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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归墟 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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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宫女们发现,江汐爻好似变了个人。
她的眉眼不再像先前那般灵动,这几日总是郁郁寡欢地坐着,一坐就是大半日,谁也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而东岳大帝忙于政务,这几日都不在地府。
宫女们心里惴惴不安,生怕落一个侍奉不周的罪名。
更让宫女们心惊地是,江汐爻还问了好几次,闯紫宸宫的妖平安出地府了吗?但看她紧张的样子,似乎和那只妖的关系不错,宫女们只得撒谎骗她,那妖已出了地府。
鉴于江汐爻的不对劲,有宫女请来孟婆,想让孟婆陪她说话散心。
孟婆来时,江汐爻坐在花园石桌边,看着满桌的彼岸花出神。见孟婆进来,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不理会。
孟婆也不在意,凑上前打趣道:“哟,几日不见,怎么感觉你通身气质都高雅了几分?这紫宸殿果然是养人的好地方。”
江汐爻淡淡一笑,莫名问道:“孟婆,您来地府多少年了?”
您?这个尊称让孟婆的眉头不由得蹙起,心想不愧是紫宸殿,在这里住几日不但气质好了,连谈吐都上了一个层次。
她嘴上回复:“老娘……”
又觉自己张口闭口“老娘”的唤着有些粗鄙,后面的话生生噎住,尬笑一声,重新作答:“我来地府已有八百多年了。”
“也便是离任期满还有一百多年。”
“对!”孟婆应着,又微微一怔,“你怎知老娘任期是千年?”她记得自己没和江汐爻说过任期的事。
“猜的。”
孟婆狐疑,总觉得今天的江汐爻像是换了个人,还没来得及细想,转念又想起一件趣事,悄声分享:“我昨日听猪怪说,大帝拘了一只修行上万年的妖,关在了第十八层地狱里。”
“您说什么?”江汐爻猛地站起,带倒石桌上的花瓶。
孟婆吃惊,以为自己哪里说错话了,忙撇清自己:“不是我说的,猪怪说的,你也知道,他想见媳妇总是在城门口晃悠,无意中就听见阴差说起,想着巴结老娘,便来同老娘说……”
她边说边在心中自嘲,自己“老娘”这个自称一下子是改不了了。可眨眼的工夫,突然发现坐在对面的江汐爻竟没了踪影,诧异转头,见对方已经跑出了数丈之远。
“丫头,你怎么了?”
江汐爻没理孟婆的叫喊,一口气跑到宫门口,迎面撞见十几个阴差。阴差见到她,忙将她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阴差道:“禀姑娘,大帝命属下等……”
江汐爻以为阴差是拦她出宫,当即竖起两指,抵在唇边念了个定鬼咒。瞬间,众阴差被定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江汐爻往南跑去。
紫宸宫在最东边,地狱在最南边。途中,江汐爻遇到了泠月。
她不想和泠月纠缠,想绕过去,冷月却伸手拦住了她:“哟,师妹,你这是见天兵来了,要逃跑吗?”
江汐爻顿住步子:“天兵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字面上的意思啊!”泠月双手抱臂,围着江汐爻转起圈,语气得意,“我把你在地府的事,捅到了天庭。如今,天兵已抵达南城门口,要缉拿你回天庭受罚!”
“你说什么?”江汐爻面色一变。
泠月重新站定在江汐爻面前,啧啧两声:“怎么,怕了?”
冷哼两声,又继续道:“唉!咱们师父就是太重情义,可你呢?回回做缩头乌龟,把烂摊子扔给师父收拾,你知道这三千年来,师父为了救你,损了多少神元吗?你知道……”
耳边泠月的厉声质问仍在继续,江汐爻怔怔看着眼前,一条是通往地狱的路,另一条是直达南城门的路。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朝地狱的方向望了一眼,只一眼,随即转往朝南城门奔去。
泠月在身后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南城门,已经乱成了一片,阴差和天兵厮杀在一处,刀光森冷,鬼气翻涌。
江汐爻大喊:“住手!”
