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石欢》遥远的救世主

1、同山生 漂亮的一家

　　很早以前！
　　前桑壁村有一个漂亮的男人，娶了同村里一个漂亮的女人，生了五个孩子，2个儿子，三个女儿！老大，老四是儿子，其余的是女儿！
　　在老五小金莲6岁的时候，男人给大队上放马，马掉进了山沟里的窟窿里，他害怕啊！使劲的往出去弄，推，拉，拽，也不敢找别人帮忙！生怕大队上给他来个什么处分，一时自己脑子进了水，自顾自的就开始了救马行动！
　　最后，马死了，他也死了！
　　这个男人是我的亲外公，小金莲是我的母亲。漂亮的女人是我外婆，她很快找了一个男人，帮她养家糊口！那男人是陕西过来打工的石匠，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当了上门女婿。
　　反正他无亲无故的，反正他来路不明的。
　　“落落，落落？”外公不喜欢字正腔圆的叫我“乐乐”，更喜欢带着地方口音故意喊我“落落！”。
　　我喜欢去外婆家串亲戚，因为桑壁村有河，可以玩水！不像我们竹干村，只能在山顶玩土。
　　夏天来了，没办法把脚丫子肆意的在河里淌来淌去的，感受水的流动和滋养，坐在河流旁的石块上玩水，惬意极了！
　　大舅有两个女儿，最小的儿子是在表妹初二的时候才生的，那时候大舅妈已经是个40多岁的高龄产妇了。我爸曾经劝过大舅：大舅年纪大了，本身是一条腿的残疾人，大舅妈又是精神病，两个女儿好不容易养大了。再生一个，不止是对大舅的负担，以后也是对两个女儿的负担！
　　也许是大舅的执念，医院说肚子里的是一个儿子！
　　木灵玉，木灵珍，大舅是那时候村里高中毕业的高材生，人很聪明，也很有能力。同班的不如他的同学，都当了县长，县委书记什么的大官，最不济也是个镇长，派出所的所长！
　　他很博学，又喜欢研究古玩收藏什么的，所以给两个女儿起名字也好听！大舅只有一条腿，17岁那年，读高中的他忽然患了骨癌，以当时的医疗技术，除了锯腿，别无选择！
　　大舅的一条腿就那么连根儿给硬生生的锯了，甚至连麻药都没有打！
　　我印象中：大舅的身体很好，胖胖的，个子也高，很有福相，这在农村男人里很少见！
　　拄着两个木拐棍，上地下地，地里的活从来不怠慢，生命力非常的旺盛。后来，戴着假肢，几乎和正常人看不出来有任何不同！
　　即使他现实那样的命运悲惨，却始终长了一张和颜悦色，喜笑颜开，慈眉善目的相貌！像老虎，像佛像一般的脸庞，慈善极了！
　　三十几岁的时候，大舅娶了二十多岁有精神疾病的大舅妈！大舅妈长相清秀，驼背，一半清醒，一半糊涂，小学没毕业！小时候被后妈虐待，吃肉吃撑了，吃成了傻子！
　　所以看见肉就扔了，看见肉就要和大舅吵架，一辈子不吃肉！
　　我妈告诉我，舅妈从嫁过来就不吃肉！而且还不让大舅吃肉，只要大舅买回来肉，她不是藏到这里，就是藏到那里，要不就是偷偷的给你扔了！
　　有时候你会从柜子里的衣服里翻找出来已经腐烂的不成样子的肉块！
　　灵珍告诉我：我妈小时候很可怜，外公是下煤窑的，很挣钱！虽然不给几个儿女读书，却一直吃喝不愁！又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所以很受宠，一直到有了后妈！
　　老人经常说：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所以我妈才傻了。
　　直到二十多岁，家里的儿女都交代成了家，剩下这么一个女儿！刚好你大舅来提亲，后妈二话没说就感觉甩了一个累赘，你知道的！
　　我爸人好，正直，也很疼我妈的，从来没被虐待过，打骂过我妈，经常都是笑呵呵的，反倒是我妈，经常无理取闹，不是摔这个就是摔那个。锅碗瓢盆从来都是遭殃的，还经常使劲揍我和毛女。
