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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是风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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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高二(7)班的江以宁有个习惯,每天下午第一节课前会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他其实不渴。他只是需要在那条走廊上走一个来回,经过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余光扫一眼那个人的侧脸。
许泊舟坐在那里。他总是微微侧着身,右手转笔,左手撑着下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睫毛映成浅金色。
江以宁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笔会停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
短暂到江以宁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江以宁接完水回来,许泊舟的笔又开始转。
匀速的,漫不经心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
他们的座位隔了两排。
江以宁靠窗,许泊舟靠走廊。
这个距离刚好够看清对方,又刚好不够说上一句话。
有时候发作业本,课代表会把许泊舟的本子错放到江以宁桌上。
江以宁拿起来,翻到封面,上面写着许泊舟的名字,字迹清瘦,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扬。
他看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本子递过去。
“你的。”
许泊舟接过去,指腹擦过他的指尖。
很轻的一下,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谢了。”
许泊舟说,目光已经落回课本上。
江以宁回到座位,指尖有点发麻。
他把这归咎于天气太冷。
三
许泊舟是那种好看得很安静的人。
他不打篮球,不参加社团,课间也不跟人打闹。
大多数时候他就坐在位置上,看书,做题,转笔。
偶尔有人来找他说话,他会抬起头,微微笑一下,然后对方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江以宁从高一起就认识他,但没说过几句话。
分班之后,他们被分到同一个理科班,座位隔了两排。不远不近。
许泊舟有个习惯,每周三下午会去图书馆。
他不借书,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做题。
江以宁某次路过时看见了他,之后每周三下午也会去图书馆,坐在隔了两排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书架。
书架上方有一盏老旧的日光灯,偶尔会闪一下。
有一次灯闪的时候,许泊舟抬起头,正好看见江以宁。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江以宁低头翻书,手指捏着书页,捏得有点紧。
许泊舟也低下头。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四
期中考前一周,江以宁发烧了。
他请了两天假,回学校那天桌上堆了一摞卷子。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下面的时候停住了。
有一张数学卷子,上面用铅笔标了几道题的解法,字迹清瘦,最后一笔微微上扬。
卷子背面右下角写着一个日期。
是他请假那天的日期。
江以宁抬头看了一眼许泊舟的位置。
许泊舟正在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江以宁把那张卷子收进了文件夹最底层,没跟任何人提起。
后来他问过课代表,课代表说不知道谁放的,可能是发卷子的时候夹错了。
五
入冬之后天黑得早。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窗外已经暗下来了。
江以宁收拾书包慢,总是最后一个走。
他关灯的时候会往许泊舟的位置看一眼。许泊舟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他会说一句“帮忙关一下前门”,然后背着书包先走。
江以宁就走到前门,把门带上。
锁扣咔嗒一声。
然后他站在走廊上,看着许泊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楼梯间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有一天许泊舟走得很晚。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江以宁在关窗,许泊舟在整理书包。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拉链的声音。
“江以宁。”许泊舟忽然开口。
“嗯。”
“明天降温,多穿点。”
江以宁关窗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许泊舟已经把书包背好了,正站在门口等他。
“走吧。”许泊舟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江以宁拎起书包跟他走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
到三楼的时候,许泊舟的脚步慢了一拍。
江以宁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江以宁问。
“鞋带松了。”许泊舟蹲下去系鞋带。
楼梯间的感应灯刚好灭了,黑暗中只有许泊舟白色羽绒服的轮廓。
江以宁站在他身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灯又亮了。
许泊舟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继续下楼。
六
寒假前最后一天,学校大扫除。
江以宁被分配去擦窗户。
他擦到走廊那面时,看见许泊舟在教室里搬桌子。
两个人隔着玻璃,许泊舟搬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江以宁继续擦窗户。
擦到下一扇的时候,玻璃内侧起了一层雾。
他听见有人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很轻。
他转过去看,雾面上写着一个“冷”字。
许泊舟站在玻璃那边,手指还停在上面。
江以宁隔着玻璃看着他。许泊舟把字擦掉,转身走了。
那天放学的时候,江以宁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暖手宝。
没有署名,但暖手宝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很小的鲸鱼。
他打开开关,热的。
他抬头看许泊舟的位置。
许泊舟已经走了。
七
寒假里江以宁收到一条微信。
陌生号码,头像是一片空白。
消息只有四个字:“暖手宝好用吗?”
