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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阳雨 真巧,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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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完成退婚的一应礼节后,云有泱就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了,又过了几日,天气入伏,炎热的仲夏阳光将黄土敲出裂痕,人间熬不住干涸,也就迎来了今年第一场拜神祈雨的吉礼,又称“大雩祭”。
大雩祭当日,云有泱也去了。
不过和所有人不一样,她既不是去拜祭神明,也不是去看热闹的。
她是去完成神明未尽的天职的。
因为往年仲夏时节,大家为求雨所祭拜的那位神,正是玄英。
玄英虽是冬神,主冬季,却也同时是掌管天地水脉的至高神,以前,像人间祈雨之请这种事,都是他在回应。
可玄英殁在三年前。
没人知道缘由,所有人只看见,三年前的一个隆冬,一场大雪铺天盖地,风声哀鸣,河流哀淌,那场雪下得极大,极悲,一直从北落墟下到了千洲极南,轰轰烈烈覆盖四海,一整年不肯停歇,不肯罢休。
后来大家才知道,那场雪,是神明殁去的丧钟。
自那以后,人间雩祭仍在,却再也没了人能统御四海之水,大家也逐渐接受了,冬神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只有云有泱还执拗地想为那个神明做些什么。
她是玄英的女儿,但在成为他的女儿之前,她曾经只是一只孕育在积雨云中的雨精灵,是玄英后来点化收养了她,她才有了脱胎换骨、转世成人的机会。
她没法不为他做些什么。
于是她驾起一片清风,飞到了可以俯瞰整个雩祭典仪的天空云彩里。
晴。
大雩祭坛设于王畿之南,一条朱红锦道延伸至祭坛尽头,坛下群臣俯首、甲士执戈,坛上钟磬齐鸣,女巫舞雩,随着一声悠长的钟鸣,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雩祭的礼仪也刚好到了最重要的一步。
她看见,在浩浩荡荡的注目中,最受百姓期待,作为主祭者的女巫祝也终于缓步登台了。
长发未束,红衣垂坠,像枫叶将落未落,像夕阳烧到最浓,只见这位主祭者走在长风之间,既不回头也不驻足,被无数人的仰望着,仿佛早就习惯了万众瞩目。
那个人,好漂亮。
藏在云彩里的云有泱看着那一袭红衣,思绪又飘回很久以前。
小时候的她最爱干的事,就是贴在玄英身边,缠着他讲一些有关人间的故事。
比如玄英说过,在大雩时,主祭之人通常都由天子本人,或者王畿最顶尖的女巫祝担任……嗯?你问衣裳?自然都很华丽。
难怪那么漂亮……
望着那红衣主祭,她看愣了片刻,直到又一声钟响才连忙回神,连忙闭上眼睛,模仿着玄英的样子呢喃念诀,渐渐的,天空开始涌起层层积雨云。
起先只有一丝风,抚过脸颊,像天地在应她,她心中一喜,正要加把劲,那风却忽然变了性子,连带着云和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翻涌,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有人把整片海倒扣在半空,卷得她的水蓝罗裙猎猎翻飞。
她慌了,她只是想召一场绵绵细雨甘霖,怎么召来了这个?
“等,等一下,别急,慢慢来——!”
没用,谁也不听她的话,她的身体被狂风猛地往上一提,双脚离了云彩,整个人被卷进了翻滚的气流里,上下颠簸,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哇呀——!”
云有泱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抓住了满手的雨。
与此同时,地面也乱了,祭坛上,有祭司礼官失声惊呼。
“太子殿下,您看,怎,怎么突然变天了?”
