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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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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宽大甬道直通院门,张月栖颤巍巍跑出时,一瞥眼间,见赵向暝与崔如枫依偎站立,她不敢多看,落荒而逃。
赵向暝凝视那道翩跹袅娜的影子,一时失了神,满目萧索。
倏尔手臂一紧,崔如枫身躯靠近他数尺,拉住他道:“赵哥哥,谁过去了?”
张月栖脚步声响,人影晃动,自是入人耳中,崔如枫却是明知故问。
赵向暝眉间蕴有沉痛,拂开她手,道:“我要去一趟官署,让侍婢送你回去罢!”
说着话,便递眼色给了身旁侍婢,毫不犹豫离去。
崔如枫喉头一哽,只见前方之人长身玉立,逐渐远去,他们二人虽在一处,但心从未系在一起。
此刻,耳旁回荡着崔和凌的问话,真的会欢愉吗?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隔了几日,崔如枫正自在房中试新衣,婚期还远,但嫁给赵向暝是生平一大心愿,期待之感压抑不下。
倏尔,门外传来一阵咚咚敲门之音,侍婢当即去迎人。
“如枫——”
崔和凌一面进屋,一面招手让侍婢下去。
“哥哥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衣裳合不合身,翠儿那丫头只管哄我,夸得天花乱坠,我总觉得袖口处针脚不够精细。”
如枫见是崔和凌,当即不作掩饰,左右查看身上衣裳。
崔如枫一袭红衣,削肩细腰,云堆翠髻,整个人容光焕发,就像马上要出嫁了般。
等了半晌,崔如枫不闻应声,疑惑看去,只见崔和凌眉眼挣扎,欲言又止的模样。
崔如枫放下衣袖,凝目看去,道:“哥哥有话要说吗?”
崔和凌凝视着她,眉间霎时涌上悲怆,道:“如枫,你可否与赵向暝说明此事?”
崔如枫即刻明了他的意思,面色大变,惊道:“你在说什么?”
崔和凌眉头紧皱,握住如枫的肩头,语气急促:“人与人之间,诚心至重,你凭眼睛一事嫁与他,哪一日眼睛好了,孰知他会不会就此冷淡了你,不若挑明了,他若心诚,待你之心不会更改。”
崔如枫只当他是发疯了,丝毫不为所动,云淡风轻道:“哥哥胡说什么,我的眼睛没好,他也不会冷淡了我,我们婚期将至,哥哥在说什么笑话。”
说着话,她又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心里其实被崔和凌之言搅得激荡不已。
崔和凌俊面微红,显是激动不已,又道:“如枫,我是认真的,你以此得到他,心术不正,结果不会好的。”
崔如枫本就心神不定,此刻听他说出此等不吉之言,心中激怒,睁眼道:“此事只有你知晓,你不说,他人怎会得知,哥哥一向支持我,今日突发此论,是为了张月栖吗?!”
崔和凌心头一痛,道:“我……也是为了你!”
崔如枫目不转瞬看着他,见他神色犹疑,苦笑道:“我们兄妹被她玩弄得多惨啊,你今日竟要为了她,毁了妹妹的姻缘。”
崔和凌心思纷乱,却道:“如枫,他们二人情意相合,上次你看到了,你与赵向暝在一起,相敬如宾,却不得其爱,不如放过他。”
崔如枫看着疼爱自己的哥哥,为了旁人逼迫自己,当下凄怆心酸,喉头一酸,道:“我放过他?张月栖就不能放过我?她不能放过你吗?”
崔和凌猝然落泪,蓦地想起张月栖失魂的模样,道:“她孑然一人,她需要赵向暝。”
崔如枫心头仿若被狠狠一击,提声道:“我也需要赵向暝,你看重她,没了赵向暝,她自然有机会嫁给你。”
崔和凌道:“你还不懂吗,两心相印,这样的姻缘才是美好的。”
崔如枫嗤笑出声:“我不懂,我只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崔和凌眸里涌满悲痛,情知崔如枫不愿,他总抱有一丝期待,可等待他的却是更深的绝望。
崔和凌颤巍巍走出去,心头俱是张月栖,她流泪心伤的模样,时时刻刻涌现心头,令他欲罢不能。
若自己能帮她,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无所不顾。
日头逐渐下移,白云朵朵,光影飞舞。
张月栖蹲在围栏侧边,乌发垂腰,侧脸白皙秀丽,正自浇着花种,花盆中已经冒出两角嫩芽,过不了多时,自会长大成苗。
浇完水,张月栖直腰起身,将其放置在围栏里头,又接过珠儿递来的巾帕擦手。
“姑娘亲力亲为,这花儿有福了。” 珠儿笑嘻嘻道。
张月栖意兴索然,只瞥了她一眼,微一勾唇以表示意。
“姑娘——”
倏尔,玉儿急奔进院,走至一半,才顾着礼仪,放缓了步子,快走几步,道:“姑……姑娘,一个孩儿在府门外鬼鬼祟祟,突然塞给小厮一封信,说是给姑娘您的。”
张月栖“哦”的一声,接过信来,一张白纸只写了寥寥几字——欲知身世,玄安寺一见。
眸光在这几个字上一扫,张月栖眉头登时拧紧,信纸细腻柔软,薄却坚韧,品质上乘,既明她的身世,又有来头,这是何人?
张月栖抬眸看向玉儿,疑道:“谁送来的?”
玉儿一脸茫然,俏声道:“这小孩儿一问三不知,只说是个姑娘嘱咐送来的,再要问时,他就跑远了,这小鬼头不会有意捉弄人罢?早该将他捆绑着来见姑娘!”
