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春》钰铭

101、云散 你又觉得…

　　那勇气也再次唬了她一瞬，她眨眨眼，“我们？”
　　“嗯，”他顿了顿，“以我的了解，莫律师还没有那么不可救药，我知道，他以前也被人骗过，所以做错了，如果你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

　　“他跟你说过以前的事？”她错愕。
　　他们关系好到这个程度？男人都这样？
　　他嗯了声，“是个男的，不适合他。”

　　那时的念头再次一闪而过。由于他此时的表情很凝重，要碎了，她端详他片刻，“纪博士，冒昧问，你是不是恐同？”

　　他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很好，应该得到你想要的。”
　　“谢谢啊。”她又笑了，“你见过那个男生吗？”
　　他顿了顿，点头。
　　“是不是很优秀？”
　　“一般。”
　　“一般啊……”她重复。
　　“嗯。”
　　她想了想，“还是不了。”
　　他愕然地看着她。
　　“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她丢掉烟头，“他没再找过我。他说得很清楚，他爱上别人了。那我就不需要。”

　　纪凡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他自认并不懦弱，也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但刚刚在黎苏面前，他却变得无比小。
　　叶行错过了她，一定会后悔的。

　　可不能否认，他又觉得她做得很对。
　　正应该这样。
　　纪雪当年也像她一样就好了。
　　像她一样，光明坦荡，勇敢离开，和一个真正爱她的人生孩子，她一定会更健康，所生的孩子也会更健康。

　　连雨晴又发来信息，他匆匆瞄了一眼。
　　叶行本来也和她一样的，自从靠近他却越来越不正常了。

　　快晚饭时间门铃再度响起，开了门，一个猛虎下山，“我回来了！”
　　他快被勒死了，没挣脱，“……放开。”
　　“抱一下嘛，我好想你。”

　　走廊传来脚步声，纪凡连退几步，靠进门内。
　　莫言跟个连体婴似的连了进来，他伸手指戳他肚子，他一秒破功。

　　“我回来了！”他站直，像外派的卫兵回城请示长官。
　　衬衣皱巴了，像是瘦了，有黑眼圈。
　　纪凡转身进屋。
　　“你都不欢迎我，”他提进行李箱，“你都说了不生气的。”
　　“我就这样。”
　　“我知道，你了不起。”
　　“……”
　　走了两步，空气骤然一静，莫言吸了吸鼻子，“……我天。”
　　纪凡：“……”
　　莫言：“……”
　　“我天，”他持续叫天，冲到灶台，“你在做饭？”

　　已经收拾过了，但有择过菜的痕迹，菜刀、菜板还在一旁，一只锅在咕噜咕噜，一只锅在烧水。

　　“真的会做饭？”从卫兵变成了莫伦布。
　　纪凡说：“我本来就会……你干嘛？别动手动脚的！”

　　他在背后扭来扭去，“我就要，这下你别想骗我了，你肯定是算着我航班时间做饭的！”
　　“我自己要吃，”他又把他戳开，“让开，我要继续做了。”

　　嚯，有大厨的架势。莫言凑近他嘴，小声说，“我好想你啊。”
　　纪凡别过头，“让开。”
　　“我不。”
　　他用胳膊肘把他别开，他又杵他背后，“我看着你做。”
　　“还没好，你先换衣服洗手。”
　　在外面摸了挺多细菌，莫言也就去了。

　　三两下换了衣服洗了手，再度兴冲冲过来。
　　想了好久的人站在前面。是他一贯那样，穿着家居卫衣，那根黑线就隐在发茬子下。

　　这个世界上再没人比他适合穿蓝色，莫言想，他特别想郑重地从背后搂他，听他说做了什么，而不是借着兴奋的瞬间耍赖。
　　但他一靠近，纪凡别过头，警惕地扫他，他只好转手揭锅，“我看看做什么好吃——”

　　他脸上凝固了两秒。

　　满满一锅。空心菜，菠菜，娃娃菜，菜心，豆腐，土豆，胡萝卜，白萝卜，西红柿，蘑菇，黄瓜……
　　数不清多少种，但大概这个世界能找到的蔬菜都在里面了，姹紫嫣红，像炼金术士的魔法，正在沸水里交叉跳舞。

　　他颤抖着手打开另一锅，沸水中刚下了面条。
　　扭了下头，老干妈空了瓶，灶台边原来有电子秤，计时器……

　　“……你应该也想吃点儿肉吧？”纪凡看出他的为难，“肉我不会，生肉恶心。”
　　不是恶作剧，这个表情也认真至极。
　　敢笑他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做了。
　　他控制了面部肌肉，“我就想吃这个，就是菜，有一点点，多。”

　　“是的，”他客观地认可了他，也有一丝尴尬和懊悔，“有一点多，菜场大姐太热情了。”
　　“……嗯。”
　　“不过，多吃菜健康，你煮面不也放很多菜吗？”
　　他点头。
　　“我都是照烹饪时间挨着下的，也不会煮老，”他点了点计时器，“德国人做饭都很精确，你那种适量，不太适合我。”

　　莫言又点头，看面条变了色，“那，现在是不是该捞了？”
　　“再煮会儿，”纪凡本想压回锅盖，计时器响了，就说：“算了。”
　　“……”
　　他用公筷尝了味道，不符合预期，“我调个味。”

