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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浪子的虚名 嗯,这叫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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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生气提剑。
云有泱完全不能理解这一幕。
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主动挡在江不妄身前。
“等等!是我说错什么了吗?还是你们君臣之间是有点误会?”
发生什么了?为何天子一言不合就暴跳如雷想动手砍人?她要怎么办?
回想她的悠悠童年,以前教书先生生气她都是直接撒腿开跑的,但是,但是她现在显然不能临阵脱逃,漂亮姐姐不仅从云间救她一命还好心好意带她进宫,就这么跑了不仅略显缺德,也实在良心过不去……
“您不要伤害她。”
云有泱很坚定,一副"要杀先杀我"的架势。
反正她的本体作为一滴雨,凡间的兵器也砍不死。
天子:“……”
天子沉默地发现,自己这一剑,劈下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他卡住了。
“寡人没想伤你。”天子眼前一黑,只好干巴巴地解释,“寡人骂的,要砍的,是这——”
真忍不了,退一步越想越气。
他是打心眼儿里觉得云有泱是个好孩子,他盼了这么多年,就盼着见这姑娘一面,结果被自己儿子退了婚,又被他儿子乔装成姑娘骗回宫。
现在好了,这姑娘不仅口口声声管他儿子叫“漂亮姐姐”,还像护崽似的替他儿子挡剑。
江不妄站在云有泱身后,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给寡人闭嘴!”
“我哪里开口了,笑一笑而已。”江不妄笑容愈发灿烂,“是她在说话。”
天子气得两眼一黑。
“您别迁怒她。”云有泱显然觉得眼前这局面人命关天,连忙试图挽救,“祭祀的事是我学艺不精,召雨召成了暴雨,把祭坛浇了。”
天子:“他没被迁怒,他……”
他又卡住了,他该怎么解释?解释他这混账儿子纯活该?可小姑娘管他叫姐姐。解释他这混账儿子不无辜?可小姑娘觉得她无辜得不得了。
江不妄在后面笑出了声。
云有泱深吸一口气:“她是你们今日的雩祭主祭,是代天子祭拜山川百源的巫祝,今日差池不在于她,如果您真的很需要一场雨,我现在便可以再召,西南隅坤位,若有玄池最宜,三息之内,云气自水中而起,半炷香间,雨可覆帝都。”
天子:“……”
他其实并不着急一场雨,但他也完全没法解释他生气的原因。
他狠狠剜了江不妄一眼,最终,把剑往地上一拄。
“来人,先带姑娘去后苑玄池。”
云有泱眼睛一亮:“您不杀他了?”
“不杀。”天子从牙缝里勉强挤出这两字。
“那您也不罚她了?”
“不罚。”
“真的?”
“真的。”
云有泱这才长舒一口气,转过身,朝着江不妄露出一个“你看,你托付的事我搞定了!”的得意神情,同时,有内侍们连忙上前,领着她暂且告退了。
江不妄也一脸微笑地目送小姑娘离开。
下一秒。
天子抄起案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
江不妄侧身躲开,茶盏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去,砸在地上哗啦碎成了一片。
“老头子,您瞧,我就说您会喜欢她。”
天子再次抄起剑朝着他就追了过来。
忍很久了,终于找到由头支开这姑娘,他发誓他要把这不孝子吊起来打,往死里打,谁来都拦不住!
江不妄一旋身,一抬手,一挑剑锋,施施然坐于一方矮榻矮塌上,一拂袖,斟一壶清酒。
天子持剑指着他。
“是谁,对寡人亲口说过对这姑娘不感兴趣。”
“是臣。”
“是谁,在自己师父身亡后连一丝同理之心都无,直接应了北落墟的退亲?”
“也是臣。”
“又是谁,明明退了和师父女儿的姻缘,决心断了这干系,却又不明不白地把人带回王宫?”
“还是臣。”
天子收了剑,仍被他气得胸口发闷。
江不妄眉眼懒懒一抬,似笑非笑着说:“玄英确实于我恩重如山,可我怎不知教导之恩何时需要以身相许了?怎么?我还是个童养夫?不错,这称呼倒是比太子的头衔好听多了。”
天子彻底懒得计较他的大逆不道之言了,只说:“那你也……”
“还是你确定,要让她嫁给这种人?”
“哪种人?”
“我这种人。”
江不妄定睛看着他。
江不妄是个什么样的人?
