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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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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季节由春入夏,她也变成了一只蒲公英狼。
不管是外层较粗而硬的长毛,还是内层柔软厚密的底毛,她只要随便往家具上一蹭,便会落下大片大片的狼毛。哪怕待在窗边静止不动,只要稍抬眼帘,就能看见被阳光照亮、在空气里无声飘舞的狼毛。
玛利亚的衣服同样没能幸免——银发的猎人向来仪容无暇,穿着得体。从镶嵌宝石的蕾丝领巾到绣着暗纹的黑色长风衣,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猎人对衣着的考究。
但最近,路德维希时不时就会在玛利亚的衣服上瞥到一小撮狼毛。
由于工作性质,猎人大多都穿耐脏的黑色和棕色。那一小撮浅色的狼毛,附在玛利亚的衣服上特别明显。
她一边对此感到愧疚,觉得自己破坏了玛利亚清冷的形象,一边又忍不住暗自欢喜,为自己能够在玛利亚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而偷偷开心。
掉毛虽然有很多不便,但玛利亚给她梳毛的时间也因此变长了。
梳毛的时候,她会乖乖将脑袋枕到玛利亚的膝头,时不时从喉咙里发出柔软而快乐的呼呼声。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邦邦敲打着地面,就像某种乐器的节拍器一样。
她心甘情愿地从狼变成羊。由玛利亚梳下的毛在旁边的地面上堆成一团,若是好好存起来,到了冬天说不定能给她织件外衣。
她身上的毛不断变薄,窗外太阳下山的时间越来越晚。等回过神来时,季节已经正式入夏,她的脱毛也画上了终结的符号。
镜子里的狼看起来变瘦了,于是她去厨房偷吃小饼干偷吃得越发心安理得,就算被路德维希抓包,她也能镇定地咽下嘴巴里的饼干碎屑,然后再从厨房后门溜之大吉。
拜伦维斯的夏天和炎热无缘,日照的时间变长,凉爽的风吹得草木窸窣作响。
在亚楠执行任务时,她证明了自己的用处。玛利亚获得允许,开始带着她出门远行。两人途径她从未见过的村庄、小镇、城市、以及分布在人类聚集地之间大片大片野蛮生长的自然风光。
运气好的时候,野兽的出没不过是捕风捉影的流言,是村民在恐惧中编造出来的幻影。银发的猎人白跑一趟也不恼怒,在回程的时候绕道而行,慢悠悠地带她穿过无人的荒野,穿过海浪拍打着礁石、崖壁如盐雪白的壮阔高地。
时限短暂的夏日,野草拼命疯长。她迎着风,在及腰高的野草丛中跑得很远很远。
世界好像没有边际,天空和大海在远方相拥。她不再思考,不再忧苦愁烦,所有的烦恼都被呼啸的风声带走。她和那凉爽的风融为一体,和周围如海浪翻涌的草丛融为一体,身体轻若无物,仿佛能不知疲倦地永远这么奔跑下去。
她发现自己喜欢奔跑。
她的身体、她的四肢,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像这样尽情奔跑而存在。
在天空高远的原野,在不属于任何人的大地上,自由而喜悦地奔跑。
世界没有尽头,因此她的奔跑也没有尽头。她可以一直奔跑到天边。
“……露娜——”
风中遥遥传来玛利亚的声音。
猎人的身影被绿色的海浪和距离吞没,双方都看不见彼此。
她停下步伐,支起耳朵,回首望向来时的方向。
野草在身边窸窣作响,夕阳的余晖将草尖镀上金色的光辉。
“……露娜?”玛利亚的声音好像透露出一丝紧绷的意味。
墨绿的草浪层叠翻涌着,被掠过平原的风像梳子一般抚平。
她突然从草丛里蹦出来时,银发的猎人神情一怔,姿态放松下来。
“你跑到哪里去了?”
