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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许泾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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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月的盛泽,暑气像一层厚厚的的雾,死死裹着这座城市。
再在这座城市见到许泾河,已是四五年后了。
那天,李慕舟假装自信地按下了十四楼的电梯,来到了她心仪的广告公司面试。
电梯里人很多,香水味、早餐味混合着在大家的头顶盘旋。
慕舟把自己缩到最小,艰难地站在电梯的角落。
这是她从上个公司离职后的第三次面试,前两次的失败,使得慕舟紧张不已。
所以,尽管面试的岗位是慕舟再熟悉不过的,她却仍无法放轻松。
电梯里的都是和她一样来面试的人吗?
其他人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无法抑制内心的焦虑和紧张?
她站在金色的电梯里,看着镜面中疲惫苍白的自己,尽最大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该死的失眠。
身体的无力和疲惫感仍旧在她身体里钻,让她感到不适。
她在心里狠狠咒骂昨晚不老老实实睡觉,鬼使神差和前任分手的自己。
这是她最心仪的一家公司,如果因为失眠疲惫导致面试不通过,她该有多失落啊!
电梯“叮”的一声开启的声音,令她再次攥紧已经被捏得皱巴的简历。
“下一位,李慕舟小姐。”
推门的瞬间,慕舟抬眼,余光瞥到坐在面试官席最左边的男人。
因为不太确认,她下意识地盯着看,脚步也随之顿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倒霉!
大事不妙!
怎么是他?
直接称呼他是不是不够尊重?
应该说许面试官——许泾河。
几乎瞬间,慕舟的心跳都要停止。
而同样看向她的许泾河,原本正在转椅上微微后仰的身体,也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瞬间僵住。
许泾河也没想到,自己本来在休假,只是被临时抓回公司,居然遇到了她。
顾不得身边人的诧异,慕舟闭了闭眼,想再次确认对面男人是否真的是他。
她仔细看向他,发现男人的唇色竟渐渐白了。
真的是他。
慕舟的脸上挂了一秒死人一样的脸色。
她坐到面试座位上,很快大家就进入了面试的正题。
三位面试官先让她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开始依次提问。
“说说为什么要来我们公司。”
轮到许泾河提问时,他压低了声音。
慕舟怔住,沉默着却感到喉咙发紧,她努力让自己冷静。
即便已经分手,也无法在面对曾经的恋人时做到完全释怀和坦然。
可是,她正在面试,不直视面试官,要怎么彰显她是自信的?
借着回答,慕舟不断扫视着眼前的许泾河,打量着他。
一头乱蓬蓬的栗色头发张扬地支棱着,内里阳光开朗的少年气十足,这点倒和四五年前一般无二。
浓眉下是一双正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子是清润的深褐色,鼻梁也高挺,唇色偏浅又红润,左耳一枚细圈银饰在暖光下泛着冷光,不笑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恣意和慵懒。
剪裁利落的一身黑,衬得他肩背线条利落,胸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金色胸针,立领贴合着他流畅的颈线,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他低调又矜贵的气质和高挑瘦削的身躯。
慕舟正细细打量,却发现对面之人看向她的目光里交织着爱与恨。
两人视线纠缠愈久,这种复杂的情愫,便愈发浓烈。
如此矛盾情感的流露,倒为他增加了几分成熟男性的气质。
慕舟完全能理解,再次见到她,他怎能不恨?
因为在面试,只能暂且不予理会,所以,慕舟同样迎上自己冷冽的目光。
“选择贵公司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贵公司是行业内TOP1,二是我和岗位要求匹配度很高,相信各位也从我刚才展示的作品里,看出我的能力,并且我有信心胜任这份工作。”
坐在许泾河旁边的女面试官方桐笑着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她示意许泾河做最后一个问题的提问。
“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公司的项目很多、涉及行业也很广泛,要求应聘人员效率高,把充足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工作上,冒昧地问下,你有男朋友吗?”
许泾河带了点恼怒的情绪。
这个问题令慕舟猝不及防,她知道他在生气,所以,不自在的情绪也悄悄爬上了她的脸。
这时,坐在许泾河旁边的方桐面露难色,她扯出一个苦笑,不断用手肘轻碰许泾河的衣服,提示他这个问题,又涉及到了个人隐私。
像是还没从慕舟刚走进会议室的震惊中抽离,整场面试下来,许泾河都处于不冷静和凌乱的状态,他不正常的表现被现场所有人看在眼里。
慕舟也很疑惑,他还在为他们的分手耿耿于怀?
以至于问了那么多不该问的、隐私的问题?
她捏紧了拳头,把自己的目光牢牢地聚在许泾河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也变得暧昧。
几秒后,她沉闷地说了两个字:“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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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结束。
慕舟体会到荒诞命运的戏剧性。
多可笑啊。
五年前,她删许泾河的微信,删了十一次。
现在她能否入职的命运,却掌握在他的手里。
想到他刚才近乎恶狠狠的眼神,慕舟颤抖着推门而出,觉得自己还是快点走为妙。
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会不会报复她?
“这个怎么样,我的汪小姐,这都是第四个人了,这个女孩真的很不错了。”
人事总监方桐着急地问项目主管汪妍。
“总算是遇到一个还不错的了,就她吧,可以继续推进二面了。”
汪妍拿着李慕舟的纸质简历,乐呵呵地起身离开了。
“泾河,你呢?没有意见的话,后面就由你来进行二面?”
方桐问许泾河。
“我没意见,方姐。”
许泾河垂眸,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看上去依旧闷闷不乐。
“行,你去把李慕舟送下楼,回来后准备一个小时后的另一场面试。”
“好。”
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许泾河沉沉吐了一口气,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外走去。
走出会议室后,他发现慕舟早已不在会议室外的会客厅了,许泾河便飞速跑到了电梯处。
跑得可真快。
已经不在这层楼了。
许泾河追到了公司门外,看到了她的身影。
“李慕舟!”
