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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八年雨季(一) 海棠花的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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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深,黑暗如在水中晕开的墨点,一点一点吞噬白昼,日落月升,天上的星点起来了,地上的路灯也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璀璨的长河。
夜幕降临了,而属于都市的不眠狂欢才刚刚开始。
井前街在这个点堵得像老太太终年不通的耳道,半天挪一厘米,引擎的热浪几乎要将这条街烧开了,空气像沸水一样流动着,打开窗子就能烫伤一片。
仲夏时分,怕热的人在京城确实不会有什么良好的体验。
闻烟是绝对不会像那些傻瓜蛋一样打开车窗透气的,那些比胶水还粘稠的空气,只会让人觉得更闷。
她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百无聊赖的支着头。红色的车尾灯和橙黄色的路灯交错成斑驳光点,深深浅浅的映在她脸上,勾勒出优美而略显锐利的轮廓,同时将她的右半边侧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深黑的、半睁不睁的眸。
无框眼镜架在她鼻梁上,镜片上倒映着的忙碌街景,遮住了她眼底的一切情绪。
车载蓝牙的音箱缓缓流淌出一首《关键词》,闻烟的手指随着音乐节奏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的轻敲着,她靠着椅背,神色懒散地想着这破信号灯什么时候能变得和她头顶一样绿。
车流慢得像蜗牛爬,这一条靓丽的长龙,硬是在街上堵成了一条颓废的、红色的长龙,闻烟在这条街上消磨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七拐八拐的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间装潢很复古的酒吧,灯牌上挂着“十八年雨季”的字样。
十八年雨季,京城一家在圈子里比较出名的拉吧。
“啪嗒”一声,闻烟扬手锁了车门,大步走进酒吧。
觥筹酒色和噪耳的背景音伴随着冷气裹上身体,清澈酒液中,冰块轻晃出声,射灯投下,将其照的斑斓。闻烟手指松松垮垮的勾着车钥匙,习以为常的从中间穿梭而过,拉开吧台前的高脚椅坐下。
都说灯下观美人,在昏暗的灯光下,闻烟本就出众的容貌更盛几分,斯文内敛的气质更是引人注目。所以她刚坐下不久,便感觉到身后有数道目光投过来,好奇的、玩味的、欣赏的、热烈的,甚至吃惊的、厌恶的。有的只是好奇看两眼,有的自觉把握不住率先移开目光。
闻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已经见怪不怪,都懒得给予那群人一个眼神。她屈起手指轻敲了两下吧台,眼睛依然是半睁不睁的慵懒模样:“老板,来杯酒。”
老板有一头烟粉色长卷发,耳侧有几缕挑染了白金,耳廓一排各式各样的漂亮耳钉,右耳垂坠着一个银黑色的雕花十字架,小臂一侧纹着一行漂亮的法文,粉黑色套裙带着赛博朋克风格的元素。
老板环视了一圈闻烟的“战绩”,收回目光,狐狸似的眯起眼睛笑:“想喝点什么?”
闻烟似笑非笑:“不是你说琢磨了新酒,叫我来尝尝?”
“啊~是。”老板笑得更加灿烂,露出整齐的白牙:“那你等等。”
说着,她转身去后面的酒柜挑酒。
看着老板行云流水玩出花来的调酒动作,闻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多时,酒液入杯,冰块轻响,闻烟的预感成了真。
酒杯稳稳安放在展示小灯台上,薄荷叶和青柠作点缀,老板伸手将它推到闻烟面前。
很漂亮的酒,就是……非常绿。
闻烟和这杯酒对峙半晌,气笑了。
她手指轻点两下杯壁,语气有点无奈:“其实也不用这么应景的。”
但老板显然不这么觉得。
她和闻烟是老朋友了。
闻烟,这个名字不论是在这间小小酒吧,还是在这个遍地虎狼的京城,只要提起,都能引起周围人一阵唏嘘,亦或者搅弄一山风云。
闻,这个姓氏在京城本身就代表了顶级的财富与权柄,遑论这位不到三十岁就在集团董事获得一席之地的掌权人。
几年名利场的浸润使闻烟整个人敛去了年轻人的锋芒,却又抹不掉上位者镌刻在骨子里的强势。气质成熟稳重,性格知性体贴的,更遑论她优越的家世和相貌。
她不谈感情,身边常年围着无数趋之若鹜的美人。
个个心甘情愿。
闻烟事业成功,情场得意,老板眼红很久了,这回好不容易见她落马,当然要抓住机会好好调侃。
“这可是我特地为你调的,我的原创,可以叫绿色心情,也可以叫不眠之夜,怎么样?”