玛利亚朝她伸出手,她摇头摆尾地走过去,将嘴巴里的花小心翼翼地放到猎人的掌心里。
由于是用狼嘴啃下来的,花茎的样子不太好看,花瓣也一不小心被她咬掉了几朵。
玛利亚看着手里的花,半晌。
银发的猎人好像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次别跑那么远。”
若是她所来自的那个时代的人,这种时候估计会叮嘱一句:
「遛狗记得要栓绳。」
但是玛利亚很纵她,她在拜伦维斯能安稳度日,多多少少都是因为玛利亚。
在拜伦维斯因为研究进展不顺而气氛低迷时,只有她不受影响,每天该遛弯时就遛弯,该吃小饼干时就吃小饼干。
不该吃小饼干时,也照样吃小饼干。
晚上睡觉的时候,由于听力很好,她有时候能听见楼下的房间传来不断徘徊的脚步声,能听见人们大声争执,但争执的声音最终都归于寂静。
被拜伦维斯学者发现的地底古墓——关于苏美鲁遗迹的东西人们发现得越多,威廉大师陷入的绝望就越深。
他似乎意识到人类所认知的世界不过是浩瀚现实中的一粒微沙,而在这现实的边界之外,还潜伏着人类从未踏足、无法想象的维度。
存在于那个维度的生物——所谓的古神——曾经和苏美鲁文明有过密切接触。然而,那希望的火炬如今只剩下灰冷的余烬,劳伦斯对血液的研究也陷入停滞。拜伦维斯的学者迫切想要和古神重新建立起联系,却如同眼瞎耳聋的人一般,被困在愚昧的黑暗中摸索前行,徒劳无功。
威廉大师喃喃念叨着“眷属”之类的字眼,说人类和古神之间需要有沟通的桥梁。
人类这个族群微小而毫不足道,人类的存在本身在浩瀚的世界中毫无意义。
她觉得和「虚无」抗争是一件很累的事。
微风拂过,树下的阴影很凉。夏天的阳光像玻璃的碎片,落在地上时亮闪闪的。
她今天是人类的模样,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可以大大咧咧地舒展四肢躺在树下,靠在玛利亚的膝盖上。
“就算没有意义,和玛利亚在一起也很开心。”她说。
银发的猎人低头朝她看来。
她眨巴眨巴眼睛,用自己最真诚的语气说:“没有意义也没有关系,因为很开心。”
“每一天——”她顿了顿,“都很开心。”
拜伦维斯学者口中的「意义」,劳伦斯经常挂在嘴边的「塑造自我」,都有引起银发猎人的共鸣。
人类无法选择先天被赋予的条件,但拥有能够选择自己想要成为什么的自我意志。
玛利亚从不提及她的出身,从不回首缅怀旧时。
银发的猎人摸摸她的头,语气似乎含着一丝笑。
“像是露娜会说出的话。”
在那之后,玛利亚照常带她出任务。她只负责追踪猎物,从不负责猎杀。没有任务时,玛利亚继续之前的教学,帮她补习这个时代的生活常识。
她知道,哪怕是人类的模样,若完全凭本心行动,她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估计也和没有教化过的野兽没有太多区别。
在外面的时候,她会小心藏起这点,从不给玛利亚添麻烦。去大城市时,她总会尽力表现得体,不过多引起他人注意。
和成年人相比,小孩子更好打交道。他们脑内还未形成太多根深蒂固的观念,就算她步伐迈得有点大,和人对视时从来不会羞怯地垂下目光,玩捉迷藏被她抓住时,那些小孩子只会兴奋地尖叫起来,然后让她再来一次。
童年短暂的年代,会有大人陪他们玩游戏,这件事本身似乎就足够新奇。
她满意地想:小孩子就是好糊弄。
要去工厂打工、要去地里干农活的孩子,她随便漏点钱币下来,他们立刻就会成为她的小跟班。
大人出现时,事情就会变得麻烦起来。
得知她和猎人有关系时,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最后通常以家长扯过自家孩子,低声命令他们不许和她打交道结束。
被家长拎走的小孩子一步三回头。在大人看不见的角度,她咧嘴露出一个笑,露出自己尖尖的犬牙。
那孩子忍不住笑起来。
她有时会想到当初那个抓住自己尾巴的小姑娘,偶尔想起那个躲在谷仓地窖、在黑暗中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姑娘。
但也只是偶尔罢了。
她敛了笑容,慢慢往回走。
回到下榻的旅店时太阳已经落山。两人的房间位于二楼,楼下传来喧嚷吵闹的声音,她关上门,虽然不能完全将那些声音阻挡在外,但至少聊胜于无。
她扑到床上,没有被蓬松的鹅绒弹回来,因为没有蓬松的鹅绒。触感略粗糙的被褥干净平整没有跳蚤,这已经是最大的加分项。
夏夜,壁炉熄着灰烬。昏暗的烛光将周围照亮。楼下的人们依然在笑闹喧嚷,碰撞酒杯,仿佛想用麦酒的味道冲刷一天的疲惫。
其实也不算高声喧哗,只是她的耳朵过于灵敏罢了。
窗外传来声微的虫鸣,还有平缓走上楼梯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时,房门正好应声而开,漏进外面走廊上昏黄的灯光。
银发的猎人摘下帽子,随手将其挂到门边。她跳下床,飞快跑过去,但感觉玛利亚的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于是在撞上去的前一刻收住了脚步。
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表面雕刻着精致的花纹,一看就是不应该出现在这穷酸旅馆里的东西。
见她站在原地,玛利亚解释道:“帮人解决了麻烦,这是谢礼。”
说着,银发的猎人打开那个音乐盒,如同做示范一般,耐心地将发条转了几圈,然后又拨了一下音乐盒边缘的金属片。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音乐盒内部的金属齿轮转动起来。清脆的乐声流淌而出,听旋律似乎是某种摇篮曲。
温柔而空灵的音符,如同从灰色天幕纷落的雨珠,仿佛透过教堂彩窗落进来的雾蒙阳光,听起来寂寞又美丽。
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她的回应,玛利亚的声音有些不确定起来。
“我以为……你会喜欢。”
银发的猎人好像是第一次送人礼物。
她抬起头,眨眼微笑时,眼睫上的泪珠吧嗒一声落下来。
“我很喜欢。”她说,“我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玛利亚将音乐盒放到一边,上前一步。烛光昏暗的房间中,两人映在墙上的阴影重叠到一起。
玛利亚缓和语气:“……为什么哭?”
——因为感到自己被爱。
但这句话,当然是不能说出口的。
“因为高兴。”
音乐盒转动的声音不知何时缓缓止息。玛利亚抬手拭去她眼尾的泪珠,皮革手套的指腹滑过她的脸颊,眼中的神情柔软而无奈。
“……真像个孩子。”
银发的猎人喃喃一声,手指滑落她的脸颊。她还未来得及感到失落,下巴忽然被人轻轻抬起。
前一刻还说她像个孩子的猎人,下一刻已经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