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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弦 ...

  •   陆枕河并不反抗,只在洛之押他肩膀的时候挣了一下,他向洛之一拱手,半推着洛之出了大帐,悲痛欲绝道:“这位军爷,不是小的不配合工作,实在是……唉……”他对着大帐做西子捧心状“小的倾慕谢将军已久,不得已擅闯军营,只为一睹将军芳容,将军虽把我赶了出来,但是小的仍旧想靠近将军,哪怕为他做……”
      洛之瞪圆了眼睛,连被陆枕河控制的挣扎都忘了:“啊……?”
      夏翊在帐里听着那胡言乱语,心烦意乱,冲着帐外吼了一声:“还不把他带下去?!”
      洛之下意识又往陆枕河的方向走了一步,就要伸手抓他,他快却快不过陆枕河,在洛之伸手之际,他早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洛之心下愕然,觉得这长的像个娘们似的男娃跟个兔子似的跑的也忒快,但是他家将军既然下令,那就得把他给抓来,于是,满营的兵都看着将军身边的洛副将撵着一个年轻公子上窜下跳,但是还追的及有分寸,丝毫不往那位张大人驻扎的营地跑。
      终于,大概一刻钟,陆枕河被亲洛之堵在营帐之间,眼看要被按倒,却突然一个翻身跃上主帐帐顶,是的,兜兜转转,洛之又被他溜回了主帐,衣袍翻飞间他还不忘回头丢话——
      “哎哎哎!别追了!我这不是怕你家侯爷想我想得紧,特意来送个乐子嘛!”
      洛之嘴唇颤抖:“你这个登徒子!我家将军不接受你,你还要坏他名声损他清誉?!”
      他笑得没个正形,声音却故意扬高,确保帐内某人能听见——
      “小兄弟!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我陆枕河这辈子,骗过天,骗过地,骗过城西的阿花和茉莉,可唯独对他说的那句‘我心悦你’,是真的!”
      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马背上,还不忘回头冲夏翊的军帐方向抛个飞吻——
      “小侯爷!下次见面,你若还不肯信,我就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抓住我才行!”
      马蹄声渐远,风里只余他最后一句带笑的尾音。
      洛之留在原地,裂开了。
      主帐里,夏翊眸色沉沉,那副在燕翎身边的温和可靠,在张丰年面前的张狂肆意都仿佛被吞进了那双眼睛里,现在的他唇角拉直,甚至显得有些严肃冷漠,他扯了扯唇角,好像要吐出字眼来,但是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两年,足以让塞外的风沙磨平一把刀的锋芒,却磨不平记忆里未愈的伤口。
      曾经纵马长街、笑掷千金的京中纨绔,如今连握酒杯的姿势都像在握剑——指尖绷紧,杯沿永远朝向无人处,仿佛下一秒就会掷出去,击碎某个不存在的刺客的咽喉。
      两年,能改变许多事。比如让一个骄傲的人学会低头,让一个鲜活的人学会伪装,让一个曾以真心换真心的人,把“我很好”三个字练得比枪法还纯熟。
      他仍会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仍会说话,只是每句都像在念军报;仍活着——活得像一具被战火淬炼过的铠甲,坚硬、冰冷、完美,却再也不会因为谁的触碰而发出清越的回响。
      可铠甲之下呢?
      或许连夏翊自己都忘了,曾经那个会因为一朵花开而驻足的少年,究竟死在了哪场雪里。
      而这样的自己,又怎么有资格被别人喜欢呢,他在刀尖上行走,变得不像活人,多少次午夜梦回,无数张血肉模糊的脸向他诉说,他们呜咽哀嚎——
      “好疼啊……”
      “我恨啊……”
      “……那些犬戎怎么不去死啊”
      “爹!娘!你们在哪啊……”
      他们尖叫咆哮——
      “为什么?为什么今年没有冬衣啊……”
      “啊啊啊啊啊啊好冷啊……”
      “好恨啊好恨那些狗官啊……”
      他早就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打马游街,笑探风月,无忧无虑的纨绔子弟了,他是个阴阴郁郁,窥探自己过去,又被迫扛下现在,还不敢面对未来的懦夫。
      洛之在帐外闷闷的喊:“将军,将军?”
      夏翊猛然回神,把自己从那种堪称梦魇的状态抽出来,那些声音好似还在他耳畔挥之不去,妄图重新把他拽回深渊。
      在得到许可后,洛之掀开帘子进来,单膝跪地,甲胄上还沾着草屑:"将军,属下无能,让那混账跑了。"
      夏翊头也不抬,拿出一只狼豪笔继续批军报:"他要是能被你抓住,就不是陆枕河了。"
      洛之不甘心:"可他说那些混账话..."