　　那时候，我爸告诉我，一进村就看到了一个女子坐在村口，特别的好看，秀气！没想过这就是他要相亲的对象！
　　大舅妈叫秀娥，和她清秀的气质也算贴切，忽视她时而正常，时而疯癫的病症外，算得上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外婆的性格很坚毅，执拗，她复杂，多面。以至于我小时候对她的回忆并不深刻，她完美的隐忍在整个家族里，苦难的人生让她饱受摧残！
　　外公是个性格古怪的，那时候他有两头牛，一头大母牛，一头小牛，经常早出晚归的放牛！小牛生下来，长大后会被卖掉儿，老母牛继续生小崽子！
　　我去外婆家串门，一待就是半个月，一个月。外婆对我亲近又疏远，倒是外公，没有血缘却对我异常的亲近！那时候的日子都苦，外公给我炒个蛋炒馒，竟然给我加五个鸡蛋，黄灿灿的蛋液裹满了整个一个个小小的方块的馒头，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外婆家最开始住在沟的半坡上，走上几个转弯而又陡峭的路，几个“之”字形的路，你可以看到一个院子，平整的错落在那里，院子的大门是用树枝，树条，一个个编织而成的，长约三米，高约一米五的长方形的木门！
　　对面的坡口，是堆落而成的满满的柴火，也是齐齐整整的，看起来有一种莫名的艺术感。
　　树枝的横切面是一圈又一圈的年轮，好像永远告诉你它的年龄，即使无人在意也无妨！
　　院子口，有一个硕大的方形的石板，是用来吃饭的桌子。坑坑洼洼的，看起来很有年头了，旁边就是一小间牛圈，里面住着外公宝贝儿的母牛和它的小崽子，一年下一头，一年卖一头，周而复始，每年如此！
　　正对面有三间土窑洞，中间那间明显的凸出来，是外公外婆住的。
　　走上几阶用小石板随意搭泥土混弄成的台阶，就可以进去了。左右旁边是凹进去的，左边住着二舅家，右边住着大舅家，左边的房子最好，最精致，右边的最差，最小！
　　外公，外婆的那间，并列着一间椭圆的小土窑，是用来放牛吃的草料，还有一些农用工具的！
　　拐过来。大舅家的土墙也是一堵墙，里面有四层，每层都有十来个小洞，是用来养兔子的！大舅很聪明，弄过挂面，养过兔子，种过葡萄，种过黑美人西瓜，每次都引领整个村子发家致富。
　　大舅叫生虎，虎虎生威的！去了大舅家，他总是很大方的经常买很多好吃的招待！大块大块的猪肉，在大舅的炒勺下，冒着滋滋流油的泡泡，他整个人撑在灶台上，笑的憨憨的，又很儒雅随和！
　　大将之风！
　　小金莲是家里最小的，大舅虽然少了一条腿，却把整个家撑了起来，地里的苦没少吃，一条腿使劲的跳跃着，想要改变着一切，地里经常是他的木拐棍留下的一个又一个的圆柱体的深洞，很少有人读懂他！
　　有人可怜他，有人敬佩他，唯独没有人谴责他！
　　我妈是金莲，她是被宠着长大的！灵珍说：你外公会打你外婆，会打我爸，会打我和我姐，只要不高兴就要挨打，骂更是家常便饭，可他对你妈很好，从小什么好的都留给她吃，去哪打工也带着她！
　　出去吃的饱，吃的好啊！有一次你外公一出去就是一个月，一点儿信也没有，村里人都以为你外公是个人贩子，把你妈拐跑了，把你外婆吓得，赶紧让你二姨去找，结果什么事也没有。
　　外公为什么要打人，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吗？我从来没被打过，骂过，所以我没办法和木灵珍感同身受。虽然我们只差一岁，算起来我是她的表姐。
　　我像是听一个故事，而不是现实中我认识的这些人，我无法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好像那样他们就成了坏人。
