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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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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想母亲的葬礼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她曾在家里见过这个女人,好像叫什么陆提。
李想的爸爸在一所市里的高中当班主任,这个陆提应该是他十年前带过的学生。
这十年来,她也只有几个月前才到他们家拜访过一次,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仅如此,她还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表情庄重严肃。
她脸上的妆容很淡,又黑又直的长发随意披在身后,可李想还是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不只是李想,任何一个看到她的人,目光都很难从她的脸上移开。
因为她实在是太漂亮了。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一滴水落在了她的脸上。她抬起头,看到一片暗沉的天空。
要下雨了。
可是葬礼还没有结束。
李宜年站在自己妻子的墓前,对着前来吊唁的宾客表达着自己的悲痛。
天上又打起了雷,李宜年这才停了下来,给在场每个人分了雨伞。
那把伞很大很黑,能把他们的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雨越下越大,李想站在角落里,头发和衣服不断被打湿。她找不到那个女人的脸了。
她肉眼可见变得焦虑,目光不停地在几十把黑色雨伞中寻找着。
人呢。
人去哪了。
这时,其中一把黑色的雨伞忽然离开人群,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了李想的心上,踩得它鲜血淋漓。
下一秒,那把伞出现了她的头上,将她与雨幕隔绝,也将她与眼前的世界隔绝。
这时她才发现,陆提几乎比她高了一个头。
她的身高,只能让她看到陆提脖子上的项链,是一个“L”的标志。
她抬眼看向陆提的眼睛,还不等她说话,陆提抢先开了口:“节哀。”
李想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着,陆提拉起她垂在一侧的手,在她震惊的目光中将雨伞塞给了她,然后转过身,走入了雨中。
李想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被淋湿。
真是奇怪。
明明有一把伞,她们两个人最后却都是湿的。
葬礼结束时,天已经黑了。李想跟着李宜年坐车回到了家。
进了家门,开了灯,李宜年才发现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皱了皱眉:“怎么把自己淋成这个样子?快去洗洗,别感冒了。”
李想点了点头,把伞放在柜子上,换上了拖鞋。去浴室之前,她想了想,又把那把伞拿到了自己卧室。
李宜年站在她卧室门口,问:“还留着那把伞做什么?”
李想磕磕绊绊地说:“我只是觉得,这把伞还好好的,扔了怪可惜的。”
说完,她朝着浴室走去。
李宜年在她身后叫住她:“等等,今天我看见陆提去找你了,她和你说什么了?”
李想如实说:“哦,她只说让我节哀。”
“没再说些其他的?”李宜年怀疑地问。
李想迷茫地摇了摇头。
她看到李宜年好像松了一口气,“陆提她不怀好意,你下次再见到她,记得绕道走。”
李想不解地问:“她不是你以前的学生吗?”
李宜年一边喝水一边说:“她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就心术不正,现在也好不到哪去。你妈妈就是被她气病的。”
李想懒得和他争辩什么,转身走进了卧室。
她打开淋浴,热水一瞬间喷洒而出,浇在她冰凉的身体上,让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的身体越来越热,心却越来越冷。她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比头顶的热水更加灼热。
烫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又想起那个叫陆提的女人,她时隔多年忽然出现,究竟有什么目的?
为什么她到李想家拜访过之后,她妈妈的病就日渐加重?