玉儿一一道来,说到后面,忽的怀疑来人的意图,声音带愤。
张月栖也怕是被人戏弄,但事关身世,就算是被耍,她也要冒风险走一遭。
凝思片刻,张月栖将信揣进怀里,道:“我出去一趟,你们不必跟来。”
玉儿原是浑不在意,见张月栖整理衣衫鬓发,不由一怔,思索间便知是因信所致,问道:“姑娘去何处?”
张月栖想告诉她也无妨,便说了目的地,岂料玉儿情绪激烈,道:“现在申牌时分,姑娘到了那边,暮色茫茫,岂不危险。万一是某个混蛋贼人故意拿信来,引诱姑娘过去,怎生了得?”
张月栖心知这人既知晓自己的身世,定与无赖贼人无关,只怕另有目的,身世之事不便言明,她只草草道:“我知道分寸,你们不必过虑。”
说着话,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姑娘——”
玉儿阻止不及,只见前方身影杳然。
“不行,此事蹊跷,珠儿姐姐,该如何是好?” 玉儿立时彷徨无措。
珠儿双眉紧皱,道:“大姑娘素来与姑娘为难,不能让府内知晓,眼下只能去找赵公子了。”
玉儿双眸一亮,即刻拉着珠儿的手,欢喜道:“是啊,赵公子定会帮姑娘的,我们快去。”
玉儿脚步挪动,正要走时,珠儿猛回攥住她,皱眉道:“不可,赵公子已与崔姑娘结亲,此法作罢。”
玉儿欣喜还未退散,珠儿又道:“赵公子不在,崔公子总会有办法。”
玉儿顿时眉开眼笑,道:“珠儿姐姐聪明,不过你要吓坏我啦。咱们快去。”
嘚嘚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内复归平静。
两个时辰的功夫,暮色四合,黑沉一片。
张月栖站立庙前,庙宇嵯峨,墙面高耸,月前的场景历历在目,再来时,心里不禁怯怯。
待走近庙门时,依稀见到前方一个朦胧的身影,不甚明晰,但她梳着丫头发髻,衣衫齐整,正朝自己走来。
两人距数尺时,只见这人面容清秀,垂眉敛目,张月栖隐约见过此人,过不了一瞬,即忆起尝见于王府。
这边醒悟,那丫头便道:“郡主恭候姑娘多时,姑娘请随奴婢来。”
待证实是李黛之时,张月栖心下微宽,走得几步,又提心吊胆,李黛之因崔如枫针对自己,她虽凭身世引自己前来,孰知不是个幌子,恐是为如枫出气。
在她受伤的地方,以千百倍的方式报复自己。
念及此,张月栖心下栗栗,脚步虚浮。
两人走到后山院落处,这座庙宇是翻新不久,赤墙蓝瓦,万象一新。
“姑娘,您自个儿进去罢,郡主在里头等您。” 侍婢躬身在后,语气恭敬。
张月栖略一颔首,举步进内。
室内盏盏灯火摇晃,昏黄灯光交相辉映,但陈设是清一色的棕黑,显出一抹阴森阴寒。
屋内两侧各一扇大窗,视野广阔,身处屋中,只闻树叶沙沙之声。
前首鼎炉内燃有异香,甜丝丝冷森森的,沁透心脾。
李黛之伫立窗前,听得身后脚步声,缓缓扭转身躯,眸光意味深长定在张月栖脸上,面色却温和,道:“还以为等不到你了。”
张月栖见她和颜悦色,淡淡一笑,道:“郡主既然耗费心思等我,不仅是为崔姑娘罢?你真晓得我的身世吗?”
李黛之蛾眉轻挑,道:“你倒不蠢,不过,你先回答我的疑难,千嶙的事,是你透露给我爹的吗?”
话犹未了,张月栖面色微变,暗忖:肃亲王发现了?此事被自己撞破,只得自认倒霉,难怪那日郡主对自己疾言厉色,原是如此。
张月栖面色镇定,道:“我与郡主平素无仇,怎会冒着得罪郡主的风险去挑明此事,何况肃亲王疼爱郡主,我不会自讨没趣。”
李黛之目不转瞬看她,似是判断她话中真伪,隔了好半晌,才道:“谅你也不敢,不过……是你也无妨,误打误撞,我要感谢你。”
张月栖微一怔,不明她意,不知她温和表象下,藏着的是友好还是敌视。友好绝无可能,责难倒也未必,这一处境下,只觉凶险无比。
李黛之斜睨她一眼,目无一切地笑了笑,径自走至前方方桌处,拿过一个画轴,递与张月栖。
“看看这人你可识得?”
其时,张月栖一见画轴,猜想这画轴与当日舅母递来的画轴,是一般无二的,都是她母亲的画像。
当下对李黛之的话充耳不闻,下意识接过画轴,抻展开,只见一人清丽脱俗,没半分烟火气,与自己一般无二。
舅母持一画轴,而李黛之竟也持有画轴,张月栖凝神细思,猜想这画像难道是从肃亲王处得来?
这念头一起即消,她不敢想。
张月栖抬眸问道:“郡主如何得到这个画轴?”
李黛之见她神色有异,唇角的笑更是明晃晃的,不答反问道:“这人是谁?”
张月栖眉头一皱,寻思:她竟这般严谨,两人一般无二,分明是母女,她却不肯罢休,非得问个明了。
张月栖收好画轴,答道:“郡主聪慧,定然知晓,画中人是我的母亲。”
李黛之眼里并无惊异,颔首道:“果然如此。”
她的声音并无起伏,可没来由的,带有凄凉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