有点绿,有点苦。
闻烟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慢悠悠喝着。
老板托着腮看她,虽然心里清楚,但仍然避免不了八卦:“你这回不会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陷入爱河,动了真心吧?”
什么鬼,心哪儿有真不真的。
闻烟有点好笑,但她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到老板又开口——
“那小姑娘魅力这么大吗?给你迷的这么神魂颠倒?闻总情场失意来酒吧彻夜买醉,豪掷千金只为装可怜搏美人回头。哦天哪这可是个大新闻!”
闻烟:“……”
这话把她说的像个傻瓜蛋恋爱脑,叫公司里那群老头子听了去,医院心脏科住院部怕是得连夜多出十几号人。
闻烟嗤笑一声,看上去很想翻个白眼。
但长期以来的素质教育逼着她忍住了,最后只是眼神复杂的看了老板一眼,还是放下酒杯,接上前话。
“不算。”她说。
只是觉得性格还不错,人还不错。
觉得好像可以试一下。
闻烟在商场的尔虞我诈和血雨腥风中长大。她的母亲并不强势,甚至在这个虎狼环伺的家庭里太过温柔了,一颗水晶一样纯粹的心盛满了对她父亲的爱。
可惜的是,女人如衣服,过季了就要换掉。
男人们显然把恋爱、婚姻、家庭当做了时尚单品。
而联姻的女人,更像一只昂贵的奢侈品包,可以彰显地位,可以卖掉换做财富。
闻烟甚至该庆幸,自己的母亲短暂的获得过爱情,只是爱情的保质期太短,在如火如荼的斗争下很快就变质了。
时尚单品,贬值很快的。
再后来,被争夺的就不再只是亲情、爱情。
情感,是名利场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其实最初她的家庭关系并不是现在的模样,她记得小时候哥哥塞给她的巧克力、抱着她走过的夜路,记得父亲对她永远都是不温不火、和颜悦色,他们就像普通家庭幸福的一家人,所以她愿意对家人保留一点善意。
直到她成年。
那些美好的过去,就像泡泡水吹出来的泡泡,色彩斑斓,但是轻轻一戳就碎掉了,一阵风过去,就彻底散了。
她身穿最坚固铠甲,天真的以为可以抵得住一切风霜利剑。但她给予的爱和信任,始终都是刺向她的刀。
她的世界终于只剩下利益的角逐。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在某个被局势逼得紧的时候,一位朋友建议她,偶尔也可以尝试一下被爱的感觉。
再往后的一天,她遇到了一个和往常各个美艳性感的人不同的,一个眼睛里闪着光的女孩子,在京大念书。
大概是仍对情感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天真幻想,她竟然想要试试看,于是她打开一点点,却理所当然的发现,不是每个人的爱都珍贵。
就像保量不保真,更不必说价值的残次品。
她猜到了结果,毕竟任何人,任何主动靠近她的人,都不是无所求。
所以动心了么……
其实不算。
不过仍然要感谢那位朋友,让她再一次认识到,比起认真的爱情,还是事业更轻松一点。
但她并没有向老板解释这么多,只是语气很平淡的说:“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夸张,我又不是什么感情泛滥的大好人大情圣,不小的年纪了,犯不着为一段感情死去活来,就是纯粹心情不太好。”
老板笑了笑,也没有追问,她爽快的摆了摆手:“嗐,情场失意嘛,谁一生没遇上几次的,人生要有起有落才完整,哪儿能让你一直起起起,半点儿都不带落的,不然我们还怎么活。”
说着她也拿起自己的酒杯,和闻烟手上的碰了一下,绿色的酒液轻晃,却没有洒出来
“为了祝贺你终于获得完整的人生,今天我请客!”
闻烟笑着晃了晃酒液,冰块叮当作响:“那可不成,自己的人生当然得自己买单。”
她垂眼抿了一口酒,抬眼却发现老板在看她。
“怎么了?”闻烟有点奇怪
“没什么。”老板默默收回目光,唉声叹气:“在想上帝造你的时候给你关上了哪一扇窗。”
妖孽的脸,比脸还妖孽的家世和脑子。
闻烟被逗的弯了唇角,她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叹了口气,假装无奈的慢吞吞道:“我也不知道呢。”
转而眼睛里又闪起揶揄的光:“不过也没关系。”
闻烟把语速放的极缓极缓,着重强调:“我知道你~羡~慕~”
老板:“……”闻烟你大爷的!
