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逢君》月空言周

20、决绝

　　“你是说，这些都是胡俊杰……”

　　李旻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仔细想来，也只有这一种可能。

　　“不过，他应该很着急。”

　　宋听禾环视了周围杂乱的环境。

　　“电脑只来得及格式化，书本被翻动成这样。说明他已经顾不得其他了。”

　　“这份资料，可能不像许柔说的那么简单。”

　　“只是一份客户资料，就让胡俊杰如此大动干戈？”

　　宋听禾看着桌上的薄灰上留着的明显是男人的掌印，轻笑。

　　“报警吧，就说……”

　　“入室抢劫。”

　　……

　　在警察局做完笔录，宋听禾陪着李旻坐在警察大厅的铁质靠椅上。

　　“我没想过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

　　“宋律师，这件事会不会牵扯到你。”

　　李旻急切地说。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简单的离婚和财产分割案可以解释的了。

　　胡俊杰回来了？他在哪儿？电脑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不敢再回那个家。

　　她更害怕给宋律师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案子还算是简单的。”

　　宋听禾回答道。

　　为了安抚李旻，宋听禾又继续说：

　　“我记得我曾经给一个死刑犯做过辩护，当时被网暴的很厉害。我还被开盒出了家庭地址，每天收到的快递都不敢打开。”

　　“是不是门口就会出现一些死老鼠，死蛇。门口还会被红色油漆，或者是猪血，鸭血，鸡血泼满，写下无良律师四个大字。”

　　“这已经是我律师的第六个年头了。所以，你这点小事，真的不算什么。”

　　宋听禾说完，李旻表情从不理解，到害怕，又到敬佩。

　　她说：“宋律师，你看起来年纪不大，我起初还怀疑过你的能力。现在看来，我运气还不错。”

　　“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律师。”

　　李旻肯定道。

　　要知道，为一个罪无可恕的死刑犯做辩护，这是一场明知的死局。同样需要律师强大的精神力量。

　　一面要面对受害者的悲痛，死刑犯的罪恶，一面又要承担公众的不解和极端者的怒火。

　　李旻试想如果是自己遇到宋听禾所经历的事，应该立马就会崩溃，缴械投降。

　　她不知道，是什么，支持到宋听禾走到现在的。

　　于是她问出了心里最想知道的答案：“宋律师，如果你有一天发现，你认为的真理，背叛了你。你还会坚守内心的正义吗？”

　　律师这一行，就像天平两边的砝码。

　　在法庭宣判中，谁的加码更重，天平就会更倾斜于那一边。

　　一个做到极致的律师，是具有利用法律颠倒黑白的能力的。

　　法律之下，人人平等。

　　宋听禾蹙眉，看向李旻。

　　她很意外，因为李旻鲜少有这样严肃的近乎于审视的提问。

　　“人不会永远都做对事，我只求当下的问心无愧。”

　　宋听禾回答道。

　　李旻认真听完后，释然地露出一个笑容。

　　“那就祝宋律师，得偿所愿。”

　　“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呢？”

　　李旻开口。

　　兜了一大圈，现在都快下午了。

　　宋听禾把手边的黑色电脑包拎了起来。

　　“去恢复数据。”

　　宋听禾大学时期曾靠兼职买过一台电脑，那台电脑虽然是二手，但是各方面功能都不差。

　　直到有一次在宿舍写论文，被宿友的一杯水泼到键盘后，那台电脑第二天就开始滋啦滋啦反复黑屏，然后再也开不了机。

　　这对当时的宋同学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她去了校内所有的电脑店，统一回答都是：“可以修，换主板，1200。”

　　1200是什么概念呢，她当时一个月，只有800的生活费。交学费和买资料的钱，都是兼职家教才勉强补上。

　　但法学生的课太多了，她一周只能抽出周末的时间去兼职。

　　1200的修理费对宋听禾来说，实在是捉襟见肘。

　　那天，19岁的宋听禾，抱着一台进了水的二手电脑，在街上转了半天。

　　抱着最后一试的想法，走进了巷子里一家推拉玻璃门的修手机电脑的店面。

　　小店的门口甚至还堆满了纸盒，从外面望进去，水泥铺成的地面，墙面也没有刷过腻子。还能看到粗糙的石灰颗粒。

　　宋听禾忐忑地走了进去，店内摆了一张展览柜，里面放着几台标价的二手手机。

　　展览柜旁边是一张木质桌子，上面摆着一台电脑，还有一个打开着的黄色工具箱，里面的螺丝刀，钳子，起子杂乱地摆放着。

　　店内甚至还有细微的机油味。

　　她不太确定地开口询问；“请问店里有人吗？”

　　半晌，没有人回应。

　　宋听禾下意识觉得店主人不在，加之这一片环境有些杂乱，打了退堂鼓就想走。

　　结果楼上却传来踏踏踏的下楼声。

　　“来了，别着急啊～”

　　慵懒的男声适时响起。

　　木桌后的厚重帘子被掀开，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形偏向消瘦，白色汗衫露出的手臂皮贴着骨头。

