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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家的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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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灵珍是大舅的二女儿,小名叫二毛。我对她最初没什么印象,最多的就是:一个长相可爱,脏兮兮的小孩儿,脾气不好,特别喜欢大喊大叫。一点儿都不像个女孩儿,时不时的口吐芬芳,好像要和整个世界为敌,叫嚣着!
表哥说:二毛是所有亲戚里小时候长的最可爱的,可惜越长大越残了。我不以为然,觉得灵珍从小到大一直属于美人胚子那挂的,如果不是像个男生,粗鲁又大大咧咧的话,一定更招男孩子的喜欢。
我和表妹只差一岁,她比我小一岁。她5月12生日,刚好是地震日。灵珍总说“你看,这生日!怪不得我命不好,什么也不好,我家家庭就是我最大的负担,累赘。乐乐我感觉我并不比你差,你比我幸运太多了!”
我的生日是8月19日,从小到大。每到这一天,都是好日子,我总要跟着家里人去吃席。于是,我从未过过真正属于我的生日,每次都被忽略的度过。
木灵玉喜欢捯饬我,喜欢给我弄各种各样的好看发型。那时候,《还珠格格》好流行,含香的一头装饰,惊艳了多少小女孩儿的心,白色的连衣裙,加上叮叮咚咚的少数民族头饰,简直美的惨绝人寰。
于是,木灵玉就在我的头上编满了小碎辫儿,村里的人投来了灯光舞台中央的c位,那时候的灵珍是跟在后面的!
灵珍说:“木灵玉更喜欢你,小时候她总希望你来我家住,而不是去你二舅家。她喜欢和你分享各种各样的东西,给你弄最好看的发型,到了我这里,只有敷衍和嫌弃。我也挺嫌弃我自己的,小时候怎么那么倔,那么轴呢?乐乐,你在我们眼里,真的就是个公主,闪闪发光的。你妈经常把你打扮的干干净净的,漂漂亮亮的,衣服都是新的,头上的发饰也是新的,一切都很新,永远都高高在上的,像温室里的花朵,而我就是一个野孩子,不过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小学我是在县城上的,灵珍是在镇子上。初中我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进了初中最好的实验班。灵珍也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不过没有考上最好的班级。
一年级有10个班,165,166是实验班,从167开始,是普通班,灵珍属于167。
灵珍说:“你知道我,当初我爸说:我是考上实验班的,只不过和另一个人分数一样,人家有人,就把我刷下来了。实验班只要100个人,多一个也不行。”
在学校里,我隔几天就会偶遇一次灵珍。她的身边总有两个女生,一个小巧精致。长的一看就很聪明的样子,一个圆鼓鼓的脸蛋,胖嘟嘟的,一看就是个铁憨憨。
每次遇到我,灵珍都会热情的和我打招呼。
“乐乐,乐乐!我亲小姑家女儿,在实验班读书。”我微笑着回应,礼貌而又疏离。比起灵珍,我更喜欢她姐,因为个性,因为与众不同。或者潜意识,这东西很难说清楚。
灵珍很有力气,从小就是。十来岁的她会帮大舅提水桶,50斤的白色塑料桶,农村经常用来装水,特别的重。她一只手就可以提溜起来,跟玩一样。
前桑壁村有一条河,河里的水流常年不断,非常的肥,因为大舅挖出了两个大泉眼,一个在最前头,一个在中间。
那个最后面的泉眼流出的水柱有一个成年人的胳膊那么粗,突突突的往出去冒水,让人看了好生欢喜。
灵珍的身体素质像大舅,骨架大,有力气,一点儿也不娇气,像极了一个男孩子。
初中的时候,有一次灵珍来我家。我叔家的女儿也在,我爸一直招呼两头的亲戚,完全没时间搭理我,还时不时的用眼睛呵斥我,觉得我不礼貌,没教养,不懂事。
我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家里来了一堆人,为什么我要来来回回在我爸不高兴,不满意的眼神中忙碌。
心里有点儿不满,有点儿委屈,却也觉得正常。来者是客,得有待客之道。
“乐乐,我觉得你爸一点儿都不爱你,更爱你叔叔家的女儿。”灵珍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击溃了我所有的防线和委屈。
本来认为很正常的一件事,忽然之间的性质就变了,好像另一个世界的结界被打开。我爸从来不说爱,对待我和弟弟,我和叔叔家的孩子向来一视同仁都一样。所以,他不爱我,灵珍说的没错。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委屈,也是第一次尝到了发脾气的感受。我从小很少有这种情况的发生,或者说根本没有。
