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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醒了就滚起来配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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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裹着秦淮河浮尸的腥气漫进雕窗时,文廿翼的银针凝在半空。璇星妩苍白的脖颈在晨光里泛着青瓷般的冷光,第三根肋骨下的箭伤溃烂处,隐约可见当年苗疆情蛊留下的紫斑。
"你倒是会挑时辰晕。"文廿翼咬断金蚕丝,针尖悬在璇星妩心口戒疤上方三寸。那处新添的箭创正渗出靛蓝色毒血,将素白床褥染成波斯地毯的纹样。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在诏狱,这妖女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为她缝合琵琶骨的伤口,只不过那时浸透草席的是自己的血。
璇星妩的睫毛突然颤动如垂死蝶翼。文廿翼的玉尺本能地抵住她咽喉,却在她梦呓般吐出"阿娘"时僵住。这个称呼像根生锈的银针,猝不及防刺进她们共同缺失的童年——当年被选作药人的女童,哪个不是被至亲推进焚化炉的?
"...冷..."璇星妩的指尖无意识攥住文廿翼袖口,璇星妩腕间的曼陀罗刺青在晨雾中缓缓舒展,墨色花萼渗出露珠般的蛊血。文廿翼的活字模突然在第三胸椎处凸起,烫得她险些握不住银针。那些被东林党植入脏腑的铜模字符,此刻竟与花瓣纹路完美嵌合——"天枢"对应"劾","天璇"暗合"魏"。当第七滴蛊血渗入床褥时,璇星妩的睫毛突然结出冰晶,这是白莲教秘术反噬的征兆。
文廿翼扯开她腰间染血的绦带,发现暗袋里藏着半块龙凤喜饼,永乐年间的印花早被血渍模糊,饼心却嵌着枚刻有"廿翼"二字的银锁片。腕间曼陀罗刺青竟在晨雾中绽出花苞。文廿翼的活字模突然在脊骨深处发烫,那些被东林党刻入脏腑的《劾魏疏》文字,此刻化作千万只蚂蚁啃噬神经。她扯开璇星妩被血黏住的中衣,却发现箭伤周围布满细密的针孔——正是白莲教炼制活人蛊时惯用的九宫封魂阵。
画舫二层突然传来药杵捣碎珍珠的脆响。文廿翼掀开琉璃帘,晨雾在雕花窗棂凝成水珠,顺着《西洋番国志》烫金标题滑落,在矮几上洇出爪哇国海岛的轮廓。文廿翼指尖抚过药柜上暹罗血蝉的琉璃罐,罐底沉淀着七年前璇星妩从苗疆带回的陨铁粉,暗红颗粒在晨光中泛着星芒。她掀开景泰蓝药盒的瞬间,沉水香的苦味裹着曼陀罗的甜腥漫出——这是三年前两人在诏狱对峙时,璇星妩故意遗落的毒囊。此刻盒中金丝绒垫上,竟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孔雀胆,每枚表面都用银针刻着文廿翼的星轨图。
药杵捣碎珍珠的脆响忽然停滞,璇星妩的素白中衣从屏风顶端滑落,衣襟内衬密密麻麻绣着《千金方》残章,墨迹早已被血浸成赭色。看见自己昨日随手扔在案上的《西洋番国志》正被晨露浸透。书页间夹着的干枯曼陀罗突然舒展花瓣,露出底下泛黄的纸笺——那是璇星妩三年前塞进她轿辇的毒方,字迹旁还画着只龇牙的狸奴。
"醒了就滚起来配药。"她将玉尺拍在矮几上,震得青瓷药罐里的暹罗血蝉振翅欲飞。璇星妩的轻笑从屏风后飘来,裹着情蛊发作时特有的甜腥:"隐书使的待客之道,倒比魏阉的诏狱还别致。"
文廿翼反手甩出三枚银针钉住随风翻卷的纱幔,却见璇星妩披着她的月白外袍倚在湘妃榻上。未束的青丝垂落腰间,发梢还沾着佛狸祠地宫的硫磺碎屑。最刺目的是她竟赤足踩着那幅《钟山烟雨图》,足弓的旧疤正渗出混着蛊血的墨汁。
"把鞋穿上。"文廿翼扔去绣鞋的力道带着连自己都惊心的恼怒,"天医堂首座这副模样,倒像秦淮河上..."