外界民间有个美称,说沧阳国的太子殿下,乃是个风仪伟长、豪情万丈的传奇人物。
唯有天子知晓。
这美称和本人完全八杆子打不着。
江不妄是个混账,货真价实的那种,“傲慢”两字放在他身上都嫌轻了,像他这样一个人,骨子里就是个疯的。
他也确实发过疯,譬如十二岁那年,有方士自称得了天命,在城西设坛作法,聚了三千信众日夜焚香祷祝,说沧阳国气数将尽,新主当出,朝中大臣们还在商议如何处置,江不妄已经一个人拎了柄剑过去。
等大臣们匆匆赶去时,那方士的祭坛塌了,三千信众跪了满地,而江不妄站在废墟中央,将那柄染血的剑往地上一插,环顾四周,扬声道:
“天命?我就是天命,谁不服,站出来。”
据说当天没有一个信众敢抬头。
再譬如十四岁那年,他不知为何与巫山山君结了仇,那巫山山君可不是什么山精野怪,是受过天封的正神,掌巫山八百里风雨雷电,麾下有三百雷部神将,江不妄被那山君一记天雷劈碎了半身经脉,又被神将一路追杀,从巫山之巅滚落万丈深谷。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天子连丧服都命人备好了,七日后,巫山山君的神庙忽然燃起大火,那火烧了三天三夜,将庙中供奉了六百年的神主牌位烧成了一把灰。
江不妄从火中走了出来,浑身烧得没有一块好皮肉,一只手拎着巫山山君的首级,另一只手拖着山君那柄重八百斤的雷锤,往山间一掷,砸出一个千尺深坑,随后,只见江不妄笑比楚狂人,唱念凤歌,扬长而去。
还有一回,十六岁,他又不知发的什么疯,独自一人驾了叶扁舟出海,说是寻访仙山,结果海上起了飓风,浪高百尺,舟覆人亡的消息传回来时,满朝文武都道这回太子殿下总算是把自己作死了。
结果半个月后,北海龙王派了使者送来国书,措辞极为客气,大意是说:贵国太子在寡人的龙宫做客多日,寡人好生款待礼数周全,还请贵国速速派人来将他接回去,感激不尽!
那国书读到最后,天子甚至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北海龙王强忍着的哭腔。
没人知道江不妄在龙宫里做了什么,只是从那以后,沧阳国沿海八百里,风调雨顺,连一次大潮都不曾有过。
天子私底下曾问过玄英,大意是问江不妄如此行事,当真无妨?上天难道不会看不下去?
玄英只答了一句话——
“天不收他,非不欲收,是收不住。”
所以,当江不妄自作主张退了北落墟的婚事时,天子虽然气得差点驾崩,却依旧隐隐有一种认命般的释然——早就该想到的。
“嗯……这样一想我倒确实挺像个童养夫。”江不妄饶有兴致的又感慨了一句。
像个鬼。
天子汗颜。
“那你还带人回来干什么?”
“我发觉这小神仙有点儿油盐不进,她想来王宫召雨,那就由她来,既是玄英的女儿,我江不妄再混账,顺手帮个一二怎么了?”
“那你瞒着自个儿身份又是?”
“啊……一开始是忘说了,后来,是纯看您‘想揍我又碍于她在场不好动手’的模样看得太有趣了,觉得不说也行。”
江不妄笑了笑,仰头饮尽杯中酒。
“我对她真没什么心思,难不成真要一五一十解释清楚‘我是谁’?可别,多余的麻烦都惹出来了,我这个太子并不想跟她有什么长期交集,等她召雨之事一了,派人将她平平安安送回北落墟,万事大吉。”
天子哑然。
就这样,这既不像君臣也不像父子的两人同席而坐,直至最后一壶酒见底,门外隆隆一声闷雷,只见远方层云压境,轻风卷着落叶一荡,有雨在落。
江不妄正想起身去看看情况。
“等等,别动呀。”一把雨打银铃似的好嗓音轻轻传来。
江不妄一愣。
只听得一阵莲步轻响,云有泱轻巧地从屏风后走进内室,怀里还抱着一大捧半开未开的荷花,甚至连衣襟、袖口、发间都染了清冽的莲叶香。
“好看吗?在玄池里,我见荷花开得正好,便新摘了一捧。”
她眉眼弯弯地在他身后蹲下,信手摘了一小朵,掰开,专心致志地将这朵荷花簪在他披散的长发上。
头发落在另一人手中,江不妄没法动了:“你……”
云有泱说:“刚刚召雨的时候,我在想,除了雩祭,我好像还欠你一份衣裳的烘干钱,但我大概是还不起钱的,只好顺路摘点儿花,以及……”
她端端正正将花儿簪在江不妄头上。
“对了,好姐姐,把你手给我牵一下。”
江不妄:“……”
头顶一朵大荷花的江不妄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授受不亲,他不肯牵。
“给我呀。”云有泱催促,不明白这个好姐姐在害羞什么。
她大大方方地偏过头看着他,似乎不给牵手她不罢休似的。
等啊等,等啊等。
终于等到江不妄肯慢慢抬起一只手。
云有泱将他的手轻轻牵过来,摊开,掌心朝上,只不过这手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不太好摸,比她略大一圈先不提。
骨节分明,修长,带茧,一点也不柔软,甚至有点硌她。
没关系,她也不嫌弃。
她低下头,指尖在他掌心极轻地画了一道什么。
江不妄感到一缕湿润的气息顺着她指尖渗进掌纹,留下了潮意。
“这是……”他一怔。
“衣裳的赔礼。”云有泱没抬头,仍旧专心地画着,“是我的气息,算个小法术,我虽没什么大本事,召雨也召得七零八落的,但往后,天上的雨会认得你。”
她画完了最后一笔,将他的手指轻轻合拢,拢住那一小片潮意。
“这样,无论往后刮风还是下雨,你都不会再被淋得那么狼狈了。”
云有泱说完,松开手,这才抬起眼仰头望着他。
江不妄僵了一僵,他别开目光,望着屋外的轻雨,另一只手端起案上的酒杯,喝酒,可酒早见底了,他也不放下,只当醉了。
另一侧席边,天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回,轮到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那个飞扬跋扈了二十多年,此刻却被一个小姑娘几句话定成了石像的混账儿子。
“真的没心思吗?寡人倒觉得——”
天子慢慢抿了一口酒,感慨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她挺喜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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