      "哪句?他还说什么了?"夏翊朱笔一顿,"说本将军束发好看?还是夸本将军腰细?"突然冷笑,"放心,下次见面,本将军亲自把他舌头钉在辕门上。"
      洛之偷瞥案头——那支陆枕河落下的白玉簪,正插在笔筒里。
      "将军..."
      "滚出去训练。"夏翊甩过一瓶金疮药,"明日校场加练——连个油嘴滑舌的都抓不住,丢本将军的脸。"

      彼时,暮色渐沉,官道上的马蹄声错落有致。燕翎正策马疾行,忽闻身后传来熟悉的哼唱声——陆枕河不知何时已追至丈余,正懒洋洋倚在马背上,手里抛接着一枚鲜红的野果。
      "燕大人。"他随手将果子抛过去,"尝尝?刚在路边摘的。"
      燕翎头也不回地接住,声音平淡:"陆先生若是闲来无事,不妨想想回京后的庆功宴该如何行动。"
      陆枕河轻笑,玄色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庆功宴哪有你家夏小侯爷重要?听说我醉芙蓉新采买了批江南春茶......"
      "阿翊不嗜茶。"燕翎打断道,"陆先生若有雅兴,不如找礼部周侍郎——听闻你们交情匪浅。"
      马匹交错而过的瞬间,陆枕河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燕大人消息倒是灵通。"他忽然压低声音,"那想必也知道,周侍郎上月收了个会唱《玉簪记》的丫头?"
      燕翎终于侧目,两人目光在暮色中短暂相接。
      "陆先生的风流韵事,我没兴趣。"
      "巧了。"陆枕河一夹马腹超到前面,回头笑道,"我对燕大人的铁面无私,也敬谢不敏。"
      残阳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前一后,始终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就像这些年来,他们心照不宣维持的,那种不过不失的合作之谊。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黎明前的军帐内,烛火将夏翊的身影拉得修长。他指尖划过沙盘上蜿蜒的山脉,在鹰嘴崖的位置重重一点:"此处增派三队弩手,十二时辰轮值。"
      "将军,那里地势险要..."副将犹豫道。
      夏翊冷笑一声,折断手中箭杆,半截钉入沙盘上的木桥模型:"若突厥来犯,立刻炸毁此桥。"
      帐内众将哗然。洛之上前一步:"可这是连通三州的要道,百姓..."
      "所以,"夏翊甩过一封火漆密函,声音低沉,"我已命人在上游三里处暗搭浮桥。三日内必须完工,不得走漏风声。"
      他转身走向兵器架,甲胄相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军帐内格外清晰:"各营粮草按我拟的单子重新分配,伤兵营再加派两名军医。"手指抚过架上的长枪,顿了顿:"告诉李校尉,他弟弟的仇,我记着呢。"
      天光微亮时,城门处已聚了黑压压的人群。卖炊饼的张老汉突然冲出人群,将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硬塞进亲卫怀里:"侯爷胃不好,路上要记得吃热的!"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闸门,整条街顿时沸腾起来:
      锦绣坊的绣娘们捧着连夜赶制的护膝,羊毛里子密密匝匝地绣着驱邪纹样,连平日里最看重的女儿家矜持也不顾了,卷起衣袖就要往里挤;几个总角小儿举着刻的歪歪扭扭的小木剑,被老兵们笑着扛上肩头一步一欢呼;最前排的哑婆婆突然跪下,颤抖着抖开一件血迹斑斑的嫁衣。
      张丰年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圣旨险些落地。他急步上前:"诸位父老,夏小将军是奉诏回京受赏,你们..."
      话未说完,一个独臂老兵突然挡在他面前,老人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大人见谅啊,咱们漠北的规矩就是这样……"
      他身后一片山呼海啸。
      然后他扯着嗓子冲身后喊:“来!乡亲们!一二三!”
      人群爆发出震天吼声:"恭送将军!"声浪惊起飞鸟无数,在晨光中振翅盘旋。
      夏翊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系紧大氅时,发现领口不知何时被人缝了圈白貂毛——针脚歪斜得像狗啃的,一看就是某个混账干的。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漠北的风裹着细碎的沙粒,拍打在辕门高悬的军旗上。夏翊立于城楼,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剑柄上缠着的红绳已有些褪色,却依旧系得整齐。
      洛之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将军,近卫已整顿完毕,随时可以启程。"
      夏翊神色不变,一夹马腹:"出发!"
