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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进宫 ...

  •   八天疾驰,八夜血战。
      当京城的轮廓终于浮现在晨雾中时,燕翎的双刀已崩出三道缺口,刀柄缠着的青布早被血浸成了褐色。陆枕河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倒是依旧雪亮,只是剑穗上缀着的玉铛,已经不知何时碎了一半。
      半个时辰前,最后三名杀手从官道两侧的密林中暴起。陆枕河当时正懒洋洋地哼着《游园惊梦》的调子,剑光比唱词更快。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剑锋抹过杀手甲的咽喉。
      "似这般都付与——" 回身刺穿杀手乙的心口。
      "——断井颓垣!" 最后半句唱词落地时,长剑已钉入杀手丙的眉心,将人死死钉在京都的界碑上。
      燕翎沉默地看着陆枕河拔剑,鲜血顺着"京都"二字缓缓流下。
      稍事休整,两人打马穿过城门前热热闹闹的市集,守城士兵刚举起长戟要拦住他们做例行查验,就被陆枕河随手抛出的令牌扔了个满怀。那染血的玄铁令牌上"御赐梨园"四个鎏金大字晃得士兵眼前发花。
      "嘘——"陆枕河染血的指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笑得像刚从戏台下来的风流公子,"我们回来给陛下...唱曲儿呢。"

      与此同时,凉州官道上。
      夏翊不紧不慢地策马而行,身后亲卫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张丰年带领的使者队伍在前方开道,铁甲卫的旗帜迎风招展,所过之处宵小退避。
      "将军,前面就是岔路了。"洛之低声道。
      夏翊眼尾轻飘飘的向马下一扫,车辙印马蹄印交织,越发显得凌乱不堪。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露出的剑柄。
      自离开军营起,这把饮血无数的战刀就再未出鞘。
      ——有些人杀人用剑,有些人杀人用势。
      他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洛之,双眼发亮,洛之一阵紧张,刚要有什么动作就听见“今天中午我要吃张老头儿送的红糖饼。”
      洛之坐了回去,握紧了缰绳:“……哦。”

      “大人?"使者队伍的副使请示,"前方岔路..."
      张丰年望向雾气弥漫的官道,忽然想起昨日夏翊临别时的话:"听说张大人故乡的梨花,今年开得极好。"
      ——他母亲坟前,确实有棵梨树。
      "走青龙峡。"他哑声道,"那里...视线开阔。"
      张丰年思绪斗转,回到离开漠北的前夜。夏翊掀帘而入时,张丰年正在灯下擦拭他的钦差令牌。
      "张大人。"夏翊屈指弹了弹他腰间的别鎏金鱼袋,嘻嘻道"明日劳你开道了。"
      张丰年放下令牌,沉默片刻,看着面前:"夏小将军不怕下官...中途改道?"
      "你会吗?"夏翊突然抽走他手中的令牌,指尖在"如朕亲临"四字上摩挲,"寒门状元,御史中丞——"令牌啪地拍回案上,他笑眯眯的看着面前的钦差,眼睛弯成了两只月牙,脸颊边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张大人比谁都清楚,什么路能走,什么桥...走不得。"
      黎明前的黑暗中,张丰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如擂鼓。他知道夏翊为何选他,其一,铁甲卫的旗帜能震慑沿途世家私兵——皇帝不会允许自己的"刀"出事;其二,钦差仪仗里的记史官,会如实记录每场"意外"——这是给天下人看的戏。
      最重要的是...他袖中那份密旨,写着,若夏翊有异动,可就地格杀。
      青龙峡踞凉州约有七十里,恰在漠北军道与漕运官路的咽喉处。峡谷呈倒悬新月状,东接落凤坡,西临寒鸦渡。
      入口处双峰夹峙,峭壁如刀削,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崖顶布满风化的玄武岩柱,随时可能坠落,是埋伏弩箭的天然掩体。
      中段河道突然急转,形成三丈高的瀑布。水雾常年弥漫,能掩盖火药引线的硝烟味。岸边卧龙石上刻着前朝不怕死的文人留下的诗赋,最后也成为测量水位的暗标。
      出口处突兀拔起一座灰白色石灰岩平台,台上生着棵雷劈半枯的老槐树。站在这里能同时看见京城朱雀门楼的金顶,漠北方向的烽火台狼烟,还有寒门聚居的榆钱巷子的炊烟。

      青龙峡的雾气还未散尽,夏翊勒马悬虹桥头,玄色大氅被山风掀起,露出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
      "将军,前方探子来报,峡谷两侧有异动。"洛之低声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夏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天真与嗜血,他俯身随手摘下一朵道旁野花别在剑鞘上:"让他们来。"
      “哦对了,洛之!”夏翊转过头,啧了一声,脸上满是饥饿的痛苦,说“我饿了,现在就把饼给我拿过来,我到张大人那吃。”
      铁甲卫的玄色旌旗先掠过悬虹桥,惊起一群白颈山鸦。为首的校尉突然抬手,整个队伍瞬间静止——铠甲碰撞声戛然而止,显出诡异的训练有素。
      明明有更平坦的官道,偏要选湿滑的碎玉涧。铁靴碾碎满地梨花时,夏翊手下的几个年轻卫兵仍是忍不住偷瞥岩壁上的诗刻,这不合规矩。
      张丰年眉头微蹙,他掀开车帘,招来随行卫兵:“去问你们校尉,这路选的对吗?”
