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第一章、
冬至,宣平侯府,雪簌簌地落下,静得听不见更多声响。
连接后院与前厅的廊桥上面,一行五六个人正缓缓走着,为首的女子看上去年纪不大,整个人罩在一件淡黄色披风之中,朝着前路缓缓走去。
此人正是宣平侯府的世子夫人,沈静瑜。
若非留心细看,外人轻易是瞧不出较之往日今天她的脚步更慢的,似乎颇是虚浮无力。
但落在后面半步紧跟着的敏蘅又如何能看不出?
自家小姐嫁进来三年,管家却已两年余十一个月,饶是拼尽了十分力气去学、耗尽心神,也不得不常常思量,生怕行差踏错,跌了宣平侯府、她夫君陆麒的份,更怕叫人家背地里耻笑,说她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是以,心中憋着一口气不肯服输,这身子也硬被拖得不复从前未出阁时的光景了。
“夫人,昨晚您睡得不好么?”
可是又失眠了?
敏蘅压着后面这句话未说,两只手向前拖住她的右臂,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低声问了句。
前头的人眉心轻蹙,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虚虚往庭中一扫,又转过去,垂首,终于停下了脚步。
“夫人当心脚下。”
瞧上去比主母还要稚嫩不少的敏蘅,拧起一双眉毛,佯作凶样,看上去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左右看了看庭中洒扫的小厮一眼,拔高了声音,
“今日这院里洒扫的人是怎么回事,廊上的积雪怎得还未清干净?”
“无妨,昨夜这雪一直下到现在,他们有所疏漏也情有可原。”
沈静瑜轻拍了拍敏蘅的手,因为休息不好,她本就不红润的脸更添上几分灰扑扑,眼角还有乌青。
不知想起了什么,她说这话时,嘴角已微微向上扬起,心情总算愉悦起来。
“今日冬至,多说些吉祥话讨个吉利……对了,你等会儿去厨房盯着点,看看给夫君炖的汤可好了,夫君这几日早出晚归,想来是很辛苦……”
得,原来,是想起了世子爷。
沈静瑜一吩咐起来陆麒的事,总免不得絮絮叨叨起来,十分细微的小事也得顾到。
他的口味一向挑剔,有些精细的吃食,若是做得达不到他的要求,他倒宁愿不吃,应了那句“宁缺毋滥”。
如此一来,想尽心侍奉他的人免不得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免得弄巧成拙。
“夫人放心吧,那乳鸽是厨房李二按您要求去买来的,屠宰场今早现杀的,当归是昨儿我从库房看着人拿出来送去厨房的……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炖上小半个时辰了。”
敏蘅面上也换了一副笑脸,促狭地冲她眨了眨双眼,想讨她欢心,一转念使劲夸起陆麒来。
“夫人,老天爷保佑咱们侯府,世子爷这回做了户部侍郎,您就是户部侍郎夫人了,奴婢们也跟着沾光,高兴极了呢!”
沈静瑜抿嘴笑了笑,笑意在脸上晕染开来。
自从她嫁进宣平侯府三年来,公爹依旧被贬黜在岷州,婆母也在青云观修身养性。
她一个六品文官的女儿,也终于学着、撑起了门庭冷落的宣平侯府。
好在,夫君虽一时受公爹案牵连,却并未一蹶不振下去,这三年来勤勉有加,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被圣上钦点为户部侍郎。
沈静瑜心中忽然浮现起陆麒那张清冷英俊的脸来,一时间那人仿佛就在眼前,渐渐真切了起来。
他是芝兰玉树的天之骄子,即便曾一时跌落谷底,也不会颓废放弃。
她早就知道,他心有青云之志,终要鹏程万里的。
想到这,沈静瑜的心不由自主地“嘭嘭”地跳了起来,不仅为自己这份知他的心有些心生荡漾,更溢出些为他感到的自豪。
嫁给他三年,除了新婚时有过这么高兴的时候,也便是昨日小厮来报信之后,一直到现在了。
沈静瑜抿唇笑了笑自己,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颇为畅意地往前厅去,就连想起等下要见的三姨婆,都不那么抵触了。
雪下着,厚帘子将风挡得严严实实,前厅里的地龙早早烧起来,还算暖和,侍候的下人已经给坐在客席首位的李雪柔上了热茶来。
坐下不到一炷香时间,下人便从外面掀起帘子,裹挟着冷风一齐进屋的,正是沈静瑜。
见到李雪柔,她先是远远见了礼,这才起身脱了披风,露出里面穿的天青色褂子与茶白色下裙,走到李雪柔跟前来。
却见李雪柔身边,除了她平日里带在身边的一个丫鬟和婆子,还站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低眉顺眼地立在她椅后的一侧。
沈静瑜心中很快扫过一丝奇异的情绪,但也很快就消散了下去,面上端着恭顺沉静的笑容,走到主位,坐了下去,柔声开口道:
“这几日天寒地冻,外头还下着大雪,三姨母怎么亲自来了,若是有什么事,指个人同侄媳知会一声就好。”
这三姨婆李雪柔乃是宣平侯夫人娘家的三妹妹,丈夫是如今的大理寺卿。昔年侯府失了势,人人仿佛都避之不及,更遑论宣平候夫人一病不起,府中女眷竟没有能操持人情往来之事的,那时便是李雪柔不计较这些,愿意提点沈静瑜一二,偶尔还带着她赴宴。
沈静瑜心中,对李雪柔其实颇为感念。只是这三姨婆,说起话来,并不顾忌她这低门出身侄媳妇的脸面。
沈静瑜受了她的恩惠,却又有些怵她,每回她来上一趟,自己这心中都能不大爽快上半日。
说着,身体忽然打了个轻颤,因着有些冷,她将双臂揣在袖子里面短暂地抚了抚,再拿出来,搭在椅把上。
她这一身衣服已经穿了有几年了,先前制衣时用的便不是什么珍稀的绒毛,饶是她小心着穿,如今天寒地冻,用以御寒,还是有些单薄。
不想就是这小小的动作,也落入了李雪柔的眼。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客座上的妇人顺手便将手里的茶盏放在了茶几上。
一声清脆的“啪嗒”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来,并不算大,但已足够将气氛搅动起来,飘散,旋转,又凝滞了下去。
“哎,不是我说你,你这年纪又不大,穿得这般老气做什么?”