江以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的雪落了一整天,楼下有小孩在堆雪人。
他打了一个“好用”,又删掉。
打了一个“你怎么有我微信”,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
对方秒回了一个问号。
江以宁想了想,打字:“你怎么有我微信?”
“陈眠给我的。”
陈眠是他们班的体育委员,跟两个人都认识。
江以宁又看了一会儿屏幕,发过去一句:“暖手宝是你放的?”
那边没有立刻回。
过了大概三分钟,消息来了。
“嗯。”
又过了一分钟。
“要换个颜色吗。浅蓝色太明显了。”
江以宁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他把手机举到面前,打字:“深灰色。”
“好。”
“你怎么知道我怕冷?”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你冬天上课一直搓手。”
江以宁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确实有这个习惯,但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窗外雪还在下。
他裹着毯子坐在床上,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过去一句很短的。
“许泊舟。”
“嗯。”
“你是不是在看我。”
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江以宁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按亮。
又暗下去,又按亮。
消息终于来了。
只有两个字。
“你猜。”
八
开学那天江以宁到得很早。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许泊舟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桌面上放着一个深灰色的暖手宝,和寒假里那条消息说的一样。
许泊舟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江以宁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
抽屉里有东西。
他低头看,是一盒牛奶。
热的。
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只写了日期。
没有署名。
那个日期,是开学第一天。
江以宁把牛奶拿出来,插上吸管。
他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许泊舟桌前。
“吸管要吗?”他问。
许泊舟抬起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来得很急没来得及打理。
他看着江以宁手里的牛奶,看了大概三秒。
“你知道了。”许泊舟说。
“知道什么?”江以宁问。
许泊舟没说话。
他伸手从江以宁手里拿过那盒牛奶,就着他用过的吸管喝了一口。
然后他递回去。
“太甜了。”他说,“下次买纯的。”
江以宁接过来,看着吸管上淡淡的水痕。他低头喝了一口。
是有点甜。
许泊舟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有风经过,吹动了他桌上的草稿纸。
江以宁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牛奶喝完,把空盒扔进垃圾桶。
他翻开课本,夹层里滑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便利贴。
浅蓝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最后一笔微微上扬。
“今天也很冷。所以多喝热牛奶。”
没有日期。
江以宁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课本夹层里,和之前所有那些没有署名的纸条放在一起。
他抬起头,往许泊舟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泊舟正好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许泊舟先移开了目光。
他的耳朵有点红,但转笔的手没有停。
江以宁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窗外有风经过,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九
陈眠后来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那是寒假前大扫除那天拍的。
照片里江以宁在走廊擦窗户,许泊舟在教室里搬桌子,两个人隔着玻璃。
玻璃上有一个模糊的字,像是用手指写的,又被擦掉了一半,只能勉强看出一个偏旁。
陈眠配文:“那天就觉得这两个人怪怪的。”
群里有人问:“哪个字啊?”
陈眠回:“冷。但有人非要写,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我看了三遍。”
许泊舟没有回复。
江以宁也没有。
但那天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的。
没有人提出要一起走,也没有人问为什么。
他们只是碰巧同时收拾好书包,碰巧同时走到门口,碰巧同时下了楼梯。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泊舟往左,江以宁往右。
“明天见。”许泊舟说。
“嗯。”江以宁应了一声。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许泊舟也刚回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碰了一下,又分开。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
江以宁转过身,继续走。
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什么。
他摸出来看,是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进去的。
上面写着:“你猜对了。”
江以宁把便利贴捏在手里,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有一大片橘色的云,正在慢慢散开。
他把便利贴收好,继续往前走。
风从身后吹过来,像谁轻轻推了他一下。
他笑了笑,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