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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 114 章 暂避 ...

  •   陈校尉邀众人回陈府歇脚,韩有福却摆手:“哪能再叨扰?我们现在人越发多,住客栈就成。”

      “住什么客栈!”陈校尉瞪眼,“家里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挤一挤热闹!”

      柳秀兰在旁轻声劝:“他爹刚来,总得先安顿……”

      “安顿什么?”韩有福忽然转身,目光扫过城门口那支正要启程的商队,又落回妻儿脸上,“我既来了,便不是住一日两日的事。走,先寻个落脚处。”

      他这话说得突兀,柳秀兰怔了怔,韩夕却敏锐地捕捉到父亲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最终还是在陈家住下了。

      陈母将西跨院整个腾出来,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院角有口老井,井台边还晾着未收的干菜。

      刘婆子手脚麻利地烧水沏茶,陈英娥跟着忙前忙后,不多时院里便飘起炊烟。

      韩有福却坐不住,茶喝半盏便起身:“我出去转转。”

      “转什么?”柳秀兰拽住他袖子,“一路颠簸,先歇歇脚。”

      “歇不住。”韩有福目光落在院墙外,“既是长住,总得寻个正经住处。哪能一直寄人篱下?”

      这话说得直白,陈英娥正在灶前添柴,闻言抬头:“父亲,家里宽敞……”

      “宽敞是陈家的宽敞。”韩有福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大庆既成了家,便该有自己的门户。寄居岳家一日两日尚可,久了不成体统。”

      他顿了顿,看向韩大庆:“你在营中虽有住处,那到底是军营。英娥既随了你,便该有个像样的家——不在多大,要紧的是独门独院,关起门来是你们小两口的天地。”

      韩大庆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陈英娥搁下柴火站起身,脸上有些急:“可……可我们不定何时就随军开拔,置办宅院岂不空着?”

      “空着也是你们的产业。”韩有福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展开,里头是几张银票并些碎银,“这趟我来,本就是要替你们张罗这些。你娘糊涂,”他瞥了眼柳秀兰,“当初说好的,孩子成家便该置办产业。她倒好,被亲家热情一裹,把正事忘了。”

      柳秀兰脸上涨红:“我怎是忘了?一来陈家确实周到,二来大庆营里有住处,三来……”她声音低下去,“三来薛家军说走就走,我怕置了宅子反而拖累他们。”

      “拖累什么?”韩有福叹气,“宅子买了便是根。纵是开拔,难道不回来了?朔州是英娥娘家,是边关重镇,在这儿扎个根,往后你们进退都有个依托。”

      他不再多说,揣起银票便往外走。

      韩大庆起身跟上:“爹,我陪您。”

      陈校尉在旁听了半晌,此时拊掌大笑:“亲家公说得在理!是我疏忽了——光想着让孩子住家里亲近,倒忘了这层。走走走,我识得几个牙人,这便去寻合适的院子!”

      朔州城不大,但因为是边关要塞,商旅往来稠密,街市反倒不比营州府城差。

      青石板路两侧店铺林立,胡商开的皮毛铺子挨着汉人经营的铁匠铺,空气里混着羊膻味与煤炭气。

      牙人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姓胡,听陈校尉说明来意,眼珠子一转:“独门小院?有倒是有,只是这价钱……”

      “价钱好说。”韩有福从袖中摸出张银票,“要地段清净,院子方正,最好带口井。”

      胡牙人接过银票瞥了眼面额,脸上顿时堆满笑:“您老爽快!城西倒真有一处,原是个粮商置的外宅,后来生意败了急着出手,院子不大却样样齐全。就是……离军营稍远些,得走两刻钟。”

      “去看看。”韩有福摆手。

      那小院果真在城西僻静处,青砖围墙一人高,推开斑驳的木门,里头是三间正房带东西厢房,院角有井,井台旁还搭着葡萄架。

      虽久未住人,梁柱却结实,窗棂上的桑皮纸破了洞,透进的光柱里飞舞着细尘。

      韩有福里外转了三圈,指尖敲过每根房梁,又蹲下抠了抠墙根的土:“土坯掺了石灰,比寻常的结实。井是活水?”