　　打开柜子拆了包方便面，加了包泡椒味调料，搅合完毕再次试味，他又拆了一包，计时器也响起。
　　那让他破天荒显出慌乱，催他，“面条，3分钟了，劳驾捞起来。”
　　“……”

　　热气腾腾，入口。他虽然没有问好吃吗但莫言注意到他眼神儿了，吧唧嘴说，“真好吃啊！”
　　“……也一般吧。”他谦虚地说，“我也只是偶尔想吃才弄，比不上你，今天菜还放多了。”

　　当然比不上我，他心里甚是无语。

　　然而忽然间，放得过多而味道离谱的老干妈，和虽已无形但融入唇齿的廉价调料让他嘴里发苦，连着心也抽了一记。

　　纪雪以前和他像各过各的，认识他起他就老在餐馆儿吃饭，进学校了就吃食堂，要他来家里吃饭，只有莫瑶打电话申请加威胁。
　　那时，他很羡慕这个突然蹦出来的小孩儿有花不完的零花钱，觉得他过着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
　　现在想想，当年给他煮个泡面他都觉得好，他一定更想吃家里的锅煮出来的饭。长大了，他自己也学了，只是不那么擅长。

　　他有多残忍，要求他别拿自己当爹妈。他捂住眼睛。

　　“你干嘛？”纪凡懵了。
　　他摇头，“我真的很自私。”
　　“……什么？”
　　“你当我之前放屁吧，”他下定了决心，“你想拿我当什么都可以。”
　　“什么？”
　　他移开手，看见他莫名其妙的表情，伸长手压在他头顶，“真的，谢谢，很好吃。”

　　纪凡拍开这拍狗的手，“你真的喜欢？”
　　“当然，”他趁机摸他的脸，“你很爱我吧纪凡。”
　　“别动不动上纲上线。”他再次打开他手。

　　上纲上线不是这么用的，他想，“这么多菜，要计很多次时吧，你又吃不了辣，给我放了这么多老干妈，还切了这么多辣椒。”
　　还切得这么奇形怪状。
　　纪凡被这个扩大解释堵住了嘴，喝了口水把它涮下去了，“那你吃完吧，少说废话，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默念这是他爱他，自我催眠是一头山里的牛，埋头干了两大碗，没多久却看他放下筷子，“你不吃了？”
　　“嗯，我觉得不好吃，还有点儿辣，”他抽纸擦汗，“你喜欢多吃点儿。”
　　“……”
　　还有大半锅，莫言沉默，看他还盯着自己，“……谢谢。”

　　第一次，纪凡先吃完了没下桌，坐对面监督他。
　　莫言硬着头皮都吃了，放下筷子时，觉得自己都像有啤酒肚了，一打嗝还是草味儿。

　　纪凡看空了锅，既不可置信，又有几分自豪，起身收碗。
　　他拉住他，“待会儿我去。”
　　纪凡很讨厌诸如洗碗和晾衣服、叠衣服一类的事，这时候很假意地说，“不好吧，你是不是想消化消化？”
　　“嗯。”
　　“哦，那我去玩了。”他试图甩开他。
　　莫言手上用力，“等一下。”
　　“还要干嘛？”

　　他示意他站过来些。纪凡很警惕，看他瘫在椅子上不像是能起身的样子，表情又很严肃，过来了点儿。
　　莫言仰着头，“今天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
　　“那你干嘛要做饭？”
　　“要吃啊。”
　　“干嘛不等我回来做？”
　　“我又不是不会。”
　　“……”
　　“你就是给我做的，别狡辩了。”

　　纪凡不否认了，“那就，报答你这阵子给我做饭吧。”
　　“真的？”
　　“那你不想我做我就不做了。”他还威胁上了。
　　我谢谢你。
　　莫言笑了，“是我昨晚突然跑回来，又让你不舒服了吗？”
　　纪凡没想到这个问题，低着眼，不确定他要干嘛。

　　“我又只顾着我自己了，说那些惹你生气，又捉弄你，再自顾自地跑回来，又让你不舒服了，是不是？”他也在观察他。
　　“……也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我……”
　　他吞吞吐吐，他干脆把他拉低了，要他俯身看自己的眼睛。

　　“纪凡，不管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只有你和我妈。我是有很多毛病，我会克制，我希望你有事要告诉我，任何事，不要再将就我，也不要延迟，行不行？”

　　纪凡缓缓说，“我今天遇见黎苏了。”
　　“…………”

　　他再也没料到，瞬间尴尬。
　　纪凡问，“你还想听吗？”

　　大概十秒后，他僵硬地问，“是她跟你说什么了？你不高兴了？”
　　“不，她很好，她不知道，还替你解释了误会，”他像叹了口气，“她很爱你。”
　　“……”
　　纪凡打量他，“你不高兴？”
　　“没有，”莫言抿了抿嘴，“你真的不喜欢她？”
　　“嗯。”
　　“你发誓？”
　　“反正没有。”
　　“那是，”他嘴皮一颤，“你又觉得……我应该和她在一起？”

　　纪凡想了想，“我不知道。”
　　他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让他刚刚感到的爱意烟消云散。
　　一察觉，他就像要把它重新聚拢似的将他捏紧了。

　　纪凡皱了下眉，“我想，你们以前很般配，她真的很好，我很替你可惜。”
　　他自暴自弃得如此固执，令他恐惧。
　　莫言机械地说：“我不是说了，不会再跟女人在一起了？”
　　“不是男人还是女人的问题，她那种好跟性别无关。”

　　他松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