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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死者刘米,男性,七七年生。
      “一个月前,被进山探险的驴友群发现于八大公山的千米高峰坠落身亡。因地形险峻,尸体至今未能打捞。”

      “死者杨米米,男性,刘米之子,零二年生。一周前,意外死亡。”

      “就是这些。麻烦ECS的各位将两人的遗物整理打包。”便衣警官合上卷宗,语气突然轻快起来,冲着沈河笑道,“沈医生,谢了!上次带回来的特产,局里大家都说好吃。”

      沈河维持着他标志性的温润微笑,寒暄得滴水不漏。
      狭窄的旅游街小馆子里,两人言笑晏晏。满屋子堆积的一次性餐具,也没能挡住这两人周身那股子斯文精英气。

      黄灿喜抱着一桶大豆油,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抽。她悄悄贴近东东,“我还以为ECS是那种偷税漏税、不交五险一金,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公司。”

      组织让她查ECS的秘密,她起初还心惊胆战地演了半月无间道,可这段日子下来,她已经彻底摆烂。个中艰辛说多都是泪。

      东东正将手中的进货单据分类,听到这么一句吐槽,也回头瞟了那两人一眼,“啧啧”两声,秒懂黄灿喜的意思,肩膀一歪,撞了一下黄灿喜,“怎么会,都给你交上。”

      黄灿喜笑不出来。这么说,她还得交两份社保?正苦恼卧底身份还能撑多久,她目光无意间扫过卷宗上的名字,心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啊!我知道这案子!”

      声音太大,一屋子人齐刷刷看向她。

      “……我有个记者朋友。”她顶着压力找补,“前阵子提过,有一对父子先后在八大公山同一个地方坠亡,邪门得很。”

      “那应该就是他俩。”便衣无奈地摇摇头,“冬天山里封路,杨米米是偷摸钻进去的,身上还带着绳索,看样子是想下去捡他爸的尸体。可惜脚下一滑,等村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见黄灿喜听得入神,便衣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后来附近发现了熊的掌印。大家猜,他可能是为了躲避野兽才失足……这一家子,也算倒了血霉。”

      只是倒霉吗?
      一个普通人在山里失足坠落,本来就起不了什么水花。

      可黄灿喜想起,有个业内朋友曾和她吐过苦水。
      说一个月前,有人不断地朝他们报社的官微私信,一次又一次的骚扰他——

      【我家人遭人陷害,救命。】
      【我爸爸从小带着我躲藏,但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人生人,牛生牛,救救我和我父母。】
      ……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妈妈】

      “太他x吓人了。”
      朋友脸色蜡黄,眼神迷茫,似乎自己也在不经意间深陷其中。

      “他每天都烦我。你也知道,我们做新闻运营的,私信都不能关,但是每天得处理上百条来源不详的人间疾苦。”
      “放假补课的、大病筹款的、劳动仲裁的,大多人拒绝一两次,就熄火了。”
      “可唯独这个叫‘寸土不让步’的网友,足足坚持了半个月。”

      “最后我看不下去,就问他详情。”
      “可是他开口就给我讲神话故事,左一句苗族右一句西藏,x的,给我整无语了。”
      “原来是神经病。”

      现在看来,不是杨米米放弃寻人,而是根本没法再寻。
      也不知道他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四处求助了半个月。

      便衣见她神色复杂,心里奇怪这位新人妹妹是哪位,他望向沈河:“虽说没到两年,但那地方下去险之又险,神仙都难活,活下来的几率也就万分之一的可能吧。”

      沈河礼貌地回笑,没说话。黄灿喜却在心里叹气: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没有了。
      因为此刻,杨米米父子两人的鬼魂,正站在那位便衣的身后。

      他们脸上扣着巨大的、古怪的木质面具,身上画满了仿佛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神秘图腾。他们一动不动,死寂的目光穿过面具,死死盯着屋子里的生人。

      黄灿喜抿紧嘴唇,又追问,“杨米米的母亲呢?”