所有公卿大夫们都格外紧张,今日这场大雩祭,按礼数,本该由天子亲自率领群臣为民祈祀山川百源,可天子生病,只得特命太子代行,因而主祭之人自然也不是什么寻常巫祝,正是他们那最受百姓爱戴的太子殿下,江不妄。
百姓赞颂他、爱慕他,相信他是撑得起天地的传奇,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他。
只见站在最高处的江不妄慢慢抬起头,一缕阳光落下来,温风始至,他伫立于长风之间,朗朗如日月入怀。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哗啦——”
一场瓢泼大雨顷刻倒灌而下。
“哗啦——哗啦——哗啦——”
就好像有人在天上开了个洪口,巨大的水流毫无征兆地倾天而降,旌旗折断、钟鼓倒地、原本庄重的祭坛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哗啦——”
所有人狼狈到措不及防,像被一场劈头盖脸的雨砸懵了。
谁也没想到,在这样盛大、庄重的祭祀中,他们仿佛被老天捉弄了似的——祭台上的王公大臣、祭司礼官,包括这位矜贵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无一例外,全部淋成落汤鸡。
一片鸦雀无声。
“……”
忽然,方才还矜贵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却哈哈大笑。
“殿,殿下……?”有礼官在恍惚中渐尖回神。
江不妄方才肃穆的神情荡然无存,或者说,他似乎终于再懒得去维持此前那得体的规矩了,他实在忍不住笑出声。
“太有趣了。”他笑得止不住,雨滴还顺着他的下颔一颗颗往下落。
若说这场雨是上天安排的恶作剧,那毫无疑问,他被逗笑了,虽然他也一身湿透。
太难得了。
众人一时愣住,谁也不明白祭祀明明搞砸了,为什么他们的太子殿下会那么高兴。
江不妄笑着拂袖转身,红衣随风翻飞。
“殿下,您要去哪儿?”身后又有人追问。
“我倒要看看,这是谁家来的半吊子神仙。”
他笑着说道。
“悄悄藏在云里干了坏事。”
说罢,太子殿下在众臣的惊呼中乘风踏云而去。
雨。
云有泱发誓,她真不是故意的。
不过也没功夫让她反省了,云上的风雨比地上更猛,她轻飘飘的身体在翻滚的气流里天旋地转,一会儿被抛向更高处,一会儿又压得仿佛要跌下去,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看不清。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呀,她的召雨水平就这么差劲吗?也不对现在不是思考原因的时候,谁来帮帮她呢?晕,要晕过去了!
她有点想念玄英了,小时候调皮捣蛋遇到麻烦,玄英总会来救她的,玄英呢?现在玄英去哪儿了呢?哦,玄英去教导那混蛋太子去了,没心思也没空管她呢。
她真的好讨厌那太子啊。
“玄英……”云有泱被卷的脑子一团浆糊,差点儿分不清今夕何夕。
话音未落,一只温暖的手掌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很稳,不疼。
她觉着腰后一紧,身子一轻,那人像是完全没被这狂风暴雨影响,踏着气流稳稳一捞,就把她从那团失控的旋涡里拽了出来。
下一瞬,风声骤歇,雨势骤小。
云有泱跌坐在一片软绵绵的云彩上,整个人还是懵的,眼前全是星星,她大口喘着气,湿漉漉的发丝还在滴水。
她咳嗽两声:“玄英……”
是玄英来救得她么?
不对,她晃晃脑子,企图让自己那被搅得七荤八素的脑子恢复正常,她晕了,都差点儿忘了玄英已经离开她三年了。
那是谁把她从风雨里捞出来的?
耳畔一时静下来,只剩滴滴答答的雨声。
“玄英可不在这里,你这小神仙,召唤了这么一场风雨,自己倒是先被卷跑了?”
还有一道隐着笑意的嗓音。
诶?
云有泱喘匀了气,茫然抬起头。
雨已经小了,云涧裂开缝隙,琉璃蓝的天空下,金色的阳光穿透雨幕,方才那场泼天的大雨,此刻竟化作了一场极温柔的太阳雨,像是老天自己也觉得过分了,悄悄收了半目狰狞。
太阳雨下,有一人红衣湿透,正半弯着腰,逆着光看她。
长发披散,眉骨高而不粗,眉峰清晰,雨珠沿着他漂亮的肌骨颗颗滴落,那身被雨浇透的红衣像被水洗过的夕阳,映着光影。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如此缤纷美丽,如此不可思议,人沐浴在阳光下,却也沐浴在雨里。
他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潋滟的雨光中,好看得不像话。
云有怔怔地抬眸:“你是……”
“主祭巫祝?”她脱口而出,又补了一句,“姑娘?”
江不妄噙着的笑意僵了一僵。
姑娘。
哪门子姑娘?
是,他今日点了祭祀妆,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确实夸张了一些,他这身大雩主祭的红衣,从上到下,从山川云雨帔到腰间玉环,没一处不是按着天家规格置办的,也确实华丽了一些。
群臣跪了一地,百姓黑压压拜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多看他一眼,结果这位小神仙头一回正眼瞧他,就把他的性别定了案。
他刚想解释。
可小神仙还狼狈地坐在云彩里,水蓝色罗裙湿透了,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地望着他,眼眶因为方才的眩晕泛着红,可怜巴巴的,身上脸上都挂着水,整个人也远比他想象中的模样更加瘦小。
偏生她自己浑然不觉,还认认真真地等着他应下。
算了。
错认就错认吧,等这小神仙休息好缓过神儿来,再慢慢解释也不迟,反正认作姑娘还是公子都无关紧要,不急,总归要解释起来,也只不过是一句话——
真巧,我是你的前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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