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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往后一起走 敖望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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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照过去,脚下泥泞的土地已经被血水染红,老猎户们正呵斥着村里的后生们抬着贼人尸体往远处的草丛里抛。
江春绵看见本该走在他们前面的敖望这会却闭着眼,脸色发白地晕倒在温贵的怀中。
温贵叠着双手按向敖望腰腹大声喊着江春绵。
江春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敖望不是应该走在他们前面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还受了伤?
她带着疑惑快步上前询问:“他昏迷多久了?”
温贵拧眉道:“他刚昏过去,方才还和我说话来着。”
江春绵卸下肩上包袱,凑近能闻到敖望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火把再靠近些,你先松开手,我要检查一下他的伤势。”
温贵手一松,血越发汩汩往外流。
江春绵俯身去剥他的衣裳,待看到那腹腔旁近五公分长的伤口不由心惊,若是贼人再往上一分,便准伤了他的脏器。
她只给牲口治过重伤,如今没有药品,没有任何医疗设备,她该怎么才能救他?
温贵见江春绵脸上露出一抹迷茫,立刻伸出手牢牢抓住她的胳膊:“江姑娘,敖望他是替我家老二挡的这一刀,无论如何,您一定要救他!”
“我也想救他,但我不知道他的伤口有多深,我手里也没有能止血的草药,更没有缝合的针线,就连杀菌消毒用的烈酒都没有,怎么救?”她怨自己为何只是个兽医。
死亡再次逼向她,敖望于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真心待她,没有任何算计的朋友。
她不想他死,她不愿意他死。
江春绵情绪突然崩溃朝温贵和众人哭着大喊:“我、我要救他,你们谁有止血药,谁有药?”
温贵半张着嘴,驴车里倒是有治风寒的药,但他不敢说,当初祝里长得了风寒他都没有拿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拿不出止血药。
温二跪在一旁落泪:“爹,是俺害了敖大哥,是俺害了他。”
要不是他对那些贼人心软下不了死手,也就不会被贼人钻了空子。
温大跟着村中长辈抛完尸体回来,听见江姑娘和二弟的哭声,便以为敖望已经去了:“爹,那咱们该如何处理敖兄弟的尸身?”
温贵心里的愧在这一刻全换成巴掌打在长子脸上:“你胡咧咧啥!”
温大捂着脸不明白自个说错了什么。
祝荣实在看不下去,不管怎么样,今夜要不是有敖望突然冲出来相助,他们村的人也不可能只受些皮肉伤。
“行了,都别哭了,他人还没死了,我家有烈酒和金疮药,我去拿,江姑娘你救过他一回,如今便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祝荣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往队伍最前方去。
江春绵被祝荣吼得心神俱震,大伙也都围过来劝她,是生是死全是敖望的命数。
江春绵抹了把脸上的泪,眸子里透着坚定的光:“他还要寻亲人,肯定会活下来的,肯定会的,先烧热水。”
驴车里传来温李氏的声音:“贵啊,热水娘烧的有,你来取。”
“奶,俺来取。”温大快步走向驴车,不仅接出了小半盆热水,还有干净的布帕子。
江春绵用布帕子沾了水给敖望伤口处擦拭干净,等待着祝荣归来。
金疮药和烈酒这些都是祝家当初花了大价钱买的,如今要用到一外乡人身上,若是换了往日,祝老爷子是万般不肯拿出来。
“不是还要针线,疙瘩他娘快给掏出来!”祝老爷子急地直拿木棍杵地,生怕晚一步人就救不回来。
可偏偏刘氏越着急那针头线脑就越是翻不出,实在是现如今自家车上的包袱行李太多。
“用俺家的针,俺身上就藏着针。”王家大儿媳举着针喊道。
又有一年轻的姑娘从自个包袱里掏出一卷棉线让乡亲们传递过去。
就这样祝荣凑到了江春绵要用的东西脚步匆匆地赶至:“给,快拿去用,别耽误了救人。”
江春绵望着那带灰的棉线以及生了锈的针哪敢用,狠了很心最终还是用上治牲口的法子搏一把。
烈酒倒在伤口处,灼得敖望痛不欲生,迫使他睁开了眼。
夜色浓黑,火光摇曳,周围有许多张模糊的脸庞在敖望眼前晃动,可他唯独只看清了江春绵那张脸。
“你别、别哭,我没事。”敖望抬起手想替她抹掉眼泪。
江春绵抱着烈酒坛子从地上捡了根木棍塞到他嘴里恶狠狠道:“闭嘴,咬紧,不然疼死你活该!”