      便衣答:“失踪了。两年前忽然不见踪影。刘米死前一周,刚替她办了死亡证明。眨眼刘米就跟着去了。所以也有人说,刘米说不定是殉情。”

      “灭门啊……”东东低低嘀咕了一句。

      便衣见时间差不多,和沈河又客套几句,便起身要走。
      临出门前,他还特意回头叮嘱:“这案子情况蛮复杂的,ECS的各位在整理遗物时,如果发现别的东西,千万不要对外泄露。遗物打包好后,直接送去社区代管,麻烦你们了。”

      周野话不多,但存在感十足。他神色淡淡,答得很干脆:“ECS的员工不会泄露死者的隐私。”

      便衣笑笑,似乎想起什么,又顺口问周野哪天有空,说局长想请他叙叙旧。

      黄灿喜没心情听这些,眉头拧紧,脑子里仍觉得这事疑点重重。
      她目光随意在屋里扫了一圈,心里却越来越发凉。

      这屋子岁数不小,靠近张家界桑植县的汽车站。两年前曾翻修过,二楼两间房的空间硬生生隔出三间,ECS的一行人和成堆食材塑料盒挤在过道,话都说不开。

      一楼饭馆,二楼住人,理应是个温暖普通的小家,可如今满屋覆着一层浅浅的灰,像是已经空置许久。

      她眯起眼,直觉哪里不对。
      角落里的塑料盒灰层断开,边缘凌乱,像是有人拿起过,又草草放回去。很明显在他们进来之前,就已经有人搜查过这里。
      她眼角扫过沈河,想起那日他说过的话,脸色愈发沉重。

      精神疾病也好,殉情也罢,一时半会谁都难下定论。可依她前两回的经验,这附近群山环绕,周野说不定又要把她往山里拐。

      黄灿喜瞬间警铃大响!!她转头瞥了周野一眼,没头没脑地开口:
      “快过年了,你不会让我过年还得出差吧?先提醒你,过年加班工资可是三倍的。”

      她伸出三根手指,面目狰狞。可说完,她心里却又揪了揪。快过年了还不见何伯回来。说不担心,那是骗人的。她攒了好多话,想要问他。

      周野终于停下手里的罗盘,抬眼打量她,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有钱买厚衣服吗?”

      黄灿喜被问傻眼,狐疑地眯眼:“问这个干嘛?”

      “去山里。”

      “现在?”她两眼一黑,语气里全是不情不愿。

      “明天。”

      周野表情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她察觉到不妙,迟疑问道:“我们俩?”

      “我们三。”沈河不知从哪扑过来,整个人挂在周野身上,被周野嫌弃地一抖。

      “黄灿喜,你——”周野刚要叮嘱几句,却看见黄灿喜正眼巴巴地望着沈河。

      “沈医生也去?那我也去。”黄灿喜笑得像春天的花,“认识沈医生这么久,都没机会和沈医生一起旅游,好期待啊~我们这次去哪?”

      “一个深山里的煤油灯旅馆,你听说过吗?”沈河微笑,眉眼温润,两人笑得一派和谐。

      周野伸向黄灿喜的手,瞬间打了个转,摸回自己的后脖:“?”

      ……
      次日一早,晨光熹微。

      黄灿喜拎着背包,脚下的残雪被踩得嘎吱作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刚出酒店大门,她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周野立在车门旁,像块被冻透了的路牌。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书包背带,指甲陷进布料里。

      “沈医生呢?”她走过去,声音在寒气里显得有些干巴巴。

      米北庄村的事虽然已经翻篇,但周野冷眼陈米自杀的做法,像一道结了痂却没长好的伤口。人多时,她还能借着其他人的插科打诨藏得严实;可一旦只剩他们两人,周野身上那种近乎非人的冷峻就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氛围像两股被死死拧在一起的粗麻绳,粗糙生硬,怎么都拆不散,磨得人心口生疼。

      周野垂眸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没带什么情绪,却让她心里发凉。黄灿喜心底发凉,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

      “他先去村子里等我们,我们要先去另一个地方。”他收回目光,淡声回道。

      “哦。”

      黄灿喜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两人就那样一左一右地立在车门两侧,中间隔着一米多宽的冷空气,谁也没再开口。