老板看着她得意的表情,又看着那张好看到惊天地泣鬼神的脸,磨了磨后槽牙,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闻烟笑了一声,缓缓偏过头,小口抿酒,眼睛盯着旁边桌子上的一处掉漆出神。
老板在整理吧台,懒得理她。
“小羽姐。”这神没出太久,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便扯回了闻烟的思绪。
那道声音悦耳,像山间清泉一样温和清冽,干干净净。
一股清清淡淡的花果的甜香气绕过鼻尖。
闻烟微微转头,一双细直的长腿迈入她的视线。
她微微侧头,手支着下巴,抬起视线。
来人一身高腰牛仔短裤,薄荷绿外衫,站在吧台旁边,像一颗干干净净的水钻,比头顶的射灯还耀眼。
唯一的遗憾,大概是她带着口罩,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多情含笑的桃花眼。
闻烟匆匆瞥过一眼,收回目光——大概率在旁人的视角,她只是因为好奇,懒洋洋的掀起眼皮看了看旁边来了个什么人。
对比起她平淡的反应,老板却是很高兴的应了一声,热情的招呼她坐——老板原名江栩,刚才的小羽姐就是叫她。
女孩礼貌的冲闻烟点点头,拉开椅子,坐在她旁边:“小羽姐,我来拿东西。”
“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了,马上快期末考试了,这两天得熬夜抱抱佛脚。”
女孩的笑容很礼貌,还有点乖,老板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快化了。
“那你等等奥,我去给你拿。”
老板蹬着小高跟哒哒哒离开,一时间,吧台只剩下闻烟和阮棠,还有一个沉默的调酒师。
闻烟觉得自己似乎该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选择了默不作声的喝酒。
“姐姐。”旁边的女孩突然出声。
闻烟闻声偏头,弯起眼睛轻轻笑着:“是在叫我吗?”
女孩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她点点头,伸手在自己的脸颊到耳朵再到颈侧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姐姐,你这边有点红。”她说。
有点红吗?
闻烟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发现有点烫,她看着女孩微微蹙起的眉,反应过来,笑了笑。
“我喝酒比较容易上脸,没有事。”
女孩轻轻点了点头,便不再有后话,低下头很专注的看自己的手机。
老板并没有离开太久,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喏。”她把纸袋递出去。
女孩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便径直离开了,没有多待。
女孩起身的时候,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淡香气蹭过闻烟的鼻尖,竟虚虚掩去了浓烈的酒气。闻烟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回头。
等到那阵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淹没在人群中,她才开口问老板:“你和这个小姑娘很熟?”
“熟啊,认识挺久了。”老板正在收拾东西,闻言随口答道
答完,她的八卦雷达和危险预警才迟钝的发出警报。
老板顿住手上的动作,眨眨眼睛:“你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她“啪”的一声拍上台面,另一只手拿着酒杯当刀举在闻烟面前,佯装威胁:“我可告诉你奥,我们棠宝宝可才刚刚十八岁,你别打那玩玩儿的主意,不然我一定提着八十米大刀上门砍你。”
棠宝宝……好吧确实还是小孩子。
闻烟伸手轻轻拨开酒杯,失笑道:“不至于。”
老板顿了顿,又很没底气的小声嘟囔:“虽然我的客人里只有你配得上她的脸……”
闻烟听见了,弯弯眼睛,很受用的样子:“谢谢夸奖。”
然后成功收获老板一个大白眼。
她也没说什么,轻轻笑了声,抿着酒再次垂下眼睛,沉默下来。
而后又过了许久,她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偏头对着旁边的桌子发呆,于是又不动声色的把目光移回正中央。
老板忙着手底下的事,没再和她搭话,于是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杯中酒见了底,闻烟放空的双眼才重新聚焦。
她搁下酒杯,屈指敲了敲吧台的台面,问道:“刚刚那个小姑娘,她叫什么?”
“啊?”老板愣了一秒钟,随后反应过来:“她啊,她叫阮棠。”
“哪个棠?”
“海棠花的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