敖望反应有些迟缓,木棍塞在嘴里不容他吐出,一股子强烈的刺痛感刹那间从腰腹遍布全身,痛地他闷哼出声,死死咬住木棍。
待烈酒洗净伤口周围的异物和血渍,江春绵用他那把烧得通红的短刀往伤口烫去。
皮肉被烧焦瞬间合了起来,敖望疼地昏死过去,木棍从他口中掉落。
江春绵抖着手在烧焦的地方又洒了些金疮药,仔细看过确定没有再失血,她这才把剩下的东西一一归还给祝荣。
“敖兄弟这样是赶不了路的,咱们今晚再做个板车,往后由温家两兄弟拉着,都没问题吧。”祝荣道。
“没问题。”
“既然没问题,都行动起来,别杵在这了。”祝荣把江春绵从地上拉了起来,“我得回去给大伙一个交代,你今夜先留在这照顾敖兄弟。”
江春绵点头应下,不用祝荣嘱咐她也是要留下的:“本来今夜要教娃们识字,没想到……”
“出了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大伙今晚都受了惊吓,娃们肯定也没心思识字,行了,你也甭多想。”祝荣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
周围哐当哐当砍树声将驴车里的婴儿吓哭,温贵听见女儿哭声揽着敖望的肩膀仰头询问:“菊花,猫儿咋哭这么狠?你和娘快哄哄她。”
江春绵见状把草席铺到前方稍干净的地方,又拿出油布垫了一层,示意温贵把敖望放到这躺着:“我来守着他,你去车里看看女儿吧。”
“抱歉,江姑娘,俺上车里瞅一眼,一会就下来。”温贵实在不放心自个那没足月就落生的小女儿。
渐渐地围在敖望身边探望的人来来去去,除了江春绵,没有人会为他一直停留。
为了防止敖望夜里病情加重突发高烧,江春绵托巡逻队的人从祝家的骡车上取来了自个的水,燃了篝火,碾碎了灰面熬上一罐半稀不稠的麦粥备着。
听着乡亲们热火朝天地做着板车,江春绵一边拿帕子给熬望擦拭脑门上的冷汗一边小声抱怨:“你不是说要去寻亲吗?为啥还落在我们后面?”
躺在油布上的人却没给她任何回应。
到了后半夜,板车终于做好了,温大、温二便过来接替父亲和江春绵一起照顾敖望。
江春绵也终于从两兄弟的口中得知,这群贼人是如何看上他们,敖望又是如何受的伤。
究其根本,源头竟然还牵扯到了她。
被逐出黑山村单独走的老宋头因为一时嘴快,被几个逃荒的汉子裹着进了林子里,不仅交代出江春绵会医人的事情,还把黑山村各家都有多少粮食,村里有多少头牲口的事全都交代了。
这几个逃荒的汉子本就因为这场大雨吃完了仅剩的粮食,如今眼前突然出现这么一大头肥羊等着他们,怎么可能不动心?
只是他们人数太少,黑山村可是有二百口人,且他们暗中观察过这二百口人心齐着嘞。
既然不好突破,那就只能让熟人去探风。
于是这伙难民三五成群集结在一起,先抓了老宋头和宋二牛当筹码,逼着大周氏小周氏婆媳去向队伍后方的温家求救。
到底是一个村的,温家念着同乡情,可没想到却因此遭了祸,让贼人扑杀过来。
也幸亏他们后方两家的男丁多才没让那穷凶极恶的难民们得逞,可说到底他们村这些后生没真杀过人,一刀一棍打过去也没要贼人性命。
“敖大哥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见着俺就问你在哪,他本是要去寻你的,是俺误了他。”温二咬着后槽牙眼里带着恨,“都怪周家那对婆媳,她们简直就是畜生。”
“那她们现在人在何处?贼人是全死光了,还是有的逃了?”江春绵捏紧了帕子不敢想若是那群贼人冲着自个来,自个会落得什么下场。
“来了有五十多个人,死了十个,大周氏也死了,不过不是俺们村里人杀的她,是被那些贼人杀的。”温大拍了拍二弟的肩膀让他收敛些,别吓着江春绵。
温二接着大哥的话补充:“那些贼人见死的都是他们人,便不敢再和俺们打了,逃得逃,散得散。”
“行了,别说了。”温大看江春绵搓了搓胳膊,于是阻止二弟继续说下去。
可温二觉得江春绵肯定不会怕:“江姑娘,那大周氏该死,她怎能背叛俺们,俺们村的人往日待她也不薄啊。”
江春绵扭头看向边上的篝火:“不说她们了,敖望为了寻我才遇上这些事,这份情我记下了,你们也累了大半宿,先去那边靠树歇会,这儿有我盯着就好,等天亮了你们还要帮忙拉车。”
温二还想说什么,却被温大拉着衣袖拽走了,只留下江春绵守在篝火边,时不时往火塘里添根柴,再摸一摸敖望的额头,盼着天快点亮,也盼着敖望能熬过来。
后半夜冷风裹着水汽直往人身上钻,劈里啪啦溅起细碎火星落在江春绵脚边,她拢了拢身上打湿的外衫,目光落在敖望没有血色的脸上,伸手一摸,果然发起了高热。
连忙把帕子沾湿了木桶里的冷水给他擦拭降温,如此反复多次,他的高热才缓缓降下去。
江春绵把熬好的麦粥从篝火旁取出,又添了根干柴,看着跳动的火光,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她用那把短刀烫伤口的画面,反复确认过没有落进脏东西,也止住了血,可越是在意,越是忍不住心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出一点鱼肚白,后方渐渐传来行人赶路的脚步声,江春绵才打了个盹,就感觉手边的人动了动,她立刻惊醒,下意识抬手就往敖望的头上摸,烧退下去不少。
敖望缓缓睁开眼,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动了动嘴唇,待视线清明,便对上了江春绵的脸。
江春绵连忙端过凉到温热的麦粥,舀了一小勺递到他唇边轻声说:“慢点喝,少喝点垫垫肚子。”
敖望就着她的手抿了两口,视线落在她眼底浓重的青黑上,哑着嗓子低声道:“连累你一夜没睡。”
江春绵放下粥碗,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没散的后怕:“你还记得你要寻亲,就该好好顾着自己的命,为啥过来寻我,不是要和我拆伙吗?”
