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鸿》更鳞

1、焚香一

　　嵋城的雨下了一周，没有停歇。

　　大教室内静默无声，只有讲台上的老师滔滔不绝。桌面上翻开的笔记本被交叠的手臂压在下面，纸页上零星飘了两三行字，字体扭转飞舞，像是睡着时写的，仔细看也看不出是哪部分的课程内容。
　　莫逝音扔了手中捏着的笔，拿纸擦了擦嘴角，又反复擦净皮肤上沾染的黑墨，团起纸巾塞进口袋，准备下课后扔到垃圾桶。旁边的同学奋笔疾书，密密麻麻的字排满整张纸，莫逝音收回目光向下看了看自己的，无声叹了口气，放弃地将头扭转到窗外。
　　与其距离下课十分钟装模作样的记一些无关痛痒的笔记，不如直接将同学的堪比复习资料的笔记借来，不比那样能安慰自己。

　　雨丝扑打到玻璃窗，留下一道倾斜暧昧的水痕。窗外昏暗阴沉，像是开启了一层深灰色滤镜的校园被花花绿绿的伞面点缀，水洗过的绿植重新上了染料似的，颜色饱和度非常高。
　　莫逝音看得出了神，只要不是困坐于教室，连看一滴透明的水珠都充满了无限乐趣。直到下课铃声响起，莫逝音只余一格电的精神气瞬间恢复了大半，隐约间甚至在门窗紧闭的室内嗅到了外面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

　　莫逝音拉住旁边起身欲走的人，问：“黄萤，可以借我你的数学笔记吗？下周一还你。”
　　黄萤转头看向莫逝音，持续了一分钟，才开口说：“可以。”
　　她将本子递给莫逝音，转身背起书包离开教室。

　　“不记得我？”莫逝音喃喃了一句，刚才短暂的沉默里，黄萤似是在脑中搜寻莫逝音的名字和面容，将它们对号入座。也是，自从刚进入大学第一次班会集体汇集自我介绍后，她见黄萤的每一次基本都是孤身一人，不交朋友，不参加活动，除了在必要的课程上见到她的身影，其余时间甚少在校园中见到她。虽然嵋城大学占地面积很大，但毕竟是同专业的学生，也不至于在寝室这种地方的见面次数都不超过一只手。

　　绵密的雨随风糊了莫逝音满脸，她抬手抹了一把，依然不打伞，大步迈出教学楼。周围结队前行的大学生探讨着美好周末的安排，声音若跳跃的音符闯进莫逝音耳膜，震得微微颤鸣。

　　莫逝音对周末唯一的期待就是像一条咸鱼躺倒在寝室的床上度过，经过五天数学相关专业课的洗礼，她仿佛被抽光了精气，面色苍白，双眼无神，有气无力走在路上，风一吹就落的枯叶似的，毫无生机。这样的状态她已经经历一年多了，心中还是会时不时无数次发出哀叹和疑虑，当年自己为何会被调剂到数学系，从此四年与数学寒来暑往长灯相伴。
　　要说莫逝音的数学，只能用“一般”来评价，三年苦读，全靠所有科目均匀分布，以微弱的几分之差进入名誉甚广的嵋城大学——嵋城很多领域报道过的行业精英过半数出自这个百年高等学府，成为大学的活招牌。
　　好多次看见探讨学术的同学们，莫逝音的心中都会不禁浮出对自己是否能顺利拿到毕业证的忧虑。她都不敢深想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因为她连自己喜欢做什么都不知道，每年亲戚间随嘴的身高情感事业三连问，她都是哈哈一笑敷衍过去，对自己的未来漠不关心，就她爸莫联的话来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样。
　　莫逝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面容淡淡的躲到角落，脱离热闹喧嚣的客厅，从高处俯视，屏蔽掉不远处传来的长辈间暗含比较的对话，心无旁骛的发呆，以便熬过年夜——不知从哪年开始，过年并不会让莫逝音产生期待，而是厌倦。