沈静瑜动了一下。
李雪柔的目光几乎是不加掩饰地打量在她这身衣服上面,又眯起眼睛仔细瞧了几眼,只见上面绣了几朵孤零零的梅花朵,别的再也没有,裙子更是一片素色,瞧着便没有什么喜气。
·
“你瞧瞧自个儿,脸色又不好,穿戴上又不用心,麒哥儿看了你,能有多欢喜么?”
李雪柔心里知道,她这个外甥媳妇,对自己一向是谦恭孝顺的,所以在她面前,倒也少了开口前的三思,有什么便说什么。更何况,她今天来,存了自己的私心,可不是得先挑挑沈静瑜的刺么?
李雪柔一开口,便是刺到沈静瑜的心上,她咬了咬唇,好几息后,才垂着眼开口答道:
“姨母说得是,静瑜谨遵教诲。”
沈静瑜自然不会驳李雪柔的话,更何况,她说的确实是事实,嫁进来三载,陆麒待她,更像是合作伙伴,两人……并不亲近,就连房事,也是少之又少。
沈静瑜想到这,意识到自己思绪远了,低下头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失落。
如今,她的举止投足,已经颇有侯府主母的风范了,管了三年家,也算她尽心了。
李雪柔叹了口气,转念又想,当初要不是宣平侯府遭了难,如何轮得到她嫁进侯府?沈静瑜,到底是门第太低了……
她也端起茶呡了一口,才压下去心中的纠结。
罢了,她虽有苦劳,但终归肚子不争气,也不得陆麒欢心。
如今陆麒刚被圣上封为户部侍郎,宣平侯府自然又不是三年前的侯府了,她那死心眼的姐姐成日在青云观里躲闲,惹晚辈厌的事便只能她这个姨婆拉下脸来做了。
“侄媳妇啊,”
李雪柔咳了咳,仿佛给自己壮胆,接着缓缓说道:
“麒哥儿如今得圣上重用,你一个人又得管着偌大的侯府,往后人情往来多了,想来会力不从心,这是我夫家一个远方侄女,叫留青,人很机灵,你将人留下,往后就替你照顾麒哥儿吧。”
沈静瑜尚且沉浸在先前的失落之中,直到李雪柔那鞭炮般的一大段话抛了出来,才堪堪将她彻底给炸醒了。
姨婆的意思,是要做主替陆麒纳妾?
沈静瑜被这话惊到,掀起眼皮朝自己夫君的这位三姨婆看了一眼,见她一脸理所当然,或许有些许挂不住的愧色,但更多的还是一种长辈的说一不二。
“姨母的意思,侄媳明白,只不过,此事非同小可,可否待我先问过夫君的意思?”
她迟疑着,缓缓辞道:
“更何况,夫君昨日才接了户部的任命,今日便纳妾,若是传扬出去,被有心人知道了,少不得落个‘耽于享乐’的名声,我实在是不敢轻易应允。”
“唉哟,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麒哥儿的后院不一直是你管着呢么,这事儿你还做不了主?
“至于纳妾的事,你说的是有几分道理,不过这我起先也已经替你想好了法子。这么着吧,你先将人留下,就在麒哥儿书房里伺候着,让他们两个培养些感情,待过些日子,再由你做主,抬了作姨娘就是。”
李雪柔将自己心里的打算说完,侧过头示意留青上前去,声音也不复方才那般疾声厉色,还算和缓地继续劝道:
“这丫头,年初才从儋州老家投奔我们来,父母皆亡,又只得她这一个,无依无靠的,实在是个可怜人,跟了麒哥儿倒也不算辱没了,往后就让她好好侍奉你们夫妻俩吧。”
说话间,那留青已经走到了沈静瑜跟前规规矩矩地立着。
二八年华的一个姑娘,朱唇粉面,梳着未出嫁姑娘的垂鬟髻,只左右各簪了一朵桃红色的小巧娟花,不是什么名贵耀眼的首饰,但胜在青春美丽。
……
确实比自己年轻,大约也确实更貌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