慕舟脚步顿住,愣了半晌后,她用最小幅度的动作回头。
“你刚没认出来我?”
许泾河像是在咬着后槽牙说。
呵。
只是分别了四五年而已,又不是四五十年……
“认出来了。”
慕舟平静地回答。
“所以,你现在对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许泾河脸色不太好。
慕舟低头,表情变冷。
高高在上?她高高在上?
分手那天,是谁冷漠无情到那种地步?
他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吧?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
慕舟吐了口气,没有理会她是否高高在上这句话。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因为跑得太快,忘记问面试结果出来的时间。
现在,许泾河就站在她面前。
慕舟抿了抿唇问:“请问面试结果什么时候通知啊?”
“……”
察觉到慕舟并不理会他的问题,许泾河亦不再纠结她是不是高高在上。
“三天内会通知你。”
“谢谢。”
话毕,转身离开之际,慕舟又被叫住。
“给我下你的联系方式,后续进度就由我来通知你了。”
“我已经有另外一位面试官的联系方式了。”
慕舟脸上是很明显的疑惑表情。
“筛选简历和面试录取的忍不一样,你需要加我。”
许泾河死死盯着她。
慕舟拿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
她知道,再多待一秒,她掩饰了半个多小时的慌乱,就会露馅。
因为想快点离开,她用最快速度把自己的微信展示给他。
许泾河也掏出手机,利落地完成了好友添加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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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爱了,不代表不会心痛。
她和许泾河都不再是四年前的学生了。
和许泾河分手后,她试着和以前的自己割席。
却漏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悄然出现的许泾河。
许泾河…
令人讨厌的许泾河。
恋爱的时候,仅仅是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都让慕舟觉得心安快乐。
可后来,他却成为了她失眠、加重她抑郁的原因。
“李慕舟。”
还没走远,慕舟身后就又传来了许泾河叫她的声音。
“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难道当面加她,就是怕她不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慕舟仿佛听到了身体里某个部位不起眼的零件,咯吱咯吱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好。”
许泾河在面试的时候问她,为什么会回到盛泽?
这令慕舟一时语塞。
她毕业后就离开了生活学习的盛泽,现在,却选择回到这里。
为什么明明知道许泾河可能会在这座城市,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回到这里?
她早就说过,再也不想见到他了,不是吗?
慕舟的声音不住地颤抖,解释道:“盛泽是一座美丽的城市。”
听到这个回答,许泾河的眼里蓄满了刀锋,露出苦笑,然后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看到他的表情,慕舟才再次反应过来这熟悉的感觉。
这和分手那天,他的文字里透露出来的冰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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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
慕舟瘫在柔软的床上回忆着今天面试的一幕幕,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
临近傍晚的时候,一通电话把她吵醒。
“方便通话吗?通知你今天的面试结果。”
慕舟愣了一下,是许泾河的声音。
“方...方便。”
慕舟的心跳得很快,是对面试是否成功的焦虑,也是和许泾河再次对话的紧张。
“恭喜你通过了第一轮面试,后面将开始第二轮面试,两天后的周四上午十点,你这个时间可以吗?”
慕舟恍了神。
几秒钟后,她从床上弹跳起来,说道:“可以的。”
许泾河又和他说了一些二面的具体事项,慕舟认真听着。
她不再像白天那样强装淡定,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了笑颜。
“你还没有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许泾河讲完工作的事情,清了清嗓,话锋转移。
这是慕舟逃避了一下午的事情。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按下【同意】两个字。
她不想再往伤口上撒盐。
所以,按照她一贯的风格,面对伤害过她的人,她都是冷漠地躲避,绝情地远离。
总之,不面对就好。
许泾河再清楚不过慕舟的脾气。
他用近乎严厉的语气,命令道:“李慕舟,你必须通过。”
“你已经有我的电话了,为什么一定要加微信好友?”
慕舟的语气有些不悦。
“这是工作需要,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和你在电话里争论。”
许泾河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语气也不似刚才冷冰冰。
面试成功的欣喜早已褪去。
剩下的是被许泾河激起的想要还嘴的愤怒。
慕舟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许泾河太知道慕舟那永远不落下风的还嘴技能了。
在以前和慕舟的对话中,他有多少次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现在,他做好了和刺猬般的慕舟,在电话里争论的准备。
事实上,从再见到她的瞬间,他就期待这一刻很久了。
许泾河似笑非笑,等待着电话那头的慕舟出声。
慕舟没说话,继续闭上了嘴。
沉默。
“加了我,你才能再删我第十二次,不是吗?”
许泾河冰冷地反问她。
“……”
是啊,四五年过去了,谁都变了。
一向温柔的许泾河,变得凌厉,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公私分明,他倒也不用这么讽刺她吧。
“你这么说太过分了吧……”
手机听筒里传来了慕舟不怎么硬气的反驳。
“我过分?”
“李慕舟,谁能有你狠?”
许泾河脑海里浮现出他最后一次见到慕舟求和时她冷漠的模样。
最后,慕舟抹去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仅仅留给他三个字。
“知道了。”
慕舟缝上了嘴巴,挂掉了许泾河的电话。
什么叫“谁能有你狠”?
最先离开她、抛弃她的,难道不是他许泾河吗?
如果要说谁心狠,明明是他啊!
是他,在她最无助、最脆弱地躺在病床上时,删掉了她所有联系方式。
他说他要和她分手,然后失联......
心狠的明明是他许泾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