　　去往食堂的必经之路上，写了“菜鸟驿站”的小房子里充满了取快递的大学生。莫逝音打开手机，前半小时收到一个收取快递的短信通知，莫逝音盯着短信界面看了两分钟确定自己近期没有买过任何东西，又花了两分钟确认了熟悉的人中也没有谁给她寄过东西，有一瞬间，莫逝音怀疑是诈骗，退出界面手指移动到删除键不打算理会，可正要点击确认时，莫逝音犹豫了，她指尖来回移动，最终没有选择删除，而是取了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莫逝音对照着取件码在架子上堆成山的快递中找了几圈，找到了一个两个手长度的盒子。她上下摇了摇，颇有些重量，莫逝音感到好奇。接着取完梁贞怡的快递，加快脚步回了寝室。

　　放下包，先把快递放到梁贞怡桌子上，莫逝音迫不及待拆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桂树形状的木雕，枝叶花朵栩栩如生。她把木雕全身上下摸了个遍，没看出什么名堂，就是一个普通的摆件。
　　“还以为和武侠小说中的暗器一样藏有玄机呢。”莫逝音自言自语说，“究竟谁给我的？送礼物也不明说么？还是送错了？”

　　不是重大节日，不是自己的生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子，莫逝音想不通。别说节日了，就是生日也没有收过几次礼物，朋友勉强有一两个，鲜少收礼的她苦苦冥思到梁贞怡回到寝室。

　　梁贞怡顶着湿淋淋的头发回来，看了眼莫逝音，说：“发什么呆？吃饭了吗？”
　　莫逝音摇头，“没有。外面雨下大了？”
　　“是啊。”梁贞怡精疲力竭的捞过凳子坐下，扯了块毛巾擦自己的头发，顺手将桌子上的快递拿下来撂在地上，没再多看一眼。和莫逝音聊起来，“晚上想吃什么？”
　　莫逝音起身反坐在小椅子上，手肘撑着椅背，将对方动作收进眼里。说话声音轻飘飘的，“没想好，你想吃什么？”

　　梁贞怡觑了莫逝音一眼，笑了声说：“怎么了，有气无力的。”
　　“学累了。”莫逝音说，“你们院通知了吗，几号期末考试。”
　　梁贞怡：“五月底，应该比你早一周。”
　　莫逝音：“嗯，我们是六月初。暑假还是留校？”
　　“对。”梁贞怡把湿毛巾挂起来，换了身干衣服。

　　她和莫逝音一般高，身材高挑纤细，骨架比莫逝音小的缘故，比身材匀称的莫逝音还要瘦上一圈。梁贞怡脱掉上衣时，莫逝音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的落在她的后腰上，那里有一道近十厘米的疤痕，颜色很淡了，像是存在了很久。这种有故事的痕迹容易勾起人的好奇心，莫逝音也不例外，但她从来没问过。应该是令人介怀的悲伤往事，莫逝音有点自觉，不戳人家心事，在强烈的好奇心也按捺在心底。对方愿意说时，莫逝音总会知道的。

　　梁贞怡收拾妥当，叫上莫逝音，“走，一起吃饭去。”
　　“好。”莫逝音拿上手机，和梁贞怡一起出门。

　　在食堂简单吃了顿饭，莫逝音和梁贞怡慢悠悠走在校园路上。
　　莫逝音打伞，梁贞怡挽着她胳膊，两人并肩而行。蓝色格子伞随着莫逝音握伞的力度微微前倾，雨滴落在梁贞怡后颈，她无奈地托起莫逝音打伞的手，将伞回正头顶。莫逝音抱歉地朝她笑笑，梁贞怡没说什么，转而截过伞柄，说：“我来吧。”
　　莫逝音自然地松手，换成她挽上梁贞怡的胳膊。耳畔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莫逝音手心朝上，伸出伞面接了一捧雨水又撒掉，掌心沁凉，她的心情愉悦了两分。

