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路上，全家逃荒》元元彬

62、第 62 章 二合一

　　（一）杨家找来

　　十月中旬，营州北境已落两场薄雪，大单县的寒意也是一日重过一日。

　　韩家篱笆外的槐树只剩枯枝，窗台上的酸菜坛子蒙着薄霜。柳秀兰正往灶膛里添晒干的苜蓿茎，噼啪声中，韩有福正站在灶台边炼猪油，铁铲搅动着沸油，忽然院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抬头望去，只见杨三郎带着两名僮仆策马而来，腰间玉佩随颠簸轻晃，在灰扑扑的村道上格外惹眼。

　　韩有福握着锅铲把的手骤然收紧。自几个月前在怀朔那边替杨家做了水泥柱子，然后用水泥配方换了全家农籍后，便和这杨家再无打交道。

　　他深知这些门阀子弟的脾性，若是无事，断不会屈尊来这穷村登门。莫不是送去的水泥方子出了差错？或是自家修房犯了忌讳？

　　他下意识挡在妻子身前，夫妻二人交换眼色，皆是忐忑和担心，生怕这安稳日子被变数打破。

　　“韩师傅！”杨明远远远便笑着下马，快步上前时鞋底蹭过水泥地，发出沙沙轻响，“早该来府上叨扰，无奈一直在营州城那边没回来，还望海涵。”

　　韩有福忙丢下锅铲，抬手作揖，“三少爷折煞小人，不知今日......”

　　“不必拘礼！”杨明远扬了扬手，“家伯新迁营州司工参军，奉节度使令修护城河，急需大量水泥石浆。思来想去，唯有韩师傅精通水泥烧制，想请您去工坊做监工，指点匠人。”

　　韩有福喉间发紧，柳秀兰攥着围裙的手指微微发白。监工？村里老王、老李都是煤矿上的监工，待遇不差，且地位较高，在村里说话都硬气。

　　“可这工坊设在何处？”韩有福问道，心里担心要去外地又要离家漂泊。

　　“工坊就在大庄村下游那个石头坝处，离村子不过一炷香脚程。每日辰时去酉时回，不耽误顾家。”杨明远说道。

　　他竖起一根手指，“月俸一两银子，其余按煤矿监工例。”

　　柳秀兰眼中亮起惊喜，监工每日能吃白面馍，是全村眼红的美差，主要是不累人，她悄悄拽了拽丈夫衣角。

　　韩有福盯着脚下泛着青灰光泽的水泥地，这女儿捣鼓出来的稀罕物，彻底改变了全家命运，此刻竟又带来新的转机。

　　“小人有个不情之请。”韩有福忽然抬头。

　　杨明远点头示意他说，以为他要为自己两个儿子也谋个差事。他早见过韩家两个儿子，正是有力气的年纪，本以为韩有福会为儿子求差事。

　　韩有福却没有提自己两个儿子，只说道，“工坊里的匠人，能否让村里青壮也去试试？尤其上一批跟着一起去的，他们跟着做了几回，上手起来能快一些。”

　　在他看来，自己两个儿子有后面的养鸡场可以忙活，家里的地也可以忙活，再说哪怕歇着不做事都行，自己现在也养得起，倒是不着急。

　　杨明远挑眉，继而大笑：“韩师傅果然仗义！此事我答应了，本来就要在县里寻了青壮去做事的。但凡手脚利落的，工坊管饭，日结四十文。只是矿籍的暂时不收，煤矿那边还有活计。”

　　这就是矿籍和农籍的区别了。明面上煤矿与水泥工坊都是县衙产业，实则杨家暗掌大权。矿工名册在县令案头摆着，调度自然要听杨家的安排。

　　韩有福自然清楚，表示了然，能让村里人去矿上干活，也算是好事一件。因此抱拳作揖道，“那韩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承蒙杨少爷抬爱，某定当尽心。”

　　“明日辰时，县衙西跨院见。”杨明远微微颔首，十八岁的面容还带着少年稚气。这次水泥工坊的差事，是父亲给他的试金石，自然想着做好。

　　此前一番精心选址，最终定在大庄村下游的石头堤坝处，正是看中水力之便。还是他家匠人老芦叔献的计策，说南方水车能省三成人力，就是韩夕之前看中的那个地方和做法，算是不谋而合了。

　　要说杨家在大单县经营多年，多的是人愿意给他家干活。这个监工的位置，本该是杨家那些老人的囊中之物。若非韩家的水泥方子，这等肥差确实不会落到韩有福这个新人头上。

　　杨明远手上虽然有配方，但是心里没底，所以思来想去决定把韩有福请去做监工，还自己亲自来请，算是表达诚意了。

　　望着少年要转身，韩有福突然想起还没让人进屋喝茶，急忙追了两步：“杨少爷留步！”