可双方早已杀红了眼,谁都没空理会一个凡人的声音。厮杀间,幽蓝的穹顶裂开一道缝隙,原来是天庭收到消息,又派出一批天兵浩浩荡荡而来,银甲映天,杀气如潮,将整个南城门压得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穹顶掠过一道金光,从中现出一道身影,是东岳赶了回来。他浮在半空中,目光扫过底下满地狼藉,沉默一瞬后,骤然出手。
天兵统领似乎没料到东岳会出手,大喝出声:“东岳,你三千年来推脱不知此九爻神女下落,如今我等来此,只为带回那犯错的神女,你为何阻拦?还出手伤及天兵,你是要反吗?”
东岳神情平静,漠然开口:“她既然拜了本座为师,本座自然要护她周全。”
“你……”
既然谈不拢,那就只能兵刃相向。天兵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涌向城门,阴差纷纷拔刀,死守在城门前,四周黑气翻涌,白烟弥漫,不断有天兵和阴差消散。
江汐爻怔怔看着眼前一切,不知所措。
忽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师妹,看到了吗?他们都是为你而死,如果我是你,我哪还有颜面活着?我会以死谢罪,不让师父为难!”
泠月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缥缈蛊惑的声音,如幽灵般钻入江汐爻的脑海,一点点吞噬她的心神。最终,江汐爻浑身一颤,转身僵硬地往轮回台的方向走去。
城门下,两方正打得不可开交,忽然有两道身影凌空跃入,帮着阴差一起对付天兵。
原来是麒麟趁乱悄悄潜入地府,救出了碧落。两只修为上万年的妖,身手极强,局面立刻倒向阴差这边。
东岳好不容易腾出空,视线去寻江汐爻,可方才还站在原地的人,却没了踪影。他心下大惊,正要纵身跃下城墙找人。这时,孟婆神色慌张,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孟婆见了东岳大声嚷道:“大帝,大事不妙,那丫头上了奈何桥,直往轮回台方向而去,我想拦的,可她不知对我用了什么法术,我竟拦不住!”
此话一出,东岳哪还有心思恋战,从城墙一跃而下,直奔轮回台。
轮回台在地府南面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玄色石台,高高悬在无边的幽暗中。石台下方虚空架着六条道,分别对应天、阿修罗、人、畜生、饿鬼、地狱六道,每一道都透着不同的气息,或清和,或浑浊,或暴戾,或凄苦。
江汐爻就站在石台的尽头,背对着六道,神色麻木,眼神空洞。
东岳心头一紧,走过奈何桥便不敢再往前一步,生怕惊到江汐爻,令她失足跌落。他喉结滚动,好半天才颤声叫唤:“爻儿,听话…回来!”
听到呼唤,江汐爻眸中聚起了微光,缓缓落到东岳身上,轻声叫了一声:“师父……
这一声“师父”让东岳瞳孔巨缩,自从他封住江汐爻的神元,对方便再也没有唤过他一声“师父”。
“你的神元…你的记忆……”
“师父,我错了,三千年前是我无药可救地爱上他,可他从来没有害过我,是我为了他,心甘情愿取出天珠护他周全。”
“好,为师知道了…你先回来好不好?那是轮回台,太危险了……”
江汐爻倔强地摇了摇头:“三千年前,我便报着必死的心,只是没想到师父您竟然为了救我,不惜与天庭为敌,还要再次送我下凡渡劫…可惜三千年后我还是爱他,或许这和以前的感情无关,或许是我命定的情劫。”
就在这时,碧落匆匆赶来,一见眼前情形,顿时急得乱了方寸,厉声吼道:“江汐爻,你给我回来!”
江汐爻笑得苦涩:“碧落,三千年了,你还活着,真好……”
“你说什么?你……”碧落闻言,如五雷轰顶。
震惊之下,他看见江汐爻手里多了一把匕首,这场景太过熟悉,一种恐惧感铺天盖地袭来,他身形一晃,险些站不住。
见江汐爻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左眼,东岳失声大喊:“爻儿,住手!住手!”