也许你觉得难以置信,可我14岁之前真的从未在家里觉得委屈过,也从来没有人骂过我,更别提有人打过我了。发脾气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很陌生,甚至让我很不解。
为什么人类要有这种不好的东西呢?发脾气太不雅观了。
我打碎了桌子上的杯子,冲着我爸喊了一句“你根本不爱我,只喜欢贝贝,只喜欢别人家的女儿。”
然后我就跑出去了,好像很委屈的样子。我知道,大多数委屈只是我演出来的,根本没有那么委屈。发脾气的同时,我就已经知道错了,开始反思我这种不识大体的幼稚行为。
灵珍也跟着跑了出来,然后一个劲的义愤填膺,一个劲的向着我,为我说话。
“乐乐,你别伤心了。你爸真的太偏心了。我没想到你爸这么偏心你叔叔家的女儿,他真的一点儿都不爱你。”
“你爸真的好严肃,看的我都害怕。不像我爸,我经常坐在他的怀里,怎么折腾都没事,整天笑呵呵呢。”
“你别委屈了,乐乐……”
我很想告诉灵珍:其实我早就不委屈了,我太了解我爸了。买好吃的从来买4份,我和弟弟两份,叔叔家的一对儿女两份,永远优先别人,这是公平。
虽然看起来不公平,肉永远两份,爷爷奶奶一份大的,我们家一份小的。
这是公平,我看看灵珍有些不解,她好像比我更生气,更委屈。
遇到不解的事,我总是会特别的记在脑海中。
初三的时候,一个晚上父母带来了一个消息。大舅妈怀孕了,那时候大舅已经50多岁了,大舅妈也已经四十多岁了,属于高龄产妇中的高龄产妇。
爸妈在聊天,我在吃晚饭,一边听,一边吃。大概意思是:大舅想要这个孩子,找人私底下看过,是个儿子。
我爸那个人喜欢多管闲事,想东西想的又多又远。
“只想着生,是个儿子。你哥有没有想过,你嫂子本来就是高龄产妇,是个正常人也就算了,偏偏也身体,精神不健康。两个女儿好不容易养大点儿,以后万一发生什么。这么大的负担不又是两个孩子的吗?”
我爸的语气从未如此的严厉,好像已经看到了两个女儿为大舅这个选择受苦受难的场景。
“唉,都不容易。你也要替我哥想想,这么多年了,他就想像你们一样,有个属于自己的儿子,传宗接代,这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他就想让众人看看,少一条腿,他也是个男子汉,男人,什么也不能少。老婆女儿,儿子,该有的他都得有。你也不是个男人,难道你不懂我大哥的心思。”
“医生那怎么说,胎儿很大,生的时候很难的。”
“唉,一切都是命。顺其自然吧,说什么都迟了。”
三个月后,大舅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一个大胖小子,那孩子的头很大,脑门尤其的大,所有人都说,这孩子聪明,将来能成大事。
大舅妈生产的时候,大出血,顺转剖的,40多岁的年纪,非常的不容易。二姨和我妈,外婆非常的积极,热心,时不时的往医院跑,尽心尽力的照顾大舅妈。
大舅妈的父母那时候已经全都过世了,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家靠要饭生存,平时大舅没少接济。一个姐姐,也是小学没有毕业,整个人正常也说不上多正常。没有人疼,我妈和我二姨就成了最亲近的。
我妈的积极性不减,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往医院带,好像比她生了孩子还高兴。
“那可不一样,那可是我大哥的亲儿子,我们李家的后代。你还小,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女儿再好,也是别人家的,儿子再不好,也是自己家的。”
“妈,你就是偏心,重男轻女。”我不满,我抗议。
“乐乐,这和重男轻女没关系。这世道就是这样,老一辈儿传下来的。你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家里,总归是要嫁人的,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和妈妈一样,你外婆怎么靠我,都是那么过年过节的情分,最后还得你舅他们孝顺你外婆,远亲不如近邻你懂吗?小屁孩儿,你还什么也不懂,等你长大就懂了。”
“偏心眼子,一切都是借口。哼!”
大舅又去地里积极的种西瓜了,现在种的是县城独一份的黑美人西瓜,外皮是纯黑色的,里面当然是红色的。我妈说:大舅自从有了儿子,整个人都干劲十足,又是种白菜,又是引进了外省品种西瓜,已经很久没有见他这么有生活的盼头了。
上次这样,还是大舅没腿了,重新振作起来呢。
“乐乐,我们一起去吧!我爸一条腿,给西瓜浇水很费劲的,我们去帮忙,他能省不少活儿。”
“嗯,我还没种过西瓜呢?不过,别人家不给西瓜浇水吗?你家的西瓜不是种在河边的地里,应该不旱吧!”
