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正常的》暖阳和风

68、第 68 章 一节小指骨

　　他们在瘴腐烟袭击的当天夜里抵达这片平原。

　　李珺希醒来时正是清晨，天边已泛白，太阳也刚刚爬上天空，丰盛的草叶挂着露珠，反射日光，像是一颗颗闪烁的珍珠。

　　熊鱼与白袍医师估摸不出李珺希需要浸泡多长时间，只能一边泡一边观察她的情况。

　　期间晨元没有再过来看她，反而躲得远远的，要是突然与李珺希的目光撞在一起，也惊得耳红，慌忙扭过头去。

　　李慕琳需要对周边区域进行危险排查，换班的时候凑过来陪李珺希说话，喂饭喝水，还主动编发。

　　她在巡逻时采集到了许多野花，兴高采烈地往李珺希头上戴，全然把她当成了打发时间的洋娃娃。

　　这让李珺希想起了喜欢玩洋娃娃的苏梦梦。从爬莲山到现在，两人还没有见过面，苏梦梦会在手机上找她玩，因遇到螳螂怪的事情，她一直没有时间。

　　现在已到九月份，算算时间，暑假结束，她应该开学了。

　　等解决完张姐他们的事，买些礼物去看看她吧。李珺希泡在滚烫的熔浆里，这么想着。

　　遥远的一条线把天地分成两块，上为青空，下为延绵的绿野，李珺希亲眼目睹了美丽晚霞的到来，就在她感叹苔之地傍晚的天空多么变幻无穷时，令人惊艳的色彩又很快褪去，黑暗降临。

　　这是他们来到苔之地的第二晚。

　　简单吃过晚饭后，李珺希突然感觉皮肤微烫，李慕琳赶忙喊来熊鱼与白袍医师，两人一起诊断，都确定李珺希已将瘴腐烟的阴寒冷气完全驱除。

　　所有人都很高兴。

　　李珺希从熔浆池里出来，穿好衣服，晨元才略显局促地往这边挪。刚刚熊鱼给她诊断的时候，他站了五步远，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却不敢靠近。

　　上下打量眼前人，视线在她脑袋上的花花草草绕了一圈，晨元有些不自然地叮嘱，“万一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跟大家说，知道吗？”

　　声音小又轻柔，带着点小心，跟以往清澈有活力的音调不同。

　　李珺希心知肚明，面上没说什么，笑着点了下头。

　　长时间一个姿势坐着早就想要活动活动。于是她甩甩手，甩甩腿，腰背伸展，做出一个立定跳远姿势，轻轻松松跳出了三米距离。

　　这个距离，震惊在场所有人。

　　三米的立定跳远，在人类世界，属于远超职业运动员的顶尖水平。

　　李慕琳面露惊奇，“你怎么跳的，再跳一次看看？”

　　李珺希也被吓到，听话地甩起手臂，又跳了一次。这次有意为之，刻意用了力，双腿一蹬，更远了。

　　回头望着那么长的距离，李珺希满脸不可置信，她可是连1.5米都跳不出来的人。

　　她有些惶恐，“我感觉现在的身体格外轻盈舒展，好像有使不完的劲。”

　　“难道这熔浆有锻体的作用？”晨元沉吟，示意站在旁边的白袍医师帮忙诊断。

　　白袍医师上前握住李珺希的手腕，过了片刻才道，“李小姐现在的身体确实要比一般人类强悍一些。”

　　“李小姐，你是因祸得福啊！”熊鱼朝这边喊。不知何时她已经跑到不远处的火堆旁坐着了。

　　她手上拿着小酒壶，壶里的酒在第一晚上喝完了，她就时不时舔下壶嘴，过过嘴瘾。

　　李珺希走过去在火堆前坐下，“怎么说？”