      “活水!甜着呢!”胡牙人忙不迭应道,“这院子原主是个讲究人,您瞧这地面——”他跺了跺脚,“铺的都是青石板,下雨不泥脚。”

      韩夕跟在父亲身后,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落。

      墙角杂草丛生,西厢房屋檐下结着蛛网,可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大庄村建起的第一座水泥院子。

      那时全家刚从流放路上熬过来,一砖一瓦都透着绝处逢生的热气。

      现如今这朔州小院,该也成为大哥大嫂的新家了,有人住进来后应该就能继续有生气。

      韩有福与胡牙人讨价还价半个时辰,最终以八十五两成交。

      去衙门过户时,陈校尉亲自作保,户曹书吏认得他,流程走得飞快。

      待到红契按上手印,日头已偏西。

      回陈家的路上,韩有福将房契塞进韩大庆手里:“明日找几个人拾掇拾掇,该糊窗糊窗,该补墙补墙。缺什么让你娘列单子,咱们慢慢添置。”

      韩大庆捏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喉头哽了哽:“爹,这钱……”

      “这钱本该是你的。”韩有福拍拍他肩膀,“你成家,爹娘给不了千金之数,一处小院总该有。往后好生过日子,莫负了英娥。”

      陈英娥跟在后面,眼睛有些发红。

      她自小在军营长大,觉得有瓦遮头便是家,从没想过“独门独院”有什么要紧。

      可此刻见公公这般坚持,丈夫这般郑重,心里那点模糊的念想忽然清晰起来——是了,这才叫成家。

      当夜,陈家摆了一桌接风宴。

      羯羊肉炖得酥烂,酪浆粥温得恰到好处,胡麻饼烙得两面金黄。

      陈校尉与韩有福推杯换盏,说起边关风云、商路见闻,竟是越聊越投机。

      宴罢已是月上中天。

      韩家人回到西跨院,柳秀兰打发韩大祝和韩夕去厢房歇息,自己却拽着韩有福进了正房。

      门闩落下,油灯挑亮,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说吧。”她在炕沿坐下,声音压得低,“工坊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你丢下那么大一摊子跑来朔州?”

      韩有福正在脱外衫,动作顿了顿。昏黄的灯光将他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口气,在柳秀兰对面坐下。

      “咱们的身份……又被人翻出来了。”

      柳秀兰浑身一僵。

      “不是杨县令那边。”韩有福抹了把脸,眼底泛起红丝,“是营州城里那些眼红水泥生意的。也不知从哪儿挖出当年流放的旧档,四处散播咱们是‘罪余之身’,不配掌着这等赚钱的营生。”

      “杨家没压下去?”

      “压了。”韩有福苦笑,“杨司马亲自出面,将流言按了下去。可暗地里那些人没罢休,竟往长安递了状子,说杨家包庇流犯、以权谋私。状子虽被杨家在京中的关系拦下,但风声已经传开……”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杨司马找我深谈了一次。他说,武后新政虽不拘出身,但咱们这事若被政敌拿去做文章,恐会牵连杨家。他让我暂避风头,等这阵过去再说。”

      柳秀兰手指绞着衣角,骨节泛白:“所以你来朔州,是……避难?”

      “是暂避。”韩有福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粝却温热,“杨司马说了,少则三月,多则半年,等京中那帮人寻不到错处,自然就消停了。届时咱们再回去,工坊的份子一分不少。”

      “可工坊离了你……”

      “明远能撑住。”韩有福语气笃定,“这两年我刻意栽培了几个老师傅,关键工序他们都拿得起来。再说水泥配方最要紧的几样,只有我和夕儿知晓,旁人偷不去。”

      柳秀兰沉默了。

      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火花,映得她眼睫颤动。

      当年流放路上的风雪、古北口的血腥、一路北上的饥寒……那些以为早已远去的噩梦,竟又隔着岁月探出爪牙。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韩有福猛地转头:“谁?”

      门被推开一道缝,韩夕端着个陶碗站在那儿,碗里是刚温好的羊奶。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睛亮得过分:“爹,娘,喝点热的。”

      柳秀兰慌忙抹了把眼角,强笑道:“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韩夕走进来,将碗放在炕桌上。羊

      奶的膻香混着油灯的烟气味,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

      她挨着柳秀兰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问:“爹,是不是我们做得还不够好?”

