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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八年雨季(二) 闻烟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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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烟再一次来到这间酒吧,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京城的位置虽然靠北,但仲夏仍然免不了一场又一场连绵的雨。在雨季里,到处都是潮湿的,天空灰蒙蒙的,好像蒙着一层雾,又如一层摸不着的纱,笼在人的心头。
这样的天气,真是鲜少有人心情会好,连带着气压都低了不少,闻烟也难以免俗。
天气带来的连锁反应是闻烟有钱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她位高权重,但在京城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位高权重的人和早餐的豆浆油条一样常见,她是领导,但领导也有自己的领导。这破天气,连带着顶头上司提出的要求都像是在找茬。
她穿着一身很休闲的衬衫长裤,带着一脸乌云,把车停在十八年雨季门前的空地。
手机屏亮了起来,闻烟捞过手机粗略一扫,是她派去的人发来了她大哥最近的动向,她一目十行的看过去,手指划拉出一个“好”。
闻家家大业大,其中的争权夺利叫她身心俱疲。
雨还在下。
闻烟捏了捏眉心,从后座抽了一把黑色长柄伞,撑伞踏进雨幕。
这雨稀里哗啦,很有一番要下大的趋势,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聒噪的声响,可闻烟却觉得伞下过于安静了,静的叫人心慌。
于是她加快步子,踏上十八年雨季门前的台阶。阶上的积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她没看见一样抖了抖伞上的水,推开了酒吧的大门。
吵闹的声响再次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就彻底包裹了闻烟,她垂着眼睛,松下手把伞立在门口。
在抬眼时,脚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她身高腿长,没几步就看见站在吧台的老板江栩,她胳膊肘支在吧台上,正微微探身和坐在吧台前的一位长发女孩聊得起劲。老板那一头靓丽的粉色长发别在耳后,耳廓一排银色耳钉在射灯下反着冷光。
江栩看见闻烟,笑着抬起手挥了挥。这一招呼,连带着吧台前坐着的女孩一块儿转过头。
闻烟目光扫过这张脸时,眼睛轻眯了一下,像是在审视敌人的狼王。不过这样的审视微不可查,只是瞬息的外泄,很快就被敛进眸光,化作一汪浅淡笑意。她也冲女孩轻轻点下头,算打过招呼。
一张有点熟悉的脸,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算是熟人还是陌生人呢……
闻烟想。
新客来到,主人家总要介绍,江栩笑着朝闻烟努努嘴,笑着对阮棠说:“这位是闻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上回……大概一个月以前,你来我这儿拿东西,碰见过她的。”
阮棠大概是喝了点酒,脸颊透着些粉,闻言,她弯弯眼睛看着闻烟笑了笑:“很难忘记。”
上次的那个小姑娘吗,那的确很难忘记。闻烟也弯弯唇角,回以一点微笑。
“老板,来一杯……”
话音未落,江栩先开口打断了她:“欸等等!先别点,我研究出来一种新的酒,就是度数有点高,要不要尝尝看。”
闻烟想起上次那杯“绿色心情”,嘴角抽了抽。
“不了……”
她那个“吧”字还没出口,江栩已经未卜先知的以二倍速的语气说:“不是恶搞真的不是!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相信我!”
闻烟:“……”
看在她这么真诚的份上,闻烟很勉强的点了点头。
江栩心满意足的去拿酒瓶。
阮棠微微靠近,小声说:“江栩姐恶搞过姐姐吗?”
闻烟笑着凑过去,几乎是凑在阮棠的耳朵边,压低声音笑着告诉她:“上一回她说给我特调了新品,结果给我做了一杯纯绿色,嘲讽我。”其实她以前还是很相信江栩的。
大概是凑的有点近,阮棠耳朵红了一圈,眼睛弯弯的“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江栩回来的很快,刚巧看见阮棠和闻烟聊笑的样子。她对上回闻烟特地问名字的事情耿耿于怀,她很有理由怀疑闻烟这家伙已经把人家小姑娘查了个底朝天了。
江栩心里的警报“滴滴”作响,她必须防范,于是她一边调酒,一边状似不经意的问:“聊的什么呀这么开心。”
闻烟老狐狸一样笑着:“当然是在说你坏话,本来没有要避着你的意思。”
后半句没说的话大概是:“只是恰好你不在,我也没有办法。”
江栩:“……”真是要死,她在心里把闻烟翻来覆去骂了一百遍。
闻烟仿佛半点没注意到,起了个头和阮棠聊了起来。
“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是来这边上大学的学生吗?”