　　“我猜啊，阴寒冷气打通了你的脉络，熔浆在清除阴气时，又帮你锤炼了身体，所以你才会有现在的身体素质。刚刚大王说的也没错。”熊鱼用袖子擦擦酒壶，挂回腰间。

　　李珺希听了，又惊又喜，忍不住捏捏手臂，摸摸腿，表面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她明显感觉自己精神头十足，若是现在去跑马拉松，自信能得第一名。

　　心中感叹，原来这就是小说里常说的锻体。

　　其他人也跟着在火堆前坐下，李慕琳看向李珺希，笑道，“你现在是最强人类了。”

　　李珺希很高兴，有一副强壮的体魄，在苔之地就不会拖大家后腿。她认认真真地道谢，“多谢你们救我。”

　　白袍医师全身上下裹满白袍，连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对李珺希的道谢也只是淡淡地点了头。

　　熊鱼倒是有许多话要说，“害！当时我心里可没底呢，想着赌一把，才把你扔进熔浆池，没想还赌对了！”

　　李珺希笑，“你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熊鱼高兴得合不拢嘴。她是蓬云山大王心爱女人的救命恩人，那不就是，蓬云山大王欠她人情？

　　“哈哈哈！”熊鱼得意地瞅了眼坐在对面的蓬云山大王，笑得口水四溅，白袍医师嫌弃地离她远了些。

　　头顶星河灿烂，层层草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变成石像的金甲妖兽以火堆为中心围成一圈，高大厚重，像是千万年矗立在这里的神像。

　　短暂的宁静，让众人紧绷的心有片刻放松。李珺希从包里翻出灵管事做的零食分给大家。

　　李慕琳扯开包装袋，好奇地问熊鱼，“金甲妖兽会定时外出巡逻，武器材质特殊，有探寻危险的作用，你呢，怎么感知到瘴腐烟存在的？”

　　这件事她昨天就想问了，但那时候情况紧急，才耽搁下来。

　　正流着口水往嘴里塞零食的熊鱼一听，笑脸顿时转为沉静，她没心情吃了，将零食放在一边，望着火堆缓缓摇头，“不是我的能力，是这个告诉我的。”

　　说着从胸口位置的衣服里摸出一样东西。

　　木柴燃烧，火光明亮地照向躺在熊掌里的惨白物事，冷光渐渐变暖。

　　几人都不由得一惊，竟然是一节小指骨！

　　“这是谁的？”李慕琳惊异地问。

　　“我哥的。”

　　熊鱼长叹一声，摩挲起手中指骨，神情带着回忆的黯然，“都说我是最好的向导，其实我哥才是。他是最早一批探索苔之地的药剂师。当年苔之地还是大片沼泽，他与同伴划着木船，在没有边际的沼泽之上搜寻草药，见识各种生物。”

　　李慕琳一愣，想起什么，“我曾经在蓬云山初始大王的记录里看见过，他描述苔之地是一大片沼泽。”

　　晨元跟着说，“过去了千万年，苔之地的地理环境早已发生改变，就连当年随处可见的血源花，现在都很难找寻。”

　　熊鱼点点头，继续说，“苔之地那么大，遇见各种危险是很平常的事，山林中的瘴气也是其一。药剂师有经验，会用浸泡过草药的白布遮掩口鼻，身上挂满草药香囊，就能在瘴气里安然行走。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苔之地还有一种可怕的气体存在。”

　　大家身形一震，意识到熊鱼在说瘴腐烟。

　　熊鱼吸吸鼻子，“我哥他们在白天遇上了，亲眼见到在前方探路的同伴被活生生吞噬血肉，惨叫响彻整个山谷。”

