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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风一吹,就散了 巷子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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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被砍掉的那个下午,我才发现,有些东西原来早就长进了骨头里。
我和沈砚之住在这里七年。
七年,足够一个孩子从蹒跚学步到背着书包上学,足够一棵树苗长得遮天蔽日。
我们的感情也长得很好,像墙角那株爬藤月季,年年春天都开得热烈。
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他做菜的时候喜欢哼歌,五音不全,却偏要唱。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笑他,他就拿沾着面粉的手来捏我的脸。
傍晚我们沿着河边散步,他走在靠马路那一侧,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七年。
冬天我手凉,他会把我整个手揣进他大衣口袋里,嘴里念叨着“怎么年年都跟冰块似的”,手却攥得更紧。
我以为这就是爱。
平淡、细碎、日复一日。
没什么惊天动地,但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我从未想过它会停。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他接了个电话,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他前女友出车祸了,伤得很重。他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动不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让我陌生,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疼,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疼。
“我去看看。”他说。
我点头。我应该点头的。
他去了,一夜没回。
第二天回来,换了衣服,又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十天。
我每天下班推开家门,迎接我的都是空荡荡的客厅,和日渐枯萎的那株月季。
他开始偶尔打电话回来,语气温和,说“你自己吃,别等我”。后来电话也少了。
一个月后他回来了。
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他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就那么看着我。
“江倦白,”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对不起。”
我以为他是在为这一个月道歉。
我走过去想抱他,他却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很慢,却像一把刀,把我们之间七年的距离,一下子劈成了悬崖。
“她醒了,”他说,“她什么都没了。家人、工作、身体……她什么都没了。我不能不管她。”
我看着他。
七年的枕边人,此刻站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那我呢?”我问。
他没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坐在卧室地板上。
衣柜空出一大半,书架上的书抽走了几排,卫生间的牙刷少了一支。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又像是不敢看我。
我忽然问他:“这七年,算什么?”
他背对着我,肩膀僵了一下。
“算数吗?”我又问。
他转过身,眼眶是红的。
他说:“江倦白,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真的。”
“可她一回来,真的就变成错的了?”我笑了,笑得满脸是水,“沈砚之,你告诉我,我这七年,到底是你爱的人,还是你爱的人不在时的将就?”
他的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棵月季,记得浇水”。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很轻的、闷闷的一声,像一块石头沉入湖底,连水花都没溅起。
后来我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说,他和她去了南方,她的腿没保住,他推着轮椅带她去看海。
朋友说这些的时候小心翼翼,怕我难过。我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忽然觉得好笑,他连离开我,都走得那么深情,那么义无反顾。
好像这七年不过是一段漫长的插曲,而她,才是他生命里唯一的主旋律。
可我不明白的是,既然她是主旋律,那我这七年算什么?是他排练时的替身,还是她缺席时的备选?
那些牵手散步的傍晚,那些他下意识把我护在马路内侧的瞬间,那些冬天把我手攥在口袋里的温度,难道都是假的不成?
如果是假的,我反而好受些。
可偏偏,它们都是真的。他切切实实爱过我,又切切实实更爱她。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你连恨都找不到理由恨,连怨都找不到立场怨。他只是在两个选择里,选了他更想选的那个。
而你,就是那个被放弃的、没那么重要的选项。
那棵月季后来还是枯死了。我终究没学会浇水。或者说,我潜意识里不愿去浇。因为它是在他离开后枯死的,我想让它陪我一起疼。
可它枯了,我反而更疼了。
又过了很久,我在超市遇见他。他推着轮椅,轮椅里坐着她,腿上盖着毯子。
她仰头跟他说什么,他低头听,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熟悉到心脏条件反射地抽痛。
他们也看见了我。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我推着车从他身边走过,擦肩那一瞬,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沉稳,像七年来每一个早晨他叫我起床时一样。
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因为回头,我会看见他的眼睛,会看见那里面可能残留的愧疚和温柔,会心软,会动摇。
可我不想再要这种温柔了。他的温柔像伞,下雨时张开,天晴了就收起来。而我想找的,是一个不需要看天气的人。
走出超市的时候,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朋友刚发来的消息,说他要结婚了,问我去不去。
我打字回复,手指冻得僵硬,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不去了。
走在风里,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寻常的傍晚。
他牵着我的手过马路,忽然说:“江倦白,等我们老了,就在河边买个小房子,天天看夕阳。”
我当时笑他矫情。现在才明白,那个傍晚,他是真的想过一辈子的。只是他想的那个一辈子里,女主人的位置一直空着,等一个我以为早已退场的人来坐。
风又吹过来,我裹紧外套,把手揣进口袋。
口袋空荡荡的,没有另一只手来捂热。可我不再觉得冷了。
有些温度,本就不该依赖。
只是偶尔路过河边的时候,我还是会停下来,看一眼落日。
那个画面里,有我们并肩走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然后风一吹,影子就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