　　莫逝音问：“晚上有兼职吗？”
　　梁贞怡：“有。我先送你回寝室，再过去。”
　　“不用。”莫逝音来了兴致，“我陪你一起去兼职的地方，正好随便走走。”
　　梁贞怡没拒绝，仿佛习惯了，调侃说：“你属蘑菇吧，这么喜欢雨天。”
　　“嗯哼。”莫逝音笑说，“雨天多舒服啊，听雨可是一种享受。”
　　“阴冷潮湿的，有什么好。”梁贞怡瞧了眼铅灰色的天，她不禁发出一声感叹，“真是杀人抛尸的好天气啊。”

　　莫逝音抬高伞面，仰头往上看，阴云密布，整个嵋城市区被一种压抑沉闷的氛围笼罩，附和道：“确实。”
　　过了一会儿，莫逝音继续说：“但那种事情在悬疑犯罪的影视剧中发生的频繁，离我们还是挺远的。”

　　梁贞怡不置可否，“你不找事，不代表事不会找上你。总之，即便是风和日丽的白天，也不要失了警惕心。”

　　穿过一条街和一个十字路口，再往前走上两百米，到达一间音乐酒吧，布置简约大气，从门口望进去，并不吵闹杂乱，环境还是不错的。
　　“我在这工作一个多月了，没事。”梁贞怡把伞塞进莫逝音手里，“回去吧。路上小心。”
　　莫逝音：“嗯。拜拜。”
　　“拜拜。”

　　嵋城大学坐落的位置是一片小山丘，倾斜的地形不在少数，单说她走过的这条街，和梁贞怡走的时候是一个长下坡，那返回的时候就是大上坡。两个人一起走说说笑笑也就上去了，当她一个人走时，慢吞吞地挪动脚，像是要爬一整个世纪。高中后运动量变少，身体素质体力不如从前，爬五分钟就开始喘气。
　　天色彻底沉墨，街道两旁的路灯昏黄幽暗，灯泡随时罢工的模样，好在每隔不远就有一个，勉强照清四周的路。

　　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路上车辆疾驰而过，轮胎滚压路面，溅起水花。莫逝音往里靠了靠，裸露的脚踝浸了一路的水珠，虽然快入夏，但是雨天的气温并不高，依然带着寒意。身体长时间受凉气侵袭，总会引起不适，现下，莫逝音的肚子开始疼了。
　　莫逝音皱眉，空余的手捂住肚子，快步往前走。

　　就在此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骤响。
　　莫逝音吓了一跳，茫然地举高伞面，向右前方看去——
　　车前大灯亮得惊人，直晃晃地与莫逝音来了个面对面，刺得她本能的闭上眼避开。

　　“小心！”
　　“啊！”
　　“砰——！”

　　各种声音同一时间挤进莫逝音耳朵，一种强烈的危险直觉袭遍全身。有一刹那，莫逝音感觉自己处于真空之中，完全无法呼吸！
　　千钧一发之际，左手臂被人重重抓住，她被一道强大的力道带走。
　　疾风撩乱她额边刘海，莫逝音呆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失了魂。直到她在汽油烟雾的混合刺激气味中嗅到一股清甜的桂香，在冷雨拍打的夜晚体会到丝丝春暖花开之意。

　　莫逝音眼神闪动，脚边躺着蓝色格子伞，神奇的是，她没有雨水濡湿头发的黏腻感，甚至，左肩清晰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暖意。
　　暖意流遍全身，缓和了短暂停工的身体机能，剧烈的心跳和后知后觉的恐慌让莫逝音回过神，一深一浅呼吸，越过视线阻碍向前望去。

　　一辆白色面包车冲上人行道，狠狠撞在电线杆上，车头严重变形，冒起黑烟。司机的脑袋抵在弹出的安全气囊上，双手无力下垂，额头正泊泊流血，整个人不知死活。
　　围观的群众有的组织救人，有的报警叫救护车，场面一度混乱。

　　她刚才差点就被车撞了，若不是有人及时拉了她一把……
　　对，有人救了她。
　　这么想着，莫逝音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她连忙后退，抬头，看清了那人的样貌，又怔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