　　想起昨晚没有逃脱瘴腐烟吞噬的小鸟，李珺希打了个寒颤。可能是身形太过娇小，小鸟最后连骨头都不剩。

　　“其他同伴都死了，我哥被这种可怕的气体追了三天三夜，从苔之地逃回妖市。他的右手臂附着了一点点气体，刚开始吞噬速度很慢，便找我一起治疗。那时候我还小，刚开始学习制药。我们俩都以为他大难不死，捡回了一条命，没想在治疗期间发现，我们对这种气体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想起那段让人恐惧又痛苦的时光，熊鱼的脸皮忍不住抖动，“太可怕了，把手臂生生砍掉都没用，那点点气体会紧紧咬住附着人，甚至可以操控想要自杀的我哥，它喜欢新鲜的血肉……我眼睁睁看着他化成了一架白骨。”

　　哽咽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所有人神情震撼，心中生起悲凉，那得是怎样一种可怖的死法！

　　后怕的凉意爬上脊背，晨元忍不住去看坐在对面的李珺希，还好，大家都逃了出来。

　　“我哥在弥留之际，给这种气体取名叫瘴腐烟，形状可变，具有追踪意识，能将活体吞噬，极少遇到，遇到必死，并给了我他的一根小手指骨。”

　　熊鱼低头看着掌心的指骨，带着一丝凄然的笑，要不是昨晚亲身经历杀死亲哥哥的瘴腐烟，或许一辈子不会把这段往事说出来。直面亲人的过世，还如此生不如死，让她也遭受着极尽痛苦的折磨。

　　“我哥因瘴腐烟而死。他说，如果我进入苔之地遇上瘴腐烟，小指骨会提前向我预警。我一直把它收在我的胸口位置，就在昨晚，它变得格外滚烫。这是它第一次向我预警，我才知道是瘴腐烟来了。”

　　火焰快要熄灭，李慕琳起身沉默地为其增添木柴。一直没说话的白袍医师突然开口，“你哥是熊放？”

　　熊鱼愣住，忙问，“你认识我哥？”

　　“我看过他记录苔之地的游历笔记，很有价值。”白袍医师说，“不过，里面怎么没有写瘴腐烟？”

　　“你看的是上册吧？”熊鱼想了想，“下册才有瘴腐烟的记录。”

　　当年为了挣钱，熊放将自己的经历收编成册，放入市场，下册却没有写完就意外去世，熊鱼为了让亲哥哥一生圆满，根据他生前口述完成最后的内容。

　　白袍医师听了熊鱼所说，才了然地点头。

　　当年他无意中在妖市摊位上看到这本书，内容诙谐幽默，将生死攸关的经历描述得紧张又搞笑，便买回去当消遣看。

　　作为蓬云山医疗团队里的核心成员，他收入稳定，受蓬云山庇护，若没有意外，像苔之地这种险恶的地方一辈子都不会踏足。所以当时他根本没有留意到那本书还有下册。

　　李珺希眼眶微红，看向熊鱼露出微笑，“现在知道躲避瘴腐烟的方法，以后你来苔之地的风险又少了一些。”

　　李慕琳也道，“等这次回去了，可别忘记把躲避瘴腐烟的方法添加进你哥哥的游记里。”

　　昨晚的经历九死一生，经验十分珍贵，熊鱼敏锐地察觉到商机，心里顿时高兴几分，兰花指也翘了起来，“大人，得亏你提醒我，下册的价钱得翻倍啊，我回去就改！”

　　晨元笑着摇头，“这次多亏了你们熊式兄妹俩，我们才能化险为夷。熊鱼，你有什么要求吗？”

　　熊鱼脑袋瓜子都不用转，脱口而出，“大王，这次回去后，我要双倍奖金！”

　　晨元郑重承诺，“好！”

　　夜已深，金甲妖兽在头顶拉上一张宽敞的篷布。篷布可挡风雨，表面有一层透明罩，可根据周围环境的变化而变化，起到隐匿踪迹的效果。

　　平原上物种单一，危险系数较低，大家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不远处，靠在石像大长腿上的熊鱼打起了鼾声。李珺希还很清醒，躺在睡袋里睁着眼睛望向头顶。

　　垂下的篷布泛着点点银光，像是夜空中的银河。

　　“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