　　他搓着手，脸膛涨得通红，“您看我这粗人，竟忘了礼数......”想当初在长安城时，他何曾这般失礼过？只是这一年变故太多，加之地位悬殊，难免失了分寸。

　　“是我来得匆忙。”杨明远摆摆手，转身正要上马，目光却被韩家新建的三合院吸引。

　　他不禁走近细看，伸手抚过水泥墙面：“这石子都是用水泥浆裹在一起的？”

　　韩有福详细解释起来，从后山取材到混合比例，毫无保留。杨明远听得入神，看着脚下的水泥地面，对水泥的用途越发清晰。

　　他忽然意识到，这水泥工坊不仅是完成大伯交代的任务，更可能是一门大生意。想到家中日渐枯竭的煤矿，再看看取之不尽的石头和草灰，少年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不禁看得更加细致起来。

　　又进去屋里转了一圈，看了韩家的土炕。厨房刚一直在烧火，热气就漫了过来，摸上去暖暖的。

　　“厨房的热气透过土炕传来，温暖却不熏人，还比比暖阁省柴多了！”他由衷赞叹。

　　想到大单县年年有人冻死，父亲一到冬天就发愁，他立即想到推广此法。韩有福趁机推荐大儿子韩大庆，说他对搭建土炕颇有心得。之前四处指点村里人家搭建，韩大庆没少跟着到处跑，确实都熟悉。

　　杨明远点点头，想到他家那个大儿子，和自己差不多年纪，气质看上去不俗，“我回去和家父提一下，我这边还是水泥工坊更紧急。不瞒您说，家伯打算用水泥砌护城河岸，若成了，可是头一遭呢。”

　　然后才转身上马告辞。

　　韩夕和两个哥哥从后山挖蚯蚓回来，听说父亲得了监工的差事，都喜出望外。

　　“城里那么多能人，为啥偏找咱家？”韩大祝挠着头，一脸不解。

　　韩夕放下竹篓，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杨家虽有配方，可没试过大批量烧制。爹当初在烽火台管着近二十号人，最懂调配泥浆、掌控窑火。”

　　她边说边掰着手指细数父亲的能耐，眼里闪着自豪的光。

　　韩有福倚在门框上，听着小女儿条理分明的分析，嘴角不自觉扬起。忽然想起杨村长那句“树挪死，人挪活”，心头一阵温热。

　　来营州这不到一年，日子确实越过越敞亮。不求大富大贵，能安安稳稳当个监工，跟着杨家做事，既不用看人脸色，也不必担惊受怕。看着院里嬉闹的儿女，他只觉得前路都亮堂了几分。

　　-

　　（二）水泥工坊

　　第二天天不亮，韩有福天不亮就揣着柳秀兰烙的黍米饼出门，直到酉时才带着一身灰回来。

　　韩夕见父亲的布鞋帮磨得发白，袖口还沾着细碎的石灰石粉，便知道一整天定是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在筹办期，各种缺人手。

　　杨县令为了锻炼儿子，倒是不多管。只看着杨明远带着三个监工以及三十多个工人各种折腾。

　　虽说圈五亩荒地、开采周边山里的石灰石没花钱，可各项开支依旧压得账本沉甸甸。

　　定制加大号窑和石磨，精选优质石材木材，再算上匠人工钱，花销远超普通规格；三个监工和三十多个工人日结工钱，购置竹筛等工具，搭建木头茅草工棚，每笔都是实打实的支出。

　　杨明远却不在意，一天十来两银子砸进去眼都不眨，这确实是韩家做不到的，韩夕死守着方子都不知道多少年后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工棚里面烧着窑火，倒是不冷，工人们两磨一烧忙得热火朝天。料区堆着小山般的石灰石和黏土，还有几个工人负责用竹筛分拣杂质，整个工地忙碌却有序。

　　韩有福穿梭其间，不时抓起一把原料在指间捻搓，又凑到鼻尖细闻。他随身带着个牛皮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窑配比数据。

　　他主要负责材料调配，这种配方韩家本来就清楚，杨明远只放心他来，这倒是让他很快站稳了脚跟，和杨家原本的匠人这些相处还算融洽。

　　另外两个监工分工明确，一个管工钱发放和午饭，一个统筹工序运转，两个大工棚内的运转有条不紊。

　　但手工制作水泥粉效率太低，两磨一烧工序繁琐，稍有差池就影响质量。

　　为解决效率问题，杨明远每日带着老芦等匠人在河坝研究水力磨坊。地上堆满不同尺寸的木齿轮，两个学徒反复测量水位。

　　眼下枯水期河水越来越浅，河底的石头都露了尖，水流细得像条白带子，水力磨坊研制迫在眉睫。

　　只是偶尔传来咔嚓的断裂声，便知道又一套试验齿轮组报废了。老芦抹着汗说：“三郎，得找更硬的柞木才行。”