可江汐爻并没有停下动作,握着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左眼,随后痛得全身忍不住发抖。
红光迸出,天珠离体,通红的梵天珠静静地浮在半空,在四周幽蓝鬼火的衬托下,格外刺眼。
江汐爻左眼处血肉模糊,她声音发虚:师父,我早就该以死谢罪,只是…我想求师父饶白泽一命,我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这是我最后的心愿,希望师父成全。”
她说完,将视线落到了碧落身上,静静凝视了片刻,像是了尽对前世今生的夙愿般缓缓闭了眼,身体直直地向后倒去。
碧落反应过来,当即扑上前甩出手腕上的脊骨鞭去缠,可惜距离不够,鞭梢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落空。他毫不犹豫一跃而起,跟着跳下轮回台。
刚赶来的麒麟,见状大惊,忙捡起地上的脊骨鞭朝轮回台下探去。脊骨鞭认主,千钧一发之际缠上了碧落的脚踝,生生将他拉了上来。
碧落疯了般嘶吼一声,当即变回真身,还想跳下去救人,却被麒麟死死压住。
“你疯了,那是轮回台,神元落下,灰飞烟灭!”
东岳静静站着,怔怔地看着轮回台尽头,眼里全是化不开的悲伤。
护了她三千年,最终还是没能护住她。
黯然间,忽然轮回台下翻腾起一股金色的雾气。雾气之中,有一颗巨大的红珠幻影缓缓向上,浮出石台,而幻影之中蜷缩着一位少女,正是江汐爻。
那红珠幻影高过石台,又缓缓落下,将其中少女托到石台之上,才渐渐缩小,最后缩成眼珠般大,滚到了东岳脚边。
碧落见江汐爻重新出现,瞬间化为人形,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眼神里全是失而复得的惶恐。
东岳捡起地上红珠,又挥手将漂浮在半空中的天珠召回,看了片刻,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江汐爻第一次下凡渡劫时,东岳将地府宝物梵天珠分为阴阳两颗珠子,他把阳珠给了江汐爻,后来江汐爻陨命,他以为天珠是被碧落夺走了。
江汐爻第二次下凡渡劫时,他又将阴珠给了出去,也正是阴珠的关系,江汐爻是天生的阴阳眼。
后来,江汐爻在铺子中找到封印盒,不慎划破手指,鲜血滴到封印之上,碧落得以解封,原来的阳珠自动回到她体内。
后来知道江汐爻体内有梵天珠,碧落以为是封印自己的那颗,而东岳以为是第二次放入的那颗阴珠,谁也不知她体内其实有两颗天珠。
也正是留在体内的天珠护着,在江汐爻跃下轮回台时发挥了作用,替她挡下轮回寂灭之光,护住了神元。
东岳缓缓走向江汐爻,碧落以为东岳要来抢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手下却将人搂得更紧。
东岳没理会碧落的反应,缓缓蹲下身,疼惜地抚了抚江汐爻的脸颊,又在她左眼处轻轻拂过,那里的伤口瞬间愈合。
东岳声音沙哑:“为师要你以死谢罪做什么?为师只想留你在身边而已。”
随后,东岳双指聚拢,在江汐爻的眉心处一点,金光顿出,化成圈后层层散开。
“你做什么?”碧落神情紧张。
东岳冷哼一声:“我重新封住了她的神元,她这一劫还有六十年,你去人间陪着她吧!等她回来我再问她,若心意已变,你就莫再纠缠,天庭那边我来应付。”
碧落一怔:“你肯让我带她走?”
东岳不再言语,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南城门走。他怕再看一眼,便会改变主意。
碧落在他身后道:“大帝,我还有一个请求。”
东岳停下步子,但并没有转身:“请求可以,你拿什么换?”
碧落断然道:“只要我有,倾尽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