"像你昨夜赎身的歌妓?"璇星妩足尖勾起绣鞋,鞋面上东林党暗纹沾了她的血,"可惜隐书使的银两,连我半钱蛊虫都买不起。"
暮色染红舷窗时,文廿翼在璇星妩肩头挖出第七块腐肉时,青玉药钵里盛着的并非寻常金创药,而是混着砒霜的暹罗椰脂,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文廿翼用银簪挑起的瞬间,膏体竟如活物般攀上簪头,凝成郑和宝船的形状。璇星妩肩头的血洞遇此药膏,腾起带着龙涎香味的青烟,腐肉边缘的皮肤突然浮现出微型海图——正是三保太监当年在婆罗洲失踪的航线。文廿翼的玉尺压住她因疼痛弓起的脊背,发现那些海图纹路与自己后背活字模的凹凸完全契合。药柜最底层的紫檀盒突然弹开,滚出七颗刻满苗疆咒文的虎骨骰子,每颗"幺"点位置都嵌着文廿翼幼年掉落的乳牙。
残阳透过湘妃竹帘的缝隙,在璇星妩裸露的脊背上织出格子纹伤疤。文廿翼的玉尺挑起药膏的刹那,画舫外忽然飘来《挂枝儿》的琵琶调,弦音震得青瓷药瓶泛起涟漪。骤雨击打舷窗的节奏里,忽有人拨响《月儿高》的轮指。文廿翼推开雕花槛窗的刹那,看见邻船歌妓怀里的曲颈琵琶竟嵌着东厂牙牌。那乐娘拨弦的义甲是用暹罗血蝉翅制成,每根琴弦都缠着白莲教经幡的金线。
璇星妩突然将染血的纱布抛向江心,布巾在半空自燃成火鸟,惊得乐娘失手扯断弦索。一根琴弦闪电般射入画舫,文廿翼用玉尺截住时,发现弦芯裹着密信——竟是魏忠贤批红的《东林点将录》残页,朱砂名录上第七十九位赫然画着璇星妩的曼陀罗刺青图腾。她这才发现璇星妩后背的九宫针阵里,竟埋着十二颗东厂特制的嗅金珠,珠面微雕着魏忠贤的生辰八字。烛火突然爆出灯花,将两人投在《坤舆万国图》上的影子拉长——文廿翼执针的手影正刺中璇星妩颈部的西洋怀表,表盘内嵌的建文帝画像被光斑烧出焦痕。
当最后一缕天光沉入秦淮河时,璇星妩突然咬住文廿翼的玉尺,尺面浮现的星轨正与舱顶悬挂的浑天仪铜环重合。文廿翼在璇星妩肩头剜出第七块腐肉。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坤舆万国图》上,随画舫摇晃交叠成诡异的双头蛇。璇星妩咬破的唇瓣印在药碗边缘,将汤药染成西域葡萄酒的色泽。
"你当年...在地牢给我喂的断肠草..."璇星妩忽然抓住她正在包扎的手,指尖金蚕丝缠住文廿翼腕间银铃,"...比这药甜些。"
文廿翼的玉尺抵住她锁骨,却在触及戒疤下的旧伤时滞住。那里有处极浅的牙印——正是她十五岁被蛊毒折磨得神志不清时咬的。此刻在烛光下,那圈齿痕竟与璇星妩背上九宫针阵的阵眼完美重合。
"你的《千金方》..."她突然扯开璇星妩的衣襟,露出心口处用苗文刺着的药经,"...是用人血写的。"
璇星妩的银针同时抵住她颈侧动脉:"你的《劾魏疏》..."另一只手抚上文廿翼后背活字模的凹痕,"...是用人骨刻的。"
画舫外忽然飘来卖花女的吴侬软语,盖过了两人骤然交缠的喘息。纠缠间打翻的药柜里,曼陀罗花粉与磁粉在月光下凝成星图,恰似当年郑和船队观测到的赤道经纬。
次晨梳妆时,文廿翼在菱花镜中发现颈间红痕。菱花镜边缘的珐琅彩绘并非寻常花鸟,而是用波斯釉料描摹的星宿图。文廿翼的翡翠簪划过"井宿"位置时,镜面突然显现璇星妩幼年模样——八岁的她正被铁链锁在药人桩上,后背刺着《瀛涯胜览》的南洋文字。镜匣暗格弹开的瞬间,滚出半枚断裂的玉璜,断面处的鎏金铭文与璇星妩心口戒疤如出一辙。
当文廿翼将玉璜按向自己颈间红痕时,妆台上的西洋自鸣钟突然倒转,钟摆里坠出的却不是砝码,而是颗刻着两人生辰八字的暹罗佛牙。璇星妩留下的蛊毒印记正沿着血脉生长,与铜镜边缘镶嵌的西洋珐琅花纹如出一辙。她摔碎铜镜的声响惊醒了蜷在《西洋番国志》上酣睡的璇星妩,那妖女披着染血的纱衣拾起镜框残片,突然将最锋利的边缘按在自己心口。
"看好了。"她握着文廿翼的手划破肌肤,靛蓝色蛊血在檀木地板蜿蜒成航海图,"这是三保太监没能带回大明的生路。"
文廿翼的活字模在脊椎深处震颤,那些被东林党刻入骨血的文字正被蛊血改写。乌木茶盘上摆着的并非药盏,而是永乐官窑烧制的青花压手杯。璇星妩咬破指尖将蛊血滴入茶汤,靛蓝色血珠在盏底凝成浑天仪图案。文廿翼突然夺过茶盏泼向舱壁,泼溅的水痕竟显出一行斑驳小楷:"凡郑和船队所至,皆留药人镇海"。
茶渍流淌处,舱板夹层突然裂开,掉出捆用鲛绡包裹的船钉——每根钉帽都刻着文廿翼的星轨图,钉身则浸满苗疆情蛊的卵囊。璇星妩用染血的指甲刮开卵囊,爬出的竟是半透明的水母状活物,触须上密布《西洋番国志》的微型刻字。当璇星妩的唇覆上她腕间银铃时,画舫外突然传来货郎叫卖龙涎香的吆喝——那是东厂接头的暗号。
"疗伤的价码..."璇星妩将染血的镜片塞进她掌心,"...我要你后日此时,在鸡鸣寺塔顶烧了《劾魏十二疏》原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