“是学生”阮棠点点头,笑了笑说:“口音很明显吗,我以为我没什么口音。”
闻烟挑眉,也笑了笑:“其实听不大出来,可能是直觉吧,总觉得京城的水土大概是养不出你这样的姑娘。”
这话听上去像夸奖,阮棠的眉眼更弯了一点。
“是京大的学生?”闻烟又问。
“这您都知道?”阮棠有点惊讶。
闻烟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随便猜的,之前也有认识一个小姑娘,看上去年龄应该和你差不多,也在京大上学。”
“那还蛮巧的。”
闻烟半眯着眼,好像在笑,却又说不清那目光里带着的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镜片是很好的遮掩,让她的一切不足以叫人察觉。
仿佛回应一般,她弯弯唇角,说:“是挺巧的。”
“笃笃”,老板敲了两下吧台,聊天告一段落的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酒好啦~”两只手把两杯颜色不相同的酒往前推——江栩就喜欢研究这样漂亮的酒。
闻烟那杯酒,颜色从底部橙色过渡到最上层的蓝色,像晴空落日。
“好不好看?”江栩得意的摇头晃脑:“这是为我们闻总特调的‘橘子海’。”
“好看。”闻烟笑了笑,很赏脸的尝了一口。
酒液入喉,依然有点苦。
——
从十八年雨季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但雨还没停。
闻烟喝了酒,提前叫了司机来接。司机撑着伞替她拉开车门,她却在上车的时候顿了一下,直觉般的抬起头。
街口的公交车站,在密密麻麻的雨中,立着一道纤细的影子,那道身影被站牌挡住一半,却还是很容易辨认。
毕竟五分钟之前还在谈笑。
闻烟皱了皱眉,叫司机把车开到街口,自己则撑了伞往公交站走过去。
女孩子站在站台下,雨水飞溅在她露出的小腿上,她没有在意,只是拿着手机,看上去有些苦恼。
闻烟缓步走上去,撑着伞在她面前站定,挡住了大部分雨。
“在等公交吗?”她问。
阮棠被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大概是酒劲有点上头,她愣了几秒钟,又摇摇头:“这个点没有公交车了,想打车的。”
“这个点儿,雨又这么大,估计没有车接单子吧,我的司机有开车过来,京大离这边有点远,而且和我要去的地方也顺路,如果不介意,可以送你回去。”
伞面挡住了路灯的光,闻烟在伞下,背对着灯,整张脸都隐在黑暗里,只有传出来的声音平静温和。
阮棠有点迟疑,但最后也没有拒绝——闻烟的提议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两人坐到车上,那酒的度数确实有点高,风只吹了这么一小会儿便有些头疼,闻烟叫阮棠直接告诉司机去哪个门,说完就撑着头开始闭目养神。
阮棠报完地址后,车里就陷入一片死寂。闻烟没有听电台的习惯,司机看到老板闭着眼睛看上去不太舒服的样子,也没有傻到开音乐烦人。
太静了。
阮棠靠着车门,耳朵贴着窗玻璃,头一次觉得,那些错落的雨声这样吵人。
后来再细听才发现。
那原来是自己的心跳。
心跳混着雨声,在安静的环境中无疑是极好的催眠曲,酒精开始发挥作用,阮棠没过多久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有人晃了晃她,叫她下车,她艰难的睁开眼睛,再看向窗外时竟已经到了京大门外。
她有点迷迷糊糊的,大脑似乎罢工了,迟迟没有发出下一道指令。直到旁边传来开关门的声响,她才茫然的转向旁边,看着空空如也的另一侧。
还来不及反应这意味着什么,她这一侧的门就被打开。
她又迟钝的转回来。
闻烟单手插兜,撑着一把伞站在车门前,路灯的光沿着她的发丝勾出一圈毛茸茸的橙黄色轮廓,高挑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阮棠整个人都被拢在其中。
“怎么呆愣愣的。”她抽出手在阮棠面前打了个响指:“回魂,到你学校了,我送你回去。”
大概是今晚的酒也有点度数,酒精这时候才上头,阮棠懵懵的抬着头,上方传来的闻烟的声音有点模糊,阮棠花了很多力气才分辨出那里面带着些不太真切的笑意。
阮棠眨眨眼:“其实不用送的,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闻烟快被她逗笑了:“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手里的是什么?”