　　那时候，我家住在县城，大舅总是时不时的就拉着水果蔬菜，什么好吃的也送来给他疼爱的小妹。每年的第一茬西瓜，南瓜，葡萄，黄瓜，应有尽有。
　　刚开始是蹬着二八自行车，后来是开着三轮摩托车，每次都是满满的！
　　金莲说：我哥最疼我了，小时候我喜欢吃什么，他每次去县城回来总带给我，我的牙就是这么坏的。你大舅做饭也好吃，经常买上一大块猪肉，回来就扔给你外婆，做给我们吃。
　　我最爱吃你大舅炒的肉炒面了，你大舅妈喜欢扔肉，后来你大舅也就不让她看见了，每次做这样的饭都另外给她开小灶做！
　　我小时候特别的聪明，读书也好。小学毕业的那次考试，刚好赶上下暴雨，我要去考试，求着你外婆和你大舅，让她们带我去，可是他们死活不带我去。要不我想我也能考上初中，上个高中，当个老师什么的。那时候，初中毕业就能当个小学老师了。
　　“妈，你怨他们吗？”
　　“傻孩子，那时候都是那样。一个家好几个孩子，穷的连饭都吃不起，还读什么书，想天上掉馅饼呢？又不是我一个，抱怨有什么用，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这就是命！”
　　什么是命？它是什么？
　　木灵玉是大舅的大女儿，从小长的像只猴子，又瘦又黑，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样子，黄干黑瘦的。她有很多时兴玩意儿，什么随身听，什么MP3，整个人活灵活现的，对世界充满了探索欲，她的世界，有趣，丰富，积极，像充满了各种颜色的万花筒。
　　大舅收藏了很多古玉，古钱币，其中有一块玉，被雕刻成一只十分灵动的猴子，玉是绿色的，晶莹剔透的，很有灵气，神仙极了！
　　小学的时候，我很喜欢跟着木灵玉，她身上有一种让人探索的东西，身边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好好玩。我从小喜欢听奶奶讲故事“小孩儿做梦，跳蚤抬瓮！”一群小小的跳蚤好像出现在我的眼前，抬起了大它们数亿倍的大瓮，真好玩啊！
　　明明它们小的不成样子，就被你踏在脚底，一点儿都不起眼，不用力根本都看不到。
　　有一次，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需要一幅画。可以是自己画的，也可以是家长，朋友帮忙画的。木灵玉帮我画了一张动漫人物图，那是一个动漫美女，穿着漂亮的衣服，身材很好，又瘦又白又高，手里拿着一个魔法棒，长发飘飘洒洒！
　　“毛女。你好厉害啊！画的真好。”我由衷的赞美，没想到一直学习成绩一般，只能念职业学校的表姐竟然有这么厉害的技能！
　　“呵，小孩儿！这算什么，我画的可以比这个更好。这叫天赋懂不懂，一个人生来就有的东西！”
　　“天赋？毛女，你将来要当画家吗？”老师问过我们梦想，我心里想的是作家，写作文的时候却写了科学家！
　　那是我第一次思考我的理想，每个人的梦想都特别，我记得有人说过想当画家。
　　那是一个长相精致，像极了芭比娃娃的女生，大大的眼睛，上帝精心捏造的五官，她画的莲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她好像就有这种天赋，生来就成为画家的天赋！
　　“乐乐，你将来想上什么学校？”
　　“清华或者北大”那次我考了全县第十七，而且不怎么努力，我相信，只要我想，我就可以，也有实力去上全中国最好的大学。
　　后来，没多久木灵玉就从初中辍学了，听说去跟着一个亲戚学理发，当学徒！
　　再过了几年，我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进了初中最好的实验班，放了暑假，我再次见到了木灵玉。