      小兵诺诺的去了。
      夏翊的马从后方绕过来,他的马冲着张丰年的马车吐了一口口水,然后与张丰年的马车并驾“张大人。”
      然后夏翊抬手就呼在了马脖子上,揪住鬃毛骂骂咧咧:“妈的你有点素质,别又让别人说你管不住嘴。”
      那马吭哧吭哧的赶路,哼哼唧唧很是不满意,回头又冲着旁边打了个响鼻。
      夏翊饥肠辘辘。
      他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夏翊漫不经心转着枯枝:"听说铁甲卫的锁子甲,最近换成了兵部新制的'千叶纹'?"他忽然用枝梢挑起身侧铁甲卫的一片甲叶,"怎么看着像——"
      洛之把装着饼的包袱拿过来,瞳孔骤缩,他低声喃喃:“犬戎狼纹。”
      整支队伍突然陷入死寂。
      山风卷着梨花,扑簌簌落满张丰年颤抖的官帽。夏翊轻笑一声,随手捡的枯枝在指尖转出残影:"继续走啊,张大人不是急着回京复命么?"
      张丰年连那马吐的口水都忘了,咬牙切齿,却又不敢高声吵嚷,他憋着气,:“这还走什么了?这一堆敌国奸细,我还有没有命回到京都?!”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探出半个身子紧紧拽住夏翊的袖子,还没等说什么就被夏翊抽回去了,他轻咳一声,嫌弃地反手拍了拍他:"张大人,你这袖子怎么比本将军的箭囊还皱?"
      "可他们——"
      "他们怎么了?"夏翊突然勒马,指着远处一棵歪脖子梨树,"诶,你看那树上结的梨,像不像兵部王尚书的光头?"
      张丰年急得额头冒汗:"将军!下官是说——"
      "知道知道。"夏翊漫不经心地摘了片树叶,在指尖转着玩,"知道张大人和王尚书关系好,不说了,哈哈,你想吃梨吗?。"
      夏翊随手把树叶插在张丰年官帽上,突然扬鞭指向天空:"看!飞猪!"
      张丰年下意识抬头——
      "嗖!"
      一支羽箭擦着他耳畔飞过,精准钉入身后"铁甲卫"的咽喉。
      夏翊慢悠悠地收回长弓,冲吓呆的张丰年眨眨眼:"看错了,是飞鸟。"
      这次整只队伍都安静了,随后,杀声四起。
      峡谷中,最后一片染血的梨花瓣飘落在他肩头。夏翊隔着老远,埋头啃着怀里的油饼,张丰年蹲在他旁边,心情复杂。
      夏翊嚼着饼,口齿不清:“你看着本将军干什么?是你自己说不想吃饼的,本将军又不是小气不给你。”
      “将军还是闭嘴吧”张丰年苦着脸“吃你的饼。”
      “哈哈哈哈哈哈”夏翊笑得眼睛眯起来了“你愁什么,赶路就是了。”
      夏翊啃完手上的饼,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看着张丰年,漠北凛冽的风这时候才汇聚成海,呼啸着扑向张丰年,在沙场里浸过的终究是不一样了,一双满是碎刃冰刀的眼睛直直刺进了张丰年的心肝脾肺肾,夏翊漫不经心地一笑,照夜白在他□□嘶鸣,打了个响鼻:“张大人,请吧。”
      打马而行其实是很快的,不过半月,夏翊便到了京郊。远山如黛,晴空湛蓝,官道两侧的梨树连绵成雪海。风过时,花瓣纷扬如碎玉,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又被过往车辙碾作香尘。
      夏翊勒马缓行,玄色大氅上沾了几片雪白花瓣。他抬手拂去,指尖残留一缕清甜香气——像极了金陵院里的那株老梨树。看着梨树,张丰年想到什么,瞥了夏翊一眼,敢怒不敢言,夏翊全当没看见,睁着眼睛纵马踏过阶上梨花,带着队伍扬长而去。
      朱雀门前,夏翊勒马而立,望着眼前熟悉的城墙,神色平静。洛之策马上前,低声道:"侯爷,礼部的人已在城门口候着了。"
      夏翊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城门两侧列队的御林军——甲胄锃亮,刀戟如林,看似威仪,实则站位微妙,隐隐成合围之势。他微微一挑眉,略一思衬,眉眼便沉了下来。
