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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淮水之畔,临渊而立 我叫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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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季临渊。
我爱的人叫顾淮远。
淮水之畔,远望当归。
可他永远归不来。
世界总在把他推给沈知晴。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只隔一道矮墙。
顾淮远七岁那年翻墙去找她玩,摔断了左胳膊,打了三个月石膏。
沈知晴逢人就说,顾淮远这条胳膊是为她断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笃定,好像从那一刻起,顾淮远这个人,就欠了她一辈子。
两家父母是几十年的老交情,逢年过节凑一桌吃饭。
酒过三巡,话就多起来。
“等淮远和知晴结了婚,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沈知晴红着脸低头扒饭,顾淮远的筷子顿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我知道,他筷子顿的那一下,是在看我。
而我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我和顾淮远,从初中到高中,同班了六年。
六年里,他坐我前面,我坐他后面。
他上课打瞌睡,我用笔戳他的背。
他给我传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
放学后我们沿着河堤走回家,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高二那年秋天,槐花开得特别盛。
周末他来找我,说发现了一棵特别大的槐树,要带我去看。
我们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到了城郊那片废弃的果园。
那棵槐树确实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白花密密匝匝,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雪。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我看着他,心跳得厉害,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世界静止了。
风停了,花瓣悬在半空,连阳光都凝固了。
他愣在那里,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过了很久,他才推开我,背对着我站着,肩膀微微发抖。
“你……干什么……”
我的声音也在抖:“淮远,我喜欢你。”
他没回头。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走了,他才轻轻地说:“下次……别这样了。”
可他没有说“不喜欢”。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偷偷摸摸的,小心翼翼的。
在没人的河堤上牵一下手,在教室最后一排交换一个眼神,在他家阁楼的旧书堆后面飞快地亲一下。
每一次都像偷来的,心跳快得发疼。
那时候我们天真地以为,只要彼此认定,世界就会让步。
可世界不让。
最先察觉的是沈知晴。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她开始“偶然”地出现在我们身边——我和顾淮远约好周末去图书馆,推开门就看见她已经坐在那里了,笑盈盈地招手:“淮远哥,好巧啊。”
顾淮远去打球,她就坐在场边,手里拿着水和毛巾,中场休息时第一个冲上去。
顾淮远接她的水,脸上的表情客气又疏离。
但沈知晴不在乎。
她要的只是站在他身边的资格,至于他眼睛里有没有她,那是以后的事。
然后是双方父母。
高三那年春节,两家人吃饭,沈知晴的父亲半醉半醒地拍着顾淮远的肩膀:“淮远啊,知晴从小就跟在你屁股后面跑,你可不能辜负她。”
顾淮远的父亲笑呵呵地接话:“放心,淮远这孩子我心里有数,知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跑不了。”
顾淮远坐在那里,笑容僵在脸上。
我坐在他旁边,筷子差点捏断。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一言不发。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落在我脚边,我踩着他的影子走,心里堵得发不出声音。
“临渊。”他突然停下来。
我抬头看他。他转过身,月光照着他的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们走吧。”他说,“离开这里。”
我愣住了。
“去哪里都行,”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只要离开这里。”
我走上前,把他拉进怀里。
他的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他在发抖,很轻很轻地抖。
“好。”我说,“我们走。”
那是我第一次带他私奔。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往南走,兜里只有两百三十块钱。
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那是他最后一次笑得那么安稳。
我们在陌生的城市落脚。
我在工地搬砖,他在便利店收银。
晚上挤在漏雨的棚屋里,他枕着我的胳膊,说:“这样真好。”
可世界不答应。
工头发现了我们的关系,带着人把我们打了一顿,扔出工棚。
便利店老板娘把他的工资扔在地上,说“晦气”。
房东半夜砸门,让我们滚。
他发起了高烧,蜷缩在桥洞里,浑身滚烫,说着胡话。
“临渊……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
我捂住他的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
那一刻我恨透了自己,恨透了这个该死的世界,恨透了那个藏在暗处、用笔随意摆弄我们命运的“作者”。
后来沈知晴找来了。
她不知怎么打听到我们的下落,出现在桥洞外,穿着干净的连衣裙,和周围肮脏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看着顾淮远烧得通红的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跪在地上求我们回去。
“季临渊,我求你了,”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声音抖得厉害,“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你真的要看着他死吗?”