她那天看到,陆提趁李宜年不注意,单独和她妈妈说了几句话。
至于具体说了什么,她也没有听清。
但是直觉告诉她,这几句话应该很重要。
李想的妈妈叫陆小雪,很巧的是,和陆提是同一个姓。
陆小雪是乡下来的,小学毕业后就再也没读过书,只识得几个字,甚至连用拼音打字都是李想教的。
在众多邻居和亲戚的眼中,她和李宜年是不相配的。因为李宜年是名校毕业,又是在海外留过学的高材生。
他们两个是相亲认识的,听说李宜年一眼就看中了她,他的很多朋友都不理解,他为什么会看上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女人。
就连陆小雪自己也不理解,他怎么会看上自己。
可是,没有人能拒绝一个相貌堂堂、彬彬有礼又知识渊博的男人的猛烈追求。
陆小雪也不例外。
他们很快谈起了恋爱,几个月后,又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一年之后,李想就出生了。
在外人眼中,他们的家庭幸福美满,叫人眼红艳羡。
李宜年表现得爱老婆、爱女儿,从没在外人面前对她们红过脸,还会贴心地照顾到她们的任何需求。
李想见过很多女人跟陆小雪抱怨自己的老公有多么气人,然后对陆小雪有这么一个温柔知心地老公表示羡慕。
可只有李想知道,他们家关上门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还不懂事的时候,陆小雪会把她锁在房间里,她能听到客厅传来极力压抑的哭声,和断断续续摔打东西的声音。
陆小雪告诉她爸爸妈妈只是在玩闹,并且告诫她不要在外面乱说,不然爸爸会生气的。
她那时信以为真。可等她再长大一些,去别的同学家里做客时,看到了正常的夫妻应该是什么样,她才明白,那根本不是玩闹。
她曾尝试过替妈妈反抗,有一次她冲出房间,跪在地上求他不要打妈妈。
他愤怒地指着妈妈说:“是不是你教她的?你要是敢教她说出去,我把你们两个一起弄死。”
然后他冲过来,想要连李想一起打。
陆小雪眼疾手快地把李想护在了自己怀里,才没让手臂一样粗的棍子落在她身上。
她一边抱着李想,一边哭泣,但这引起了李宜年的不满:“哭什么哭?你哭的这么大声,是想让外面的人都听见吗?”
陆小雪被打怕了,立马用手捂住嘴,小声抽泣。
李想也不敢再哭了。
她每说一句话,李宜年就下手更重一分,然后还笑眯眯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看,你妈妈被打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李宜年很会把握分寸,他知道打在哪个位置能被衣服盖住,知道怎么打最痛却又要不了命。
陆小雪不敢告诉任何人,唯一一次勇敢的尝试是告诉了她的父母。
但没想到得到的答复是,夫妻之间哪有不打架的,我也是被你爸打过来的(你妈就是我打过来的),只要他不在外面找女人,日子能凑活过下去不就行了。你看有多少人羡慕你找了一个好老公,要是因为这点事就离婚,那不得让人笑掉大牙。而且想想还那么小,你又没有工作,孩子肯定不能跟着你,你舍得离开她吗?
陆小雪不舍得,也没办法从别人那里获得支持,所以那之后的每一次她都咬牙忍着。
李宜年的名声太好了,她就算说出去,也没有人会相信的。她伤得也不重,就算报警,也没什么用,只会让他打得更狠。
后来她渐渐习惯了、麻木了,挨打已经变成了家常便饭,她甚至想着,只要挨一顿打,就能消解掉他的怒火,其实也挺值的。
她不再哭喊吵闹,沉默地接受一切,挨完打之后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掩饰好自己的伤口,还能在人前和他继续装模范夫妻。
李想知道陆小雪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被打的样子,也害怕激怒李宜年,所以每次都会主动躲起来。
可是那些细小的、破碎的声音在她耳边挥之不去,她一次又一次地陷入无能为力的绝望。
那些声音就像是滚烫的油,她的心就在里面备受煎熬。
她觉得自己是废物,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陆小雪也一直劝说她不要和李宜年作对,她可以忍耐下去的,还说她已经比那些被打死或者瘫痪的那些人好很多了。
她忍了十几年,直到她高考结束。陆提也是在这个时候来家里拜访的。
她离开以后,陆小雪的抑郁症就加重了,最后选择在李想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前一天自杀身亡。
李想不知道是该悲伤还是庆幸她终于解脱了。
可是凭什么。
最该死的人还好好的活着。
她也真的很想知道,陆提到底跟她妈妈说了些什么,能让她用十几年的时间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全面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