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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共议之事 非要让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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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之气,逞一时之勇——”辗迟反复琢磨着这句话。
玖宫岭对侠岚的约束其实不多,但有一条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可对普通人出手。因为侠岚之名,意味着守护。这句话,撑起了多少代人前赴后继的梦想。
可是老师,这些人,当真值得守护吗?
他回想起了那些远远围观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尚未褪去的警惕与畏惧,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老师,”他自言自语的开口,“您不曾年少轻狂过吗?就像当初的谣叔一样。”
他记得那些听来的传言。据说谣叔年轻的时候,把整个玖宫岭闹得天翻地覆,让左师头疼得不行,天天追在他后面替他收拾烂摊子。
后来谣叔长大了,性子沉稳了许多,可骨子里的轻狂,从来就没变过。
其实这和辗迟印象里的谣叔不太一样。他认识的谣叔,沉默,隐忍,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可他现在慢慢懂了——那只是被岁月磨出来的壳子。壳子底下,还是那个高傲轻狂的少年。
他想得出神,不知不觉回过头去。
弋痕夕不知何时已走到那对母女身边,正低声说着什么。隐约有“卢员外”三个字飘进耳朵——想必就是那个家丁口中的“卢老爷”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的目光刚要收回,却忽然顿住。
颜如婴正目光复杂地望着他。悄然无声,看了很久。
倒是奇怪了,她今天怎么这么沉默寡言的。
辗迟暂时不知该如何应对颜如婴,他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便匆忙别过头去,动作大得像是在掩饰什么,几步走到辰月身边。
好在颜如婴目前来看还算安分,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但愿她能一直这样下去,可别再生出什么岔子来。
“这里的情况怎么样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急切。
辰月看了他一眼。
她其实很好奇——好奇弋痕夕老师刚才把辗迟叫出去说了什么,好奇辗迟为什么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太对劲。可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从这对母女那里打探来的消息,又长话短说了一遍。
少女名叫小月儿。
她爹在卢员外,就是那个“卢老爷”,在他手底下当帮工。这些年勤勤恳恳,起早贪黑,总算攒下些银子。去年秋天,他把全部家当都掏出来,给家里置办了这座宅院。
青砖黛瓦,不大,却是自己的。
可就在前几天,她爹突然死了。
卢府的人抬着尸首送回来,说是偷东西被打死了。偷了什么,没人说。赃物在哪儿,也没人看见。
偷东西该上报官府定夺。哪有草草就打死了人的道理?何况更离奇的是,她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那副样子,更像是被吸干了阳气而死的。
可小月儿娘俩能说什么?没了当家的,剩下两个女人,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她们只能忍气吞声,继续在那座新买的宅子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两天前,”辰月压低了声音,“卢老爷的人又来了,他们过来抓小月儿抵债。”
辗迟眉头一皱。“不是,这也忒厚颜无耻了吧?”抓一个小女孩去抵债,什么心思一目了然。
“听小月儿说,是一个陌生的老爷爷帮她挡了下来。”辰月顿了顿,“他什么都没说,就主动跟那群人走了。”
小月儿年龄还小,描述不出具体的,只是依稀说出了老爷爷大致的衣着样貌:头发斑白、精神矍铄。总之,是个很慈祥的老爷爷。
陌生的老爷爷?辗迟心里犯起嘀咕。这年头,还有这样路见不平的好心大爷?
“可卢老爷出尔反尔。”辰月的声音更低了,“答应了放过小月儿,可没过两天,又派人来抓她了。”
辗迟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不对啊,”他拧着眉,“卢老爷抓小月儿,到底图什么呢?”
如果只是为了满足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欲,未免也太执着了些——小月儿才多大?怎么看都还只是个没长开的孩子,跟“姑娘”二字沾不上边。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这背后,怕不是另有文章。
“辰月,”辗迟压低声音,眉头拧得更紧,“你刚刚说,她爹是被人打死的,可身上却没有伤痕?”
辰月点点头,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是这样的。太奇怪了。”她看着辗迟,“你怎么想?”
“这不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嘛。”辗迟咬了咬牙,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我觉得小月儿她爹八成就是被那个卢王八害死的。具体怎么弄的我不清楚,但肯定有鬼。”
他顿了顿,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不如这样,今晚咱们悄悄溜进那个卢王八家里看看,说不定能查到什么。”
辰月听了,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露出一丝迟疑。
“可是……”她看着辗迟,“我们的行动,弋痕夕老师会同意吗?”
如今多事之秋,这样唯恐打草惊蛇,辗迟也不确定。
“我们偷偷去不就好了嘛!”辗迟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辰月,咱们就……先这样,再那样,给他上演一出瞒天过海!”
他比划得有模有样,仿佛已经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辰月看着他,无奈地点点头。
“那……好吧。”
她向来乖巧懂事,从没做过这种离经叛道的事。辗迟见状,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要是被发现了,你就说是我胁迫你的。”
辰月忍不住笑了。
“要是被发现了,”她说,“我就说是我自己想去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一丝做坏事前的心虚,和一点点压不住的兴奋。
就在这时,一个脑袋忽然从两人中间挤了进来。
“不如也带我一个呗?”
颜如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头疼的笑。她挤在辗迟和辰月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末了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同意,”她冲着辗迟眨眨眼,“我就把你们今晚的行动,告诉弋痕夕老师哦。”
“颜如婴?!”
辗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撞翻身后的桌子。
“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一直都在啊。”颜如婴眨眨眼,一脸无辜,“是你自己一直不往我这边看的。”
她往前凑了一步,仰着头看他。
“辗迟,你为什么不看我?我一直想不通。”
“你、你离我远点!不要动手动脚的。”
辗迟又往后跳了一步,椅子都被他带得晃了晃。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活像面前站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辗迟啊,我们分开了这么久。”颜如婴却不依不饶地跟上去,竖起一根小拇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矫揉造作的尾音,“你就没有一点点想念我吗?一点点都没有吗?”
没等辗迟回答,她忽然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开玩笑似的语气。“我们好歹是师生一场呢,亏我这么关心你,你却这么冷淡。”
“你到现在都没有喊过我老师,是因为外面的那个男人吗?”
“喂喂,别这样,说的我们之间有什么奸情一样。”
“难道没有吗?没有吗?”颜如婴不依不饶的。
“当初是你让我跟他走的。”
“非要让我说,我后悔了,才行吗?”
辰月看着二人的互动,站在一旁有点尴尬,她胡乱找了个借口,就落荒而逃了。虽然不知道二人关系,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待下去。
“辰月!不是你想的那样!”辗迟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被辰月误会了!不过,还有更糟糕的呢。
就在此时,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
弋痕夕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维持着掀开门帘的姿势,目光落在那两个缠在一起的人身上。
一秒。
两秒。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淡得像一潭死水:
“辗迟,出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