“伞。”
阮棠反应了半拍才又说:“那我可以借一下你的伞吗?”
闻烟这回是真笑了:“阮棠,认得北吗?”
阮棠楞楞地看着她,片刻后,她点点头:“认得啊。”
她伸手指道:“那边是。”
那是东……
闻烟无奈的捏了捏眉心。
这么不设防的小家伙,没有酒量还要学大人喝酒,也就是遇上她,但凡换个人,怕是要被吃干抹净。
真是的。
麻烦。
她这么想着,但一低头就和车里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她的小姑娘对上视线。
眼睛水汪汪的,瞳孔却越来越迷离,最后压根不聚焦了。
几秒后。她叹了口气。
算了,不和醉鬼计较。
她直接伸手捞走阮棠怀里的包,跨在自己肩上,微微俯身问:“宿舍是几号楼?”
阮棠大概是真的醉了,闻言歪头想了好一会才给出答案:“五号楼。”
“好~”闻烟把她扯起来,立住:“能自己走吗。”
阮棠乖巧点头。
然后带着闻烟越走越偏。
闻烟揽着她肩膀把人捞回正轨,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一个方向偏,于是她又把人往回捞。
来回多次,好不容易跌跌撞撞走出一百多米,闻烟突然感觉旁边人腿一软,直直的往下掉,她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手已经飞快的捞着阮棠的腰往上提。
小姑娘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了。
闻烟从没伺候过这么能折腾人的醉鬼,当场气笑了。
这时候司机已经停好了车,很有眼力见的上前接过闻烟手里的伞和肩上的包,然后看着闻烟托着阮棠的两条腿把人抱起来。
小姑娘眯着眼睛,显然已经快醉倒了,但胳膊还是下意识环着闻烟的脖子,头埋在她颈间。
闻烟没招了。
她问旁边的司机:“几点了?”
“快十点了。”
闻烟叹气:“去车上。”
回到车上,司机发动车子,驶向闻烟的房子。
闻烟坐在后座,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阮棠,屈指敲了敲她的脑壳,把人敲醒:“阮棠,你的辅导员是谁?”
阮棠终于清醒一点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勉强答道:“林芷汀。”
闻烟得到答案,从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林芷汀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说来也巧,这位老师和她的关系还不错,甚至算得上很熟络的了。
电话接得很快。
“喂,林导。”
对面声音很轻快:“喂,是小烟啊,好久不联系了,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闻烟也不打算拐弯抹角,她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林导,这么晚打过来,打扰您休息了,主要是有个小事儿想问您一下。”
“什么事儿呀。”
“您是不是有个学生叫阮棠来着。”
林芷汀愣了愣:“是有一个,你和她认识吗?”
“算是认识吧。”闻烟看着旁边眼睛都睁不开的阮棠,笑了笑,说:“我和她的父母比较熟,小姑娘自己一个人来这边上学,托我照看一下。这不是今儿小姑娘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我想来替她请个夜假,在我这边留一晚上,明天给她送回去。”
林芷汀对闻烟的话深信不疑,阮棠还是她最宝贝的一个学生,她当即准了假,问她严不严重。
“不是什么大问题,主要我这边儿有医生,照看起来方便一点儿。”
林芷汀放心了,又叮嘱闻烟说如果小姑娘状态不好就给她打电话,给她请课假等等。
闻烟笑着一一应下。
“诶对了。”聊着聊着林芷汀转了话题:“过段时间你有没有时间,学校组织了一个分享会,大概是优秀学长学姐分享一下经验交流一下人脉,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闻烟有点无奈,这话题怎么还绕到她身上了。
但还是简单聊了几句,算是把这件事情定下来,闻烟挂掉电话,一侧头发现阮棠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她没辙了,拿起手机又打了个电话,叫家里的保姆收拾一间房出来,最好再熬上醒酒汤。
京大离闻烟的家并不远,闻烟抱着阮棠进门的时候,保姆才刚刚收拾好客房。
阮棠已经清醒了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能做到的只是在闻烟把她放在沙发上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并自顾自觉得闻烟是这里的老大,不听话会被扔出去不能睡床。
至于其他的,她完全没考虑。
也没有办法考虑。
所以在保姆拿来新拖鞋的时候,她很乖的换了鞋,又乖乖喝了闻烟递过来的醒酒汤,然后安静的被抱到客房柔软的床上,闭眼睡觉。
闻烟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回到主卧掏出手机给江栩打电话兴师问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