“乐乐,这你就不懂了吧!黑美人西瓜,县里只有我们家一家种,独一份。还有,只有不断的浇水,我家的西瓜才能比其它村里的西瓜上市快啊,才能挣更多的钱。”
西瓜种在河的边上,河里有大舅用镐头扒出来的一口泉水眼,水流非常的大,以前旁边都是葡萄地,那时候大舅干什么都带上村里人,弄挂面,养兔子,还有种葡萄。现在葡萄树一棵也没了踪影,变成了一棵棵玉米树,是如此的平凡,如此的像别的村一样。
大舅拉着一根长长的,黑色的,重重的黑色塑料管子,使劲的拖拽着,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这时,我震惊的发现大舅竟然拆卸了他的假肢,要知道自从有了假肢,平时即使睡觉,大舅都会在大家睡了,没人的时候才折自己的假肢,这么多年了。大家都再也没有使用过他的木拐棍。
“乐乐,你楞什么呢?还不快过来帮忙。”灵珍喊我,我才缓过神来。
我不知道这塑料管子这么重,我和灵珍一人负责一头,我的力气完全比不上灵珍,大舅在管子的中间,汗水直流。木拐棍深深地扎在土地里,我有些担心大舅的腿站不稳摔一跤。
忽然想起来我妈说过:你大舅的木拐棍那可是厉害了,小时候那样的坡地,他一下一个坑,摔倒了爬起来,比你二舅一个正常人都种地种的好。
平地就是平平整整的地,一马平川。坡地就是斜着坡的地,又叫坡地。平地是好地,每年的产量高,好种好收。坡地就是烂地,每年的产量低,难种。
小时候,需要村里人赶着驴,牛,骡子,拉着犁耕种,再拿磨弄一遍,反反复复四五次,才能把粮食种子种里面。
磨不是石头雕刻成的那种圆柱体的磨,而是用一个个长条的树枝编织而成的,长方体,不厚,四厘米厚的一个小玩意。它的作用就是把地里的土块,坑坑洼洼的整平整。当人们把种子扔进去后,负责给土地盖土的东西,很有用。
“乐乐,你他妈的干什么呢?这点儿事都做不好,用力啊!”
大舅责骂的声音传来,我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什么。我从小到大,从未被人这么教训过,我爸只会用眼睛瞪我,在我们面前,家里人从不说脏话,更别提骂人了。
而大舅一直在我这儿也是和善,亲人的爱笑长辈,怎么忽然发火了,我呆住了!
大舅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对着灵珍就是一顿指挥,呵斥。而我还沉浸在刚刚发生的事中难以自拔。同时,小小身躯的灵珍正努力挣大力气的拖拽着死猪一样重的塑料管子,那管子好像无止尽的黑洞那么长,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在吞噬着什么一样。
中考完,班里举行了毕业晚会,很多人怀念,不舍,哭泣,流泪,充满了浓烈的悲伤。而我,除了不舍得语文老师外,更多的是开心,解脱。我不喜欢实验班的一切,我的脑门上链接着亢奋的神经,直达心脏,我知道能做自己是什么味道,灵魂像秋天的树叶。
随心所欲的飘在空中,像冬天的雪瓣。
小金莲像个怒气冲冲的孩子:“怎么回事,你大舅说你才考了400多分。说他刚看了中考成绩,我说怎么可能,你还没有二毛考的多,她都上500了,你还不去看看。”
“我们班有一个女生,叫贵乐。”小金莲又气冲冲的拿着我的真实成绩去找她哥。
没有任何意外,我又考到了县城唯一的高中,高中里最好的实验班。灵珍和我一个班,这不是一个好事,我心里始终觉得:人和人之间应该保持距离。
灵珍是一个很活泼,男生性格的女生,长的很漂亮,英姿飒爽,不端庄但是大气的美人儿。黑色的,浓密的长发像海藻一样,上高中的前几天就被剪成了小子头。
开学的第一天,是个阴雨天,还没完工的学校门口,泥泞不堪。家长带着孩子,大包小包的东西排起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我跟在朋友的后面,很烦躁的看着泥土,沾满了我的整个裤脚。这时候,要是没有人就好了,这天气,很特别,适合一个人静静的欣赏,散步。
“乐乐,你上来。我们一起走,泥泞很难走的。”灵珍大嗓门的声音传来,我看到大舅骑着他的电动三轮车,上面坐着灵珍,还有我舅妈。一家人其乐融融,小儿子并不在,听我妈说:大舅现在干什么都很有心劲儿,一天忙个不停的挣钱。
上了车,我和大舅他们寒暄几句,远离了人群,我的心情好了很多。路上的时候,灵珍她们下去买东西,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车上享受着静谧时刻。
“傻逼,你以为你他妈的是谁啊!凭什么瞧不起我妈,看什么看,脑子有病啊!”
“行啦,多大点儿事。别气了,别气了,我的傻闺女。”这时我看到大舅一脸的笑意,似乎真的不是什么事,是灵珍小题大做,太孩子气了。
大舅包容而又安抚的拍拍,摸摸灵珍的头,随后灵珍整个人缠到大舅的怀里,就那么别扭的走着。
同时,大舅的一只手拉着大舅妈,灵珍还在不断的输出,发泄自己的不满,高大的嗓门引来了周围一众路人的围观。
“怎么了,舅舅?”我询问,对于这样被众人瞩目,我有些不好意思,觉得丢人。
“没事,人家就多看了你舅妈一眼,二毛是个暴脾气,受不了就生气了,骂人可不好啊!我的乖乖,做人不能胡搅蛮缠,和你妈一样了。”
大舅转头看向灵珍,依旧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