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时候的姻缘 神女云有泱 ...
-
云有泱是在小满那天，做下了退婚的决定。
这个决定一出就惊讶了北落墟的众人，毕竟说实话，可不是谁都有那个勇气敢反悔与太子殿下的婚约。
尤其，这还是一桩当年由红鸾亲自作媒的娃娃亲。
当今的太子殿下是个人物。
他出生于中原四海十洲第一大国沧阳国，听族里的长辈们说，那儿地大物博，毓秀钟灵，天子与王后仁爱有加，将一方土地治理得歌舞升平，在他们儿子诞生当日，更是迎来了百余个天仙地神的拜贺，其中，就连从不问世的冬神玄英也破例露面，也在一众文武仙君的惊讶中收了太子殿下为徒，承诺悉心教导。
天子大喜，却也不免担忧这注定了一生前途无量、命格不凡的孩子是否会在将来过于不知天高地厚，过于僭妄天命。
不妄。
天子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名字。
从此以后，这位合该潇洒恣意恰如松风朗月的天家孩子，却偏偏有了个极为克制的名字。
江不妄。
一个克制的名字并不妨碍江不妄众星捧月的人生，比如姻缘，人们深信太子殿下总会在将来的某一日娶一位太子妃，所以，哪怕完全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品行如何，学识如何，样貌又如何，大家就开始自顾自考虑他成年以后的事了。
太子殿下尚年幼时，四海十洲的求亲者就踏破了沧阳国国都的门槛。
无论诸侯也好，仙神也好，端着的架子不摆了，倨傲的态度不要了，被问起来就说，“还值得怀疑吗？太子殿下将来一定会成长为一个风仪伟长、豪情万丈的人呀。”
云有泱却不这样认为。
与人们日复一日，坚持不懈对这位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交口称赞”不同，云有泱对江不妄的印象完全不同。
完全谈不上好。
云有泱讨厌他。
哪怕她和别人一样也从没见过这位太子殿下，可她从小就对这个名字“避之不及”，甚至，她早听腻了“江不妄”三个字。
这份对太子殿下的反感，缘于……她的父亲。
云有泱是冬神玄英的女儿。
是的，就是作为天地上古至高四方神之一，破例收太子殿下为徒的的那位“冬神”。
她是神明的女儿。
她虽只比江不妄小个几岁，可拜这位“玄英的优秀徒弟”所赐，哪怕作为神的女儿，云有泱的人生也被衬托得平凡而不起眼。
从小生活在北落墟，天天眼睛一闭一睁就是跟着族里人修行，努力了，可武功法术依旧学得平平，天文象数也学得平平。
按理说，像她这样一个不太出色的“坏孩子”总是需要被格外关心的，可遗憾的是，这份关心似乎很少落到她的头上。
拜太子殿下所赐！属于她的父亲总是为别人家的孩子忙得不可开交，玄英担着“太子之师”的责任，教导一向尽心尽力，回北落墟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哪怕回来了，话里话外也时常会谈及他那位远在沧阳国的“好孩子”。
印象中有一次，好像是在四五岁的时候？长久不回北落墟的玄英难得回了一趟家，云有泱听见这个消息，一时欢喜得连作业都不想写了，扔了笔光着脚就匆匆跑出学堂去迎接。
那天下着微雨，见到玄英的时候，他正坐在天池边的柳树下，低头翻摸着一份书卷，一席墨色长衫拖曳在地，长发，眼间缚着一抹白绫，神情清浅——他一贯这样，哪怕瞎了眼，眉眼也总是柔和的。
听见踩着水花的哒哒脚步声，玄英抬头，笑了。
“听教书先生说，你最近又逃了课，撺掇着半个学堂的孩子都跟你一起调皮捣蛋去了？”
小小的云有泱背着手，低着头不肯看他。
“最近的功课怎么样？”玄英又问。
云有泱撅着嘴，赌气似的继续不吭声。
玄英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可听说不及格。”
“你知道了还问我。”云有泱小声嘟囔。
玄英的眉眼隐着笑意：“过来。”
云有泱纠结半天，挪了半天步子，一步一蹭的将自己挪到玄英面前。
玄英在清风中抬手，随意折下身侧拂来的半枝绿柳。
“你要打我呀？”云有泱吓得转身就想逃跑。
玄英更快一步逮住她的后衣领，将小孩儿拎回来，拎到他面前站好，握住她肉嘟嘟的小手，无奈地说：“你要是和江不妄一样能次次功课夺魁，我就不打你。”
又是“江不妄”这个名字。
云有泱皱了皱眉头，凭什么呢？就因为那位太子殿下有个好出身，所以属于玄英的关心就要被理所当然分出去一半吗？
“那你亲自看着我啊。”云有泱半是委屈地说，“你亲自看着我，我保证，我学什么都很快。”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我保证，会比那位太子殿下学得还快。”
微雨绵绵，拂来一阵雨季的潮湿。
玄英怔了片刻，面对着眼前这个孩子撒娇似的抱怨，他似乎难得的，不知该如何应对。
“抱歉。”
玄英揉了揉她的头发，随后持着柳条，在小孩儿白嫩的小手上，轻点三下。
痒，温柔，不疼。
像他这个人一样。
