了。
走着走着,他突然扭过头。
莫言还杵在数米外没动。
在这一年最后一天的上午的阳光里,那个长长的影子始终看着他,终于又像一棵健康的树,再度满身阳光,含糊而耀眼地、用力地朝他挥了挥手,“纪凡,往前走,再往前走!”
“……”
“再见,明年见!”
“……”
“明年见!我——爱——你!”
太傻了。
但是,明年见。他在心里说了一声,就继续往前走了。
初徐行,后稍快,快到门边,不知怎么小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