      直到司机降下车窗,不耐烦地按了两声喇叭催促,黄灿喜才像被惊醒一般,迅速绕过周野的身后,拉开离他最远的那扇车门,钻了进去。

      车子徐徐驶出,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车厢里却安静得过分。
      一向最会唠嗑的湖南司机也被这股冷气场毒哑,最后实在受不了,啪地打开收音机。

      音乐悠悠扬扬地晃在车厢里。
      黄灿喜闭上眼,靠着座椅养神。车在高速上飞驰,不知过了多久,她再一睁眼,天地已变了模样。

      原本笔直的大道早没了影子,取而代之的是蜿蜒曲折的山路。雪压在树梢,随着疾驶的车身纷纷抖落。天地一色,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雾像呼吸般吞吐,视野里不见半点人烟。

      “叔,现在到哪了?”

      司机打了个呵欠,反应慢了半拍才开口:“刚过龙潭村,再有四十分钟就到。”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山岭:“这地儿冬天啥都没有,你们跑这来干嘛?昨晚下了雪,去天子山坐索道,看雪景,那才叫美。”

      黄灿喜被说得一怔,打起精神陪司机搭话,一边时刻盯着前路,生怕司机疲劳驾驶,把他们几个直接开下坡去。
      余光一扫,正好看到周野缩在另一边车窗,眼睛阖着,呼吸悠长。凭她的经验,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在装睡。

      等到离终点还有二十分钟车程的时候,周野忽然诈尸似地睁开眼,开口让司机在这儿停下。

      “这儿?”司机一愣,满脸写着古怪。
      黄灿喜也莫名其妙。可周野给黄灿喜递去一沓钱,硬是把司机后半截脏话都捏回喉咙里。

      黄灿喜赶紧付了钱,跳下车追上去。

      只见周野立在雪地间,掌心扣着一只罗盘,铜针微微颤抖,表盘刻着她看不懂的笔划与密语。
      她明明能推理出一个人半生的脉络,却推不出他一丝一毫的来处。
      这人身上没有味道。没有来源的东西,自然也就不会有去处。人亦如此。

      长风衣下,是雾霾蓝的高领羊毛衫,休闲裤把双腿捆得笔直,一直落到一双马丁鞋上,全然不像是来爬山的装扮。

      他立在奇峰怪树之前,雪压枝头,似要将人吞没;他却也如山谷里的一根石柱,沉默伫立,被风吹,被雾缠,和这片天地一样沉默而永恒。
      风卷过他的发丝与衣领,却带不走分毫。

      雪气扑面而来,冷得像无数细针扎入皮肤,直钻进鼻腔与胸腔。呼吸之间,是湿润而生硬的味道,带着山林腐叶未化的气息。

      寒意顺着喉咙一路压下去,她吐出一口白雾气,顷刻被风卷散,像是在与整座山交换呼吸,吸进的是山的寒冷,吐出的却像被山夺走的一部分体温与灵魂。

      石壁裂缝间,一株孤松直指天际。
      黄灿喜顺着望去,心底忽然一沉。

      她在哪?还在人间?

      一座座染雪的墨色奇峰,从云雾深处拔地而起,错落有致,矗立于天地间。
      雾气翻涌,雪光摇曳,山峰远远近近,真假难辨。

      她屏住呼吸,只觉自己不过是一片随风飘摇的叶子,在这浩瀚山海中无处着落。

      她怔怔地向周野走去。
      不知是不是海拔太高,她的双腿越来越沉,每往山里走一步,脚下就更重一分。

      张家界不缺神话与传说。
      会不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早已布满妖、灵、怪?

      她拍了拍被冻僵的脸,强制回过神来,又反手去摸背包。
      指尖冰凉,心情犹豫,脚步和呼吸都骤然停住。
      全身心都在告诉她——

      不要再往前走了。

      雪花飘落间,她忽然想起,在奶奶病发前,她独自出门玩的路上,也听过这个声音。

      事隔多年,那个声音又再一次活跃——

      黄灿喜,不要再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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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在福番开上连载了,断断续续更更副本故事——实习生顾添乐读了十年大学仍未毕业,原因竟是不想回家继承千万家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