“下次，我尽量抽时间多回来陪陪你。”他说。
玄英这一趟回北落墟，只待了不到三天。
就又走了。
在云有泱眼里，自从有了那什么太子殿下后，玄英对她的事，似乎就不怎么上心了。
不过云有泱也没想到，玄英对她，其实还是挺上心的。
比如她的终身大事。
一桩姻缘。
娃娃亲的出现是个意外。
那好像是在她六七岁……？六岁左右的事吧。
雨季，玄英回到北落墟的时候，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说他有意，给她的未来“找个伴”。
当然，这个“伴”，指得便是那位世间众人趋之若鹜，无不红了眼想要攀上关系的，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
“我才六岁啊！”云有泱都惊呆了。
“江不妄是个好孩子。”玄英却说。
云有泱反驳：“他是个好孩子跟我又没关系！”
云有泱没来由得觉得荒唐。
她听说过江不妄的故事，随着这位太子殿下逐渐长大，关于他的离谱传奇也越来越多，说他三岁持长剑，五岁修法术，七岁便可腾云驾雾……
说来说去不也还是一小孩儿吗！
和她一样呀！
云有泱有些没法接受。
她大概知道人间的“姻缘”二字是怎么一回事，在她心里，大家对这位太子殿下的“狂热追求”也不过就是赶集时的市场买菜，江不妄就是那颗最水灵的白菜，有人唱足了吆喝，有人趋之若鹜，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谁都期待着拿下他。
她只觉得俗气。
她以为玄英不是这种人——那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斤斤计较的人。
玄英是高洁的，温柔的。
哪怕他双目失明，也是这世上最好的神。
云有泱没想到，为了一桩红尘姻缘，玄英也挤进了这个买菜吆喝的队伍里。
“要和我一起去见见他吗？”玄英对云有泱的心思浑然不知，他依旧静静站在天池边，调合着四海之水。
“不去。”云有泱也坐在池边，小脚丫拨弄着水花，“我不喜欢他。”
“万一见过了，就喜欢了呢？”玄英语气很温和，像在哄她。
云有泱不吭声。
天空灰蓝，风也温柔，于是玄英也拂衣坐在她身边，在一场轻柔的和风细雨中讲述着有关这位太子殿下的另一些小故事——比如那小子天赋很高是真的，但也没有那么离谱，倒也不是三岁拿剑，是三岁半拿剑……
终于，云有泱受不了了。
“你那么喜欢别人家的孩子！那就认他当你孩子啊！”
她忽然大着声音朝玄英吼了一句。
“我算什么呢？”
她仰头看着玄英，眼眶里盈满了水，泪水要落不落，可她却那么固执，拼了命将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肯让泪落下来。
她那么倔强，以至于都忘了，其实玄英瞎了眼，哪怕她真的在他面前掉眼泪，他也是看不见的。
雨，天与风都湿漉漉的。
玄英愣着了，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小姑娘嗓音里拼命藏着的哽咽，想哄，想抬手将她的泪拂去，手抬起来，迟疑片刻却又放下——他是个瞎子，拿不准她是真的哭了，还是没有。
这一犹豫，云有泱就跑掉了。
她似乎连半点哽咽也不想让玄英听出来，匆匆从天池边爬起来转身就跑，甚至连鞋也忘了穿，仿佛只要跑了，姻缘就可以不作数似的。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后来这辈子唯一一次，对玄英生那么大的气。
世间哪儿有耍赖就可以抹去的人生大事呢？
就在云有泱六岁的那个雨季，这桩姻缘还是最终定下了，由冬神首肯，红鸾定约，神明之女和天家子嗣之间，有了一桩天作之合的金玉良缘。
直至十多年后的另一个夏日，小满，雨。
泛着潮湿的天气，云有泱站在书桌前亲笔写下了一纸退亲文约，随后交给了送信翁。
没几日，退亲文约便有了回应。
来自沧阳国，来自那位太子殿下。
同意了。
说既然神女无心，襄王也无梦，其余种种退婚流程诸事自会让他人办得体面，当年红鸾牵线的诺书也会一并销毁。
云有泱长舒一口气。
送信翁见她如释重负，便说起了此番前往人间，在宫中听闻的另一桩有关太子殿下的趣事。
“是什么？”云有泱问。
送信翁乐道：“退亲文约送去，宫里一众人都慌了，苦口婆心地跟太子殿下说不能退呀不能退，听闻那北落墟的神女习礼仪修雅乐，自幼端庄大方面面俱到，是个顶顶好的姑娘。”
“他们居然这么描述我？然后呢？”云有泱也乐了。
送信翁回忆片刻，告诉她。
然后啊，太子殿下冷笑一声，说，神女？我可没兴致用一个神女来装点我的人生，关于这桩姻缘，今后谁也不许再提，就当一桩经年荒唐。
众人一时困惑不解。
为何不能再提？
太子殿下说——
不然听起来，好像我有多么喜欢神明的女儿似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时候的姻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