　　他一只手揉着鸡窝一样的头发，坐到那张木桌前，手上开始噼里啪啦敲击键盘。

　　“出了什么事，把电脑拿给我看看。”

　　他没看宋听禾，两只眼睛只顾着盯着那台厚重的电脑显示屏，手依旧在电脑上敲击着。

　　宋听禾应了一声，心想死马当作活马医，把电脑从包里取出来，放在黄色工具箱的旁边。

　　“电脑进了水，闪退开不了机了。”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宋听禾又补充道：“修理费大概多少钱啊。”

　　如果还和之前校内的店一个价格，她也舍不得电脑再经历一次拆壳风波了。

　　“都还没打开来看呢，谁知道多少钱。”

　　男人依旧紧盯着屏幕，只有嘴巴在回应宋听禾的问题。

　　“不过嘛，只要不是烂成碎泥，我都能给你修好。”

　　他随口一说，却被宋听禾记了下来。

　　男人最后重重地敲下电脑的enter健，才正眼看了宋听禾和那台电脑一眼。

　　他年纪似乎不太大，但是整个人有种不见阳光的阴郁。

　　穿着也十分随意，胡子没有刮过，整个人和这家店一样的——

　　不修边幅。

　　和……

　　乱七八糟。

　　男人的目光在宋听禾身上停留许久。那时宋听禾毕竟是一名大学生，在有社会阅历的人面前一眼就被轻易看穿。

　　“修好了，你给我260，修不好，我给你换零件，500。”

　　男人最终还是回答了宋听禾多少钱的问题。

　　没想到这么便宜的宋听禾重新打量了一番店铺。

　　最终还是答应了一声嗯，表示愿意把电脑全权交由男人处理。

　　总之，能修好，皆大欢喜。修不好，也不会更差了。

　　她侧头看向店门口的墙角，那儿，正好有一个监控。

　　这就没问题了，刚刚男人的话，都录进去了。

　　男人无所谓地拿过电脑。

　　他这家店偏僻地很，鬼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就透着一股子傻气的女大学生是怎么找过来的。

　　他用起子三下五除二就把电脑壳拆开，用了什么设备，把宋听禾电脑的线路图传到他那台台式电脑上。

　　他对着台式看了几眼，从木桌后走到店中央，指了指门口的一个红色的塑料椅。

　　“你把椅子拿过来坐在这儿等，半个小时就好。”

　　说完他便在店内乱翻一通，似乎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掉了头，掀开帘子，咚咚咚地上了楼去。

　　宋听禾认命地把椅子抬到木桌前，看着被大卸八块的电脑，心里涌起一股心酸。

　　恰逢手机铃声响起，她点了接通。

　　是宋宵。

　　“听禾啊，弟弟这周过生日，回来一起吃个饭吧。”

　　宋听禾刚想拒绝说自己要去家教没时间，就被宋明轶打断。

　　“爸，我想要那个乐高，你说好的要给我买的！”

　　宋明轶还没有变声的稚嫩童音传了过来。撒娇的语气，尽显他和父亲的亲昵。

　　紧接着是楚雅的声音：

　　“你呀，别老惯着孩子，一个乐高几千块的也不便宜。”

　　“没事，生日嘛。奖励我儿子这次数学考了90！”

　　宋宵的笑声传来，细细碎碎地还有宋宵和宋明轶的打闹声。

　　宋听禾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的，有些麻木地想要挂断电话，最终说了一句：“我这周有事，就不来了。”

　　她大概率能猜到对面会说什么。

　　无非就是这孩子，怎么又这样之类的话。

　　她自嘲地笑笑，检查了微信红包里仅剩的600块。

　　这个月还有15天，家教一周能挣200，去掉修电脑的260，这个月还能花740。

　　一天大概能花50块。

　　心算完毕后便放下心来，再抬头，那男人已经拿着工具出现在她面前。

　　她不是工科生，看不懂男人的动作，也不清楚那些电脑零件都有哪些功能。

　　“你这电脑，二手的吧。”

　　男人随意说道。完全没有考虑对方的面子。

　　不过宋听禾不是扭捏的人，坦诚地说道：“对，二手便宜。”

　　她没有钱，电脑对于她来说，是必须品。

　　“哦，那你这电脑，零件坏了挺多啊，倒不只是进了一点水的问题。”

　　男人虽然看起来随意，但手上的功夫似乎特别细致。

　　他说清楚了这台电脑存在的原因。

　　宋听禾立马询问：“那费用……”

　　男人没有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260啊。我不是说了吗？”

　　“师傅，你这还真是，一口价。”

　　宋听禾感慨道。

　　男人轻笑一声：“师傅？”

　　“我又不是唐僧。”

　　“再等半个小时，你这台电脑，版本太低了，等我给你升级一下。”

　　男人说完就又捣鼓他的电脑了。

　　似乎看到了什么信息，男人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黑框镜片下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

　　“这位美女，你是对面学校法学院的吧。”

　　“你的零件我都可以给你换新，你帮我个忙，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