      韩有福愣了愣。

      “水泥工坊日进斗金,苜蓿种遍了北四县,鸡场兔舍越办越红火……”韩夕掰着手指,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们改了火炕救了人命,编了农书惠及乡里,连山崩都能提前预警……我以为,做到这些就够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让泪掉下来:“可为什么,那些人还是要拿‘身份’说事?是不是无论我们做多少实事,挣多少钱,在那些人眼里,都抵不过一纸陈年旧档?”

      这话像把钝刀子,狠狠扎进韩有福心口。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柳秀兰将女儿揽进怀里,指尖梳着她散落的发辫,喉头哽咽:“傻孩子,不是你们做得不好……是这世道,有时候不讲道理。”

      “那就任由他们不讲道理?”韩夕从母亲怀里挣出来,声音发颤,“我们逃过一次荒,流放过一次,好不容易扎下根,难道又要逃?”

      “不是逃。”韩有福终于找回了声音,沉沉的,带着砂石磨砺过的粗粝,“是暂避。夕儿,爹知道你委屈,爹也憋屈。可眼下这情势,硬碰硬只会让杨家难做,让咱们这些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他倾身向前,粗糙的大手握住女儿单薄的肩:“你记着,咱们韩家能从流放路上活下来,能在营州闯出名堂,靠的不是跟人斗气,是实打实的本事。水泥配方在咱们手里,苜蓿种植的法子是咱们琢磨的,这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只要根本在,纵是暂时离了营州,咱们也能在别处扎下根。”

      韩夕咬着唇,泪珠终于滚下来,砸在炕席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想起这些年全家人的奔波劳碌,想起试验田里一株株亲手栽下的苜蓿,想起工坊窑炉里日夜不熄的火……那些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东西,此刻却轻飘飘的,抵不过几句流言。

      “可是爹,”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咱们在朔州……能做什么呢?”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韩大庆和韩大祝。

      兄弟俩显然在门外听了许久,此刻推门进来,脸上都带着凝重。

      韩大庆在韩夕身边坐下,拍了拍妹妹的背:“夕儿,还记得咱们逃荒那会儿么?前有狼群后有追兵,啃树皮喝雪水,不也熬过来了?如今咱们有房有地有手艺,比那时强了千百倍。不过换个地方暂住,怕什么?”

      韩大祝挠挠头,憨声道:“就是!咱家水泥那么好用,朔州这边肯定也需要。爹,要不咱们在这儿也开个小工坊?我还能接着养鸡,朔州的鸡说不定比营州的还肥呢!”

      这话冲淡了屋里的沉郁。

      柳秀兰破涕为笑,戳了下小儿子的额头:“就你心眼大!”

      韩有福目光扫过妻儿,胸中那股郁气渐渐散开。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当年一无所有都能杀出血路,如今手握技艺、家底殷实,不过换个战场罢了。

      “大祝说得对。”他直起身,眼底重新燃起光,“朔州是边关重镇,城墙、堡垒、官道,哪儿不需要水泥?咱们既来了,便不能白来。明日开始,大庆去营里当值,大祝和夕儿随我收拾新院子。等安顿好了,咱们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在这边也干出点名堂。”

      他顿了顿,看向柳秀兰:“只是要委屈你,辛苦置办下水泥房和营州府城宅子,怕是要空一阵子了。”

      柳秀兰摇头,握住丈夫的手:“宅子在那儿跑不了。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油灯渐暗,窗外月色却明。

      一家人挤在小小的炕屋里,像许多年前逃荒路上那样,肩挨着肩,膝碰着膝。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高床软枕,可那股从绝境里熬出来的、刻进骨血的韧劲儿,却在沉默中无声流淌。

      韩夕靠在母亲肩头,听着父兄粗重的呼吸声,心里那点惶然慢慢沉淀下去。

      是了,水泥不会因为离开营州就失去效用,苜蓿种子在朔州的土地里照样能发芽。

      只要一家人的手还握在一起,只要那些实实在在的本事还在,便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她悄悄攥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

      那就让朔州,成为新的试验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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