　　他虽在南方见过水磨坊，却从未实操，只能边试边改。杨明远深知时间紧迫，当即写信给长安的两个哥哥，拜托他们寻访专业匠人，只是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眉目。

　　这日晌午，韩夕挎着藤筐去看热闹，一边扯点野菜，远远就望见堤坝处腾起黄雾。

　　走近了才看清，好几个汉子正光着膀子搬石头，新搭的木架子歪歪斜斜支着，水磨车的轮轴空空地悬在浅滩上。

　　“夕丫头来了？”黄大勇正坐在树底下抽烟，见她过来忙打招呼，“你爹在窑那边呢，正和杨少爷争水磨车的事儿。”

　　绕过堆成小山的陶土筐，韩夕就听见父亲的声音：“眼下水不够，不如先用驴拉石磨，等开春涨了水再换回来。”

　　杨明远正蹲在地上画图纸，袖口沾满炭灰：“可老芦叔说南方的水车能省至少五成人力......”

　　“省人力也得看时节！”韩有福抹了把额头的汗，抬头看见女儿过来，倒是不避讳，只说道，“你来得正好，给杨少爷说说，你自己在家做的小型水磨车是不是都失败了。”

　　韩夕汗颜，没想到亲爹直接指出自己这糗事，一时有点尴尬。不过到底是观察后认真分析道，“杨少爷，这轮辐做得太密了，枯水期水冲力小，得把叶片改窄些，再架两根木杠让毛驴拉。”

　　她蹲下身，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个简易齿轮，“我见过长安城的大磨盘，能切换人畜和水力驱动。”

　　韩有福奇怪，他怎么在长安城没见过这种。不过见女儿说得信誓旦旦，只以为是自己忘记了。没想到是韩夕随口瞎编的，真实的是她在现代的时候上网冲浪时看过的。

　　杨明远倒是听得眼睛一亮：“妙！明日就改试一试！”

　　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摸出个纸包，“这是糖心斋的麻糖，给你吃着玩。”

　　因韩夕常来工地，又凭借现代知识提过几次有用建议。杨明远把她当邻家妹妹，相处毫无架子，这才让韩夕能敢于畅所欲言。

　　别人都好奇，韩夕一个女娃娃怎么爱往这灰扑扑的工地跑。

　　韩有福只能含糊其辞说自己这女儿兴趣爱好不一般，从小便是爱捣鼓各种稀奇事。一时韩夕特别的名声倒是在上下几个村里传开了。

　　不过韩夕倒是不在乎，她过来看看这古代水泥工坊，多长见识啊。这杨三少爷发挥钞能力，有了技术配方后，开办的水泥工坊虽然简陋，倒是有点家庭作坊的范儿了，只是还是手工作业阶段。

　　韩夕想过捣鼓蒸汽机和电力推动工业革命，却也知不切实际，只能作罢。实在是她没有那个技术储备，研究都无从下手，便只能随便想想。

　　好在工坊窑炉日夜不歇，青砖灶台能同时烧三锅浆。韩夕数过，每天有两辆牛车装满陶瓮运往隔壁小单县，走水路运到营州城去，车辕上都印着杨家的火漆印。

　　看着自己提供的知识，不仅改变了全家人的处境，还为村子和营州城带来一些改变，小小韩夕只觉得心里很欣慰。

　　周边村民因工坊有了秋冬营生，多少能贴补家用，这个冬天不用过得那么拮据。

　　而运走的水泥粉据说都是用在加固护城河，倒是给营州城的安全提供了保障。

　　至于为什么不去营州城那边搭建工坊，韩夕盲猜是因为怕配方去了那边守不住，毕竟杨家去到营州城又算不得什么豪门世家了，怕被别人夺了去，于是悄悄在这处生产了不远几百里运过去。

　　好在此地煤矿、石灰石山资源丰富，还有别处难寻的马脚草，确实适合生产。

　　很快，营州城传来好消息，护城河修建进度因水泥粉大幅加快，杨大伯得了节度使的几次表扬。

　　喜得杨县令都亲自过来看了两次，大手一挥又给了儿子一笔钱。杨明远借此增建两个工棚，扩招三十余名工匠，周边村子的人听闻消息，纷纷赶来做工。

　　曾经，大家羡慕小单县有大河码头能谋生，如今大单县凭借十几个煤矿和新兴的水泥工坊，日子愈发红火。

　　转眼到了小雪节气，天气已经彻底冷下来了。

　　杨县令忙过劲来，想起儿子之前提过的韩家土炕保暖妙处，便派人去大庄村召韩大庆、杨村长和杨青山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