      马蹄声如雷,踏碎了漠北的晨光,不远处的后方,檐角铜铃叮啷作响。

      子时三刻,官道旁的密林忽的惊起片片寒鸦。燕翎双刀出鞘的瞬间,三支淬毒弩箭已钉入她方才站立的地面——箭尾簌簌,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陆先生。"她冷声提醒,右手刀格开迎面而来的链镖,"你的仇家?"
      陆枕河长剑如虹,剑锋挑落树梢潜伏的刺客:"燕大人这话可太伤人心了。"他剑尖一抖,刺穿面前刺客的咽喉,"分明是冲着您燕家这名号来的。"
      燕翎旋身,双刀划出两道银弧。左手刀劈开迎面而来的箭矢,右手刀横斩,将刺客连人带剑逼退三步。刀光过处,落叶未及触地便被劲风撕碎。
      "留活口!"她厉喝。
      陆枕河轻笑一声,剑势忽变。原本凌厉的杀招化作缠丝劲,剑身如灵蛇般绕上刺客手腕。"喀嚓"一声脆响,短剑落地,刺客惨叫着跪倒。
      "燕大人要审的?"他剑尖挑开刺客面巾,露出张黥面——竟是通缉多年的江洋大盗,"哎呀,这不是..."
      刺客突然咧嘴一笑,齿间寒光乍现。陆枕河侧首避过毒针,眼尾一瞥,却见另一名倒地的刺客袖中滑出火筒。
      "趴下!"燕翎双刀交叉掷出,刀柄相撞的刹那,火星四溅。陆枕河会意,长剑脱手,精准刺穿火筒引信。
      轰然巨响中,两人借力后跃。燕翎接住弹回的双刀,刀身已然烫得发红;陆枕河的长剑插在树干上,嗡鸣不止。
      满地狼藉间,唯一的活口咬碎了毒囊。陆枕河蹲下身,嫌弃地用剑鞘拨开尸体衣襟——心口处纹着朵血色曼陀罗。
      "死士,"他吹了声口哨,"燕大人,您这趟差事比戏文还精彩。"
      燕翎收刀入鞘,瞥见陆枕河袖口渗血:"你受伤了。"
      "小伤。"陆枕河随意撕下衣摆包扎,"倒是燕大人方才那招'双月斩'..."他饶有兴味的抬头问道,"可是燕家军的招式?"
      陆枕河颇有耐心,血战方歇,他就倚着路边儿的半截残碑坐下,月光漫过剑身蜿蜒的血槽,他从怀中掏出个鎏金珐琅盒,燕翎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东西做工精致的很,若是裴雪臣和夏翊看见,那两个纨绔便会知道,那分明是梨园伶人盛头油用的妆奁。
      盒盖弹开的刹那,甜腻的桂花香混着铁锈味弥漫开来。他用手指蘸取那莹白的膏体,手法活似旦角点翠。
      那膏体顺着血槽游走,像画眉笔扫过远山黛,那上面残留的血迹与油脂交融,泛出一种妃色光泽,原来是掺了南海珍珠粉的护剑脂。
      他指尖在锋刃处一勾一抹,薄刃顿时浮起一层琥珀光泽,瞧着漂亮极了。
      "陆先生好雅兴。"燕翎随意甩了甩还在滴血的刀尖儿,用怀中锦帕仔细擦拭过了便收刀入鞘。
      “好剑也需知音人啊……” 陆枕河叹息般呢喃着。
      然后反手将剑插入鞘中,剑身嗡鸣如唱腔收尾:"名剑如美人,总要..."突然用戏腔念白,"——晓妆开镜,夜战涂膏。"
      陆枕河收剑归鞘时,剑格与鞘口相扣发出轻响,他翻身上马,玄色衣袂翻飞间,露出腰间一枚鎏金铜牌,正是随意出入城门的通行令。
      夜色还深,官道上又响起清脆的马蹄声。
      燕翎冷眼扫过那枚铜牌:"陆先生倒是归心似箭。"
      "燕大人说笑了。"陆枕河指尖抚过剑穗上沾染的露水,忽然发疯吟诗道:"早发白帝彩云间——"
      话音未落,远处山隘忽传来鹰唳。两人同时勒马,只见一只苍鹰掠过天际,略带几分眼熟。
      燕翎轻嗤一声:“怕是连苍鹰都看不惯陆先生的做派,来收你来了。”
      “诶,燕大人话不能这么讲,苍鹰不喜,燕大人不喜,裴大人也不喜,但是夏小侯爷喜欢不就行了。”陆枕河笑吟吟的策马跟上。
      无视了燕翎那宛如吃了决明子的表情。
      “夏翊之前怎么就喜欢了这么个东西”燕翎瞪着一双死鱼眼,在心里半死不活的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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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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