顾淮远烧得迷迷糊糊,听到她的声音,睁开眼。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
眼底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下去,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好。”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回去。”
回程的火车上,他靠着我的肩膀,眼泪无声地流,濡湿了我的整片衣襟。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像我们回不去的青春。
我握着他的手,十指交扣,攥得指节发白。我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回去之后,他不再笑了。
他成了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
家里安排相亲,他就去。
安排订婚,他就订。
安排婚礼日期,他就点头。
沈知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试婚纱,挑喜糖,订酒席,事无巨细地张罗。
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天真烂漫,像一只终于叼到了骨头的、心满意足的猫。
而我,作为他的“好朋友”,只能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把请柬一张一张写出来。
他写我的名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墨水洇开一个黑色的点,像一滴眼泪。
婚礼前夜,他敲开了我的门。
他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像是刚从雨里走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明天……你会来吗?”
我靠在门框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会。我会看着你走进礼堂,戴上戒指,亲吻新娘。”
他闭上眼,身体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一片死寂,连光都没有了。
“帮我一个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廉价的银戒指。
我们十七岁那年在夜市地摊上买的,一对,十五块钱。
我的那只还戴在手上,内侧刻着他的名字。他这只内侧刻着我的。
“帮我……把它扔了。”
我接过戒指。
指腹摩挲着内侧凹凸不平的刻痕——临渊。
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是他用修自行车的锥子一下一下凿上去的,凿了好几个晚上,手上全是血泡。
“好。”我说。
他转身离开,走进那片无边的雨幕。
我站在门口,握着那枚戒指,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被黑夜吞没。
然后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咬着拳头,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
那枚戒指我没扔。
我把它穿在项链上,贴着心口戴了十年。
洗澡不摘,睡觉不摘。
金属贴着皮肤,夏天发烫,冬天冰凉,一年四季都在提醒我——他存在过,我们存在过。
十年。
十年里,他有了孩子。
沈知晴给他生了个女儿,取名顾念。
那孩子会走路后,常摇摇晃晃地跑到我家来,抱着我的腿,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喊:“叔叔,我爸爸呢?”
我蹲下身,摸摸她的头:“你爸爸在家呢。”
“可他不在家,”孩子歪着脑袋,一脸认真,“他总坐在果园发呆,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妈妈说他生病了,可爸爸说,他在等一个人。”
我怔住了。心口那枚戒指突然变得滚烫,烫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我站在果园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它已经不在了,被砍掉了,只留下一个漆黑的树桩。
可在我记忆里,它永远枝繁叶茂,开满白色的花,花瓣落下来,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他就站在树下,穿着白衬衫,回头对我笑。
“临渊,快来看,这只蝴蝶是紫色的。”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枚被我攥在手心里十年的银戒指上。
后来,我听说他在某个雨夜里走了。
走得很安静,没什么痛苦。
沈知晴哭得死去活来,他女儿被沈知晴抱在怀里,懵懵懂懂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留在世上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几本书,还有他给我的戒指。
我听到消息时,正在一个陌生城市的街头。
阳光很好,音像店里放着老掉牙的情歌。
我停下来,站在那儿,听着那首歌,听着听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可我们没能一起变老。
我们只是在无数个轮回里,一遍一遍奔向彼此,一遍一遍遍体鳞伤。
然后在某个注定的时刻,松开手,看着对方走向另一个方向,走向那个被所有人祝福的、正确的、幸福的结局。
季临渊。顾淮远。
淮水之畔,临渊而立。
远望当归,归途已断。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一个被写定了结局的故事。
我至今仍在抗争,却永远无法挣脱。
但至少,在那个故事里,我们爱过。
真的,爱过。
槐花又开了,纷纷扬扬,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我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我的脸上,冰凉,湿润。
恍惚间,我听见有人喊我。
“季临渊——”
我回过头,看见那个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里,笑得眉眼弯弯。
“快来看,”顾淮远说,“这只蝴蝶是紫色的。”
我走过去,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向前扑倒。
这一次,他没有接住我。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神温柔,却遥远。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的花海里。
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