　　她已经变得白了很多，不过底子差，也只能和普通人一个肤色白度了。木灵玉拿着最新款的手机，是一个可以翻盖，来回推拉的玫红色的手机。
　　“毛女懒，回来啥也不干，就知道捣鼓自己的手机和随身听。不像二毛，踏实，勤奋，经常帮家里干活。”大舅宠溺的说，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没有任何偏颇！
　　我的眼睛盯着木灵玉手中的随身听，我知道那个可以听歌，里面可以放一盘磁带，然后里面就传来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我的同桌是整个学校的老大，混混中的混混，他经常把他的随身听借给我听，我听的第一首歌，是高进的《荷花亭》。
　　木灵珍撒娇的趴在大舅的怀里，扭过来扭过去的玩弄着大舅的脸，我和木灵玉趴在一边，然后捣鼓着磁带，期盼着另一个世界的到来。
　　那一瞬间，我恍惚。
　　我从来没有和我爸如此亲昵的打闹过，他总是很严肃，像鲁迅，让人敬而远之。
　　更多的是被震慑，身体本能的想远离！
　　木灵玉这次并没有走，而是选择留在了县城，亲戚朋友们开始给她介绍对象，让她有个安身立命的依靠，而我开学了！
　　第一个相亲对象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不爱说话，比木灵玉大三岁。家里条件还不错，不过挣得是阴间钱，爸爸是挖坟，拉死人的！
　　县里一旦出了交通事故，或者别的什么事，他就负责去现场拉人，给不完整的逝者捏各种身体部件。平时就是挖坟，做这些。男生的爸爸很黑，很低，很瘦，人们都说：干这行的，阴气重，一般人压不住。
　　母亲倒是长的高高，胖胖，白白的，像极了哪家的大少奶奶，特别有福气的样子！
　　后来，谈了三个月，木灵玉和男生分手了。分手的理由是：不爱说话，没法交流。
　　木灵玉的第二个对象是个开理发店的，长的清秀，帅气，单名一个龙字。为了更好的接触了解，木灵玉就干脆在男生的店里干活，都是同行，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男生的理发店就开在学校500米的地方，有一次学校要交班费，十块钱，我忘了找妈要，回去又来不及上课，就去找木灵玉。
　　刚好她不在，那个男生就借给我，态度语气，都特别好！
　　我以为，木灵玉会和他结婚的。男孩儿人好，长的也好，花美男一样的暖男，简直就是花泽类。
　　8个月后，我听说，木灵玉和男生分手了。打算在龙城自己开个理发店，让大舅给她弄钱，我爸建议大舅不要帮忙，结婚了任由她折腾去，最后拗不过大舅，给帮忙贷款弄到了一万多。
　　一年后，听说那个男孩儿结婚了，有了孩子，幸福美满的家庭。一年半后，听说那个男孩儿得了白血病，去世了！
　　二年后，木灵玉回来，她已经彻底变白了，精致的摩登女郎，美丽的就像是一个瓷娃娃，从画里走出来的动漫人物一样。白色的毛绒貂皮大衣，黑卷的大波浪假发，蓝色的美瞳，好美啊！
　　给她洗头的理发店大妈忍不住的赞叹“女子，你好漂亮啊，像那个白雪公主一样美。”
　　“姐，你当时为什么和那个男生分手啊？我觉得他挺好的！”
　　“不分手留着干嘛？都说我应该和他结婚，你看，幸亏我没有听他们的，两年就得病死了！”
　　我跟着木灵玉一起去她的朋友家那去，他们要结婚了。男方，女方都是她的朋友，她打扮的异常妖艳，漂亮，像一个参加选美比赛的母鸡，洋洋得意。我承认，木灵玉很美，很美，那是一种生命的极致绽放。
　　新娘子也很美，对峙木灵玉丝毫不输一丝一毫！
　　“乐乐，你说我们两个到底谁更漂亮？”
　　“都漂亮，她是脸小，精致的瓜子脸美女。你是精致的瓷娃娃雕刻一样的精灵，不一样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