      城门处礼乐齐鸣,礼部尚书领着三十六名宫人列队相迎,金盘玉盏,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臣,恭迎将军凯旋。"礼部尚书躬身行礼。夏翊唇角微扬,翻身下马时回礼,腰间玉带轻晃,悬着的半枚金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张丰年从马车上下来,跟在夏翊身侧,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密旨。偷眼瞥向夏翊,却见这位年轻的小侯爷神色如常,甚至微微侧头,对他低声道:"张大人,再攥下去,袖子要破了。"
      张丰年一僵,连忙松手,却见夏翊唇角微扬,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放心,陛下既然让我回京,就不会在城门口动手。"
      洛之靠近,刀虽已入鞘,手指却始终搭在刀柄上。他冷眼扫过城门两侧的御林军,低声道:"将军,御林军的站位不对。"
      夏翊轻笑:"诶,自然不对——左翼多站了十二人,右翼少了六张弓,看来陛下是怕我跑了。"
      礼部尚书李崇明身着绛紫官袍,手持玉笏,满面含笑地迎上前来,躬身一礼:“侯爷凯旋而归,陛下特命臣等在此恭迎,请侯爷即刻入宫,赴庆功宴!”
      夏翊目光微敛,扫过城门两侧的御林军——他们站姿挺拔,但指节紧扣刀柄,眼神隐晦地扫视着他的亲卫。他唇角微扬,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大人客气。”夕日跟皮猴子似的讨人嫌的少年礼数周全,他嗓音低沉,不疾不徐,“臣一路风尘,不敢怠慢圣恩,自当入宫面圣。”
      朱雀大街两侧,百姓簇拥,欢呼声如潮。
      夏翊缓步前行,身后礼部官员引路,御林军分列两侧,肃然开道。
      孩童踮脚张望,有胆大的少年高喊:“侯爷!漠北的雪比京城的梨花还白吗?”
      夏翊含笑看过去,也高声回:“白得很,得等小英雄亲自去边关看看哩!”
      茶楼二层,裴雪臣抬手阖上镂空雕窗,执扇轻笑,对身侧侍卫道:“去查查那孩子的住处,明日送十两银子。”
      长公主府的车驾静静停在街角,帘幕低垂,元昭长公主指尖挑开一线缝隙,目光落在夏翊的背影上,轻声道:“变化大了。”随后视线在夏翊身周轻轻点了一圈,微微蹙眉,随后便抬手放下了车帘。
      良久,侍画在车前轻声问:“殿下,现在进宫吗?”
      长公主端坐良久,道:“走吧。”侍画心里明白,这是在等人,微微叹了口气,随后便对车夫示意,可以走了。
      暗处,陆枕河倚在街角茶肆的窗边,指尖轻敲桌面,端的是如竹风骨,倜傥风流。他低声哼着《贺新朝》的调子,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夏翊的背影。也不管身后蘅芜急得要死:“夏翊进宫,宴会马上开始了,你还不赶紧回去换衣服!”
      陆枕河轻啧了声,拖长了调子:“是是是,是是是,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我偷偷瞧瞧我俊俏的夏郎你也要管,好一个棒打鸳鸯的恶婆婆。”
      蘅芜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就看见陆枕河如狂风过境,卷起桌上的几粒糕饼逃之夭夭,回头一看,夏翊那面瘫脸的侍卫正立在身后,目光幽幽。
      蘅芜抱歉一笑,对陆枕河干了什么心知肚明,她俯身行礼,待洛之还礼时一个鹞子翻身跃上房梁,她轻功丝毫不逊于陆枕河,待洛之抬头,就只看见空空的茶碗立在桌上绕了半圈,听见远远的一句话“劳烦洛大人付一下茶钱。”
      洛之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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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练手文,不喜勿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