敖望望着她发红的眼尾,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声音轻却稳:“我在破庙里听到他们的计划,咳——”
他果然在破庙。
江春绵鼻子一酸压下喉间的涩意:“少废话,好好歇着,黑山村的乡亲们给你做了板车,一会上路,你老老实实躺着,再敢一个人乱跑,看谁来救你。”
说完她起身去叫温家兄弟,没看见身后的敖望望着她的背影,眸光柔得像清晨里雨露。
温家兄弟起来收拾板车,江春绵和他们一起把敖望小心翼翼抬上去,又垫了几层软草和干净的被褥,生怕路上颠簸扯动了他的伤口。
队伍重新出发,江春绵一直跟在板车旁边走,时不时停下检查敖望的伤口,问问他有没有不舒服。
一路上周遭都是逃难的百姓,大伙都低着头闷声赶路,谁也没开口提昨夜的厮杀,只有风卷着尘土擦着板车轮子滚过,载着大伙的沉默往前方走。
敖望大部分时候都闭着眼养神,偶尔醒过来,就看着江春绵的背影,听着她教村里的娃娃们读书,对自个却是爱搭不理。
直到日头偏西,官道被晒得越发硬实,队伍找到一处平地扎营。
江春绵蹲在板车边给他换药的时候,他才轻声开口,说自己本打算独自寻亲,可到底放心不下她,打算在破庙等等她,没想到撞上那群贼人,听见他们说要抓江春绵逼大伙交粮食,这才动了手。
江春绵听完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把金疮药按匀在伤口上,低着头声音轻轻的:“这份情我记着,等你好了,我陪你一起找亲人,找不到的话……也没关系,以后我们一起走。”
说完她抬眼便撞进敖望温和的目光里,脸突然有点发烫,连忙找借口起身离开。
敖望看着她慌乱转身的背影,放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原本惨白的脸泛出一抹潮红低声应了句:“好,往后一起走。”
风顺着远处的山脚吹过来,掀动江春绵的衣摆,她手里捏着用过的布帕,耳尖悄悄红了却没敢回头,只小声应了句“嗯”。
祝荣端着乡亲们凑给江春绵的粮食过来时,告知二人巡逻小分队抓到了老宋头和宋二牛。
想问问敖望该怎么处置他们。
敖望顺着祝荣手指的方向望向树底下被捆着的父子俩沉默了片刻道:“这事我就不掺和了,只是有一点,他既然卖了全村换自己活命,就该料到有这个下场,不管大伙做什么决定,我都没意见。”
祝荣点了点头转身去找祝老爷子商量处置的法子。
江春绵把粮食放入锅里煮,坐在边上添柴,听见远处传来村里人愤怒的骂声以及小周氏的哭嚎。
“俺爹俺儿被坏人绑了,俺娘也死了,俺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救他们,要是你们遇上这事,你们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杀吗,你们能吗?”
能吗?黑山村的乡亲们瞬间哑口无言。
宋二牛痴傻地唤着村里人叔婶,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黑山村的乡亲们停止了怒骂,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江春绵握着柴棍的手顿了顿没再去看,只添了把柴让火燃得更旺些。
晚饭做好后,她先盛了一碗熬得软烂的粥端给敖望,坐在板车边看着他一勺一勺慢慢喝。
落日的余辉落在他线条利落的侧脸上,江春绵看着看着就出了神,直到敖望抬眼望过来,她才猛地回神,挠了挠脸颊别开眼,说起接下来的路程。
“祝里长说再走三天就能到官道边上的流民安置点,那里有驿站人员发粗粮。”
敖望喝完粥把空碗递给她应了声好,看着她端着碗起身要走,忽然开口叫住她:“春绵。”
江春绵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他,就见他望着自己,眼神认真又清亮:“等我伤好了,我有话对你说。”
江春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指尖攥住了碗沿,半天憋出一句:“知道了”。
红着脸快步走回了篝火边,心脏砰砰跳了好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夜里轮班守夜,江春绵替下温二,坐在篝火边看着板车的方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敖望那句“有话对你说”,想来想去,竟一夜没怎么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靠着树干眯了一会,醒来的时候,正对上敖望醒来看她的目光,两个人都没说话,只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敖望觉得这样一起往前走,好像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