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尘「侠岚/谣夕」》秋隐

40、被怀疑是卧底 ……我不能

　　辗迟和千钧终于被各自拎开。辗迟被按在山鬼谣身边，千钧被安置在弋痕夕身侧。有这两位镇着，两人这才收敛了些，只是偶尔对视时，眼神里还冒着火星子。

　　小月儿的娘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摆着刚出锅的荷叶饼和热腾腾的早茶。她挨个给客人们摆放碗筷，走到山鬼谣身边时，脚步明显顿了顿，身子微微侧开，像是避着什么。

　　山鬼谣垂着眼，没抬头。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里有点自嘲，也有点苦涩。

　　如今这副模样，果然会吓到普通人啊。

　　他在心里想，这样也好。卧底当得这么成功，假叶当年都没看穿他，何况是素不相识的妇孺。

　　……只是偶尔，也会觉得有点累。

　　这些苦涩滋味都在心底，弋痕夕看在眼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山鬼谣微微抬头，在弋痕夕眼里没看到想象中的同情，倒是看到几分笑意。

　　接下来，便是侠岚们之间的事了。

　　几人围坐在一起，把各自掌握的信息拼凑起来。断断续续的碎片终于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山鬼谣查到了破阵的下落后，独自来到桃源山。他找到了人，却没想到破阵性情大变，一见面便出手伤了他。之后这些日子，他一直暗中尾随，想要弄清真相。

　　直到那天在卢老爷府上，在染缸那里出了意外，探查里面的零力时，他的行踪暴露了。

　　两人一路追逐，打到荒郊野外。

　　就在那时，辗迟和辰月闯了进去。

　　他们撞破了山鬼谣布下的阵法，给了破阵可乘之机。那一道攻向辗迟的攻击，被山鬼谣硬生生拦了下来。

　　“没想到……”辗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又是我。这一次，也是我。”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肩膀微微垮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辰月和颜如婴也露出歉疚的神色，若不是他们贸然闯入，山鬼谣也不会功亏一篑。

　　山鬼谣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抬起手，摆了摆。“先别急着道歉。”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左右人已经抓到了，不影响结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否则，我饶不了你们。”

　　“那她呢？”千钧的目光转向颜如婴，直截了当。“颜如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审视。

　　“她给玖宫岭传递了消息，才让我们下山。又恰好出现在保护小月儿的地方。这其中的巧合，未免太多了吧。”

　　他看着她。

　　“对此，她没有什么解释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颜如婴身上。

　　她被那几道视线盯着，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浮起一层薄怒。

　　“你们都看我干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些，“难道说我是故意的吗？”

　　她站起来，胸膛微微起伏。“我的人品就这么不值得相信？”

　　“辗迟，就连你也怀疑我吗？”颜如婴眼神有点受伤，在小心翼翼地等待着一个答案。

　　“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辗迟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开口。“特殊时期，特殊情况。你……已经无法使用元炁了。为什么还能驱使那片叶子，让它飞到玖宫岭？”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漾开层层涟漪。对于颜如婴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弋痕夕的目光微凝。

　　他想起那片没有送出去的叶子，想起上面附着的那缕熟悉的元炁。

　　“那个时候，你手里有我的元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人无法忽视，“可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元炁给过别人。”

　　他顿了顿。“可以给我一个解释吗？”

　　辗迟看着颜如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摇。

　　“难道你真的是卧底？”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我看错你了吗？你对我……一直都是利用？”

　　这些话像一把把盐，撒在颜如婴心口那些早已结痂的伤口上。

　　“不，没有，不是！”她的眼眶泛红，嘴角却努力扯出一个笑——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

　　“弋痕夕的元炁自然没有给过我。”她的声音发着抖，却还是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怎么配得到太极侠岚高贵的元炁呢？”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辗迟。“辗迟曾经跟过我一段时间，这事弋痕夕老师和谣叔都知道。”

　　她指了指辗迟的手腕。“他手腕上那块石头里的元炁，是你的吧？”

　　弋痕夕微微一怔。

　　“我提取出来了一点，为他疗伤。”颜如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很少见到其他侠岚的元炁……”

　　她顿了顿，别过脸去。“自己也就留下了一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卧底，不是什么阴谋。

　　只是收集癖的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梦想。

　　“对不起……”颜如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我只是……太喜欢侠岚了。”

　　喜欢到疯魔的程度了。

　　喜欢到把别人疗伤时留下的一缕元炁，当作宝贝贴身藏了那么久。喜欢到明知自己永远也进不去那个世界，还是忍不住一次次靠近。

　　心底那些藏了太久的难堪，终于在这一刻瓦解。

　　颜如婴没有再看任何人。她转身，大步跑了出去。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哭。不想再丢脸了。

　　“颜如婴！”辗迟猛地站了起来，快步追了过去。

　　不多时，辗迟在院子拐角的墙根下找到了她。

　　颜如婴蜷坐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整张脸埋在膝盖里。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他认识的那个颜如婴，好面子，爱逞强，总是装作一副风流少年郎的模样，潇洒恣意得很。

　　可他知道，那只是装的。

　　那些嬉皮笑脸、那些死缠烂打、那些不着调的话，都只是为了藏住里头那个空落落的东西。

　　孤独。还有怎么也填不满的空虚。

　　曾几何时，辗迟也是个内心孤独的人。

　　他默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颜如婴察觉到有人来，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狼狈得很。她慌忙站起来想走，却被辗迟一把拉住了袖子。

　　“颜如婴，”他说，“你……不要走。”

　　她僵在那里，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你也是来笑话我的吗？”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可笑。”

　　沉默。

　　颜如婴没动。

　　“那……”她的声音发着抖，却还是问了出来，“即便那个人不在，你也不愿意喊我一声老师吗？就像以前那样。”

　　辗迟张了张嘴。

　　“……我不能对弋痕夕老师不忠。”

　　颜如婴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泪还没干，却努力扯出一个笑——那种辗迟最熟悉的、用来撑场面的笑。

　　“你看吧，”她说，“你确实看不起我。”

　　她垂下眼，声音越来越低。

　　“也是。我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弋痕夕他可是太极侠岚——我拿什么和他比？”

　　“你不需要和他比。”辗迟打断她。

　　“我……”颜如婴愣住，一口气没有呼吸完，只见这个陪伴过她一阵子的少年，如今又回到她的身边，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着那些让她潸然泪下的话语。

　　“我想说的是，”辗迟看着她，目光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也无需讨好我。”

　　“你不用小心翼翼的。”

　　“也不用自我怀疑。”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她心里。

　　“你没有做错什么。”

　　颜如婴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又开始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