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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瑶:入此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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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瑶】
与修齐告别后,我回到了风雨楼分舵。李叔告诉我,父亲那里来了信,叫我打探皇帝等人的具体行踪,然后发回风雨楼,语气很急切。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急切,但给他发情报的确是我的分内之事。
于是我开始撰写报告,详细讲述皇帝一行人的辨认特征和行踪轨迹,提到他们下榻在贵临居。我将密信写完收好,正准备发出。
就在此时,楼里突然进来一个神秘人,往我们门缝里扔了一封信件。那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认不出来身份,但是大概能看清是个女子。她武艺很高,我追不上她。
于是我将那封信捡起,打开来看。里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句话:“我一切安好,勿念。”
李叔凑过来,瞥了一眼,问我道:“信上没有署名,您能认出这个字迹么?”
我攥紧了那张纸条,心下一沉,背后渗出薄薄一层冷汗。那个字迹我绝对不会认错,是我大哥的亲笔,不是他人模仿。
但我们风雨楼的人彼此书信交流都是用的密语,直接书写文字对我们这行来讲是大忌。这是我们一百多年里保留下来的习惯,不论书信内容是否涉及机密,都会用风雨楼密语传信。
直接写下来的文字,要么是扰乱敌人的假情报,要么代表着此人遇到危险,向风雨楼的人发起暗中求助。
而此刻大哥会用这样的文字给我写这样的信息,想必是他已经被控制甚至是被囚禁了。他正在遭遇危险,只能用这种方法,将求救的信号伪造成报平安的家书发给我们。
我当时心底一片冰凉,又惊又惧。我想起修齐拿出的那根海东青羽毛,那根羽毛的确是来自大哥没错。
大哥是在他们手中,不过他没有当上依钟会的帮主,而是被那些人劫持了,命在旦夕。我寻兄心切,被他们结结实实地摆了一道。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思考对策,但是一闭上眼,大哥浑身是伤饱受折磨的样子就在我的脑海里萦绕不去。
我恐惧又自责,大脑一片空白,五脏六腑结冰似的颤抖。李叔见我情况不对,关切地追问我情况。我不敢在李叔面前过多地展露情绪,于是摆摆手说没事,逃似地走到外面去。
我又来到了几个时辰前与修齐碰面的江岸旁。月光依旧皎然,江水依旧灿烂,摇曳着粼粼的光辉。但我的思绪此时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就在此时,有一个闪电似的黑影掠过,径直跳进江里,溅碎了一片月光。
我认出那正是刚刚给我们送信的那个女人。另一个身影紧随其后,在追到岸边以后便没有再追,站在江岸出身地向下望。那人影有些眼熟,我想起那是昨天下午刚刚在春萍记见过的易子安。
易子安似是也发现了我,于是暂时放下了跳进水里那个人,走到我身边,柔声问我道:“姑娘一人在此赏月么?”
我正因为哥哥的事心乱如麻,并没有和他闲聊的好心情。于是我礼貌地对他一笑,敷衍道:“您是今天春萍记的那位公子?真是有缘,竟在此碰见了。”
易子安脸上闪现出惊喜的神色,他好像根本没想到我能认得出来他。他脸上一片绯红,不知是不是喝了酒。
他咬了咬牙,像是鼓起什么勇气一般对我道:“姑娘,昨日之事,易某还是要和你赔礼道歉。是在下管教属下不周,冒犯了姑娘,希望姑娘恕罪。今日在下偶然遇见,没有带礼物来,等改天必将登门致歉。”
我点了点头道:“多谢公子挂心了。”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因为知道错了才来道歉。若是昨日里徐杨侮辱的是个六十岁老妪,他看也不会看一眼。我根本不知道这个易子安来找我有何事,只想快些将他打发走。我没有心情和他周旋。
但是这个易子安半点不会看人眼色。他在一旁的树下折下一支盛开的海棠,犹豫着送到我的手中,羞涩道:“姑娘,这个季节海棠开得正好。在下看到这一株海棠花,便想起了姑娘你。繁花配美人,正好合适。”
我随手接过海棠,继续敷衍道:“那小女多谢公子了。”
他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看见他的脸颊绯红一片,垂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盯着我手中的海棠花。我没心情猜测他在想些什么,内心已经烦躁不堪,怒火蒸腾。
易子安丝毫没有察觉我神色的变化,咬了咬牙,又是鼓起勇气道:“姑娘,我姓易,京城人氏。请问姑娘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改天若是有空,易某还可以前去拜会。”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说的这些信息我知道得比他多。于是我也回答道:“我是南城周边县里人,嫁了三个丈夫都死了,现在一个人抚养四个孩子。公子时候不早了,我要给我小儿子喂奶去了,告辞。”
我转身就要走,没想到易子安只是神色微怔,但转瞬间又恢复了刚刚的笑意。他跟在我身后道:“夜深了,姑娘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我送你吧。”
他应该庆幸自己行为端正,虽然烦人,但没有对我动手动脚。假如他对我真有什么不轨之举,今晚风雨楼弟子就会冲上门去剁了他的手脚。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于是回头对他冷冷道:“公子要追的人还在水里,您再不抓的话一会儿她逃走了。”
易子安向江里瞟了一眼,笑道:“无妨,区区一个毛贼而已,偷了几两银子,不抓也无所谓。倒是姑娘你,一个人回去真的很危险的。”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易子安的身手在全国同龄人中算是翘楚,而刚刚那个毛贼却更胜他一筹。这样的身手不管在武林中还是在朝堂里都是排得上座次的。有这种身手的人不可能只来偷区区几两银子。
——除非他们的目的不是银子,而是易子安。
我顿时警惕起来,急忙追问易子安道:“你跑出来抓贼,谁保护你主人?”
易子安心安理得道:“没关系,徐扬一个人足够应对了。”
我几乎是怒火中烧,劈头骂道:“你中了人家调虎离山计了!你在这儿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去啊!”
我都替他着急。他要是我们风雨楼的弟子,早被我爹用鞭子抽了一万八千遍了。
易子安吞吞吐吐道:“我——我不认识回贵临居的路。”
“我带你走。”我努力克制住骂他的冲动,向贵临居的方向跑去。易子安可能是知道我生气了,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清净了不少。
我一路跑向贵临居。按理来说我不应该掺和这档子事,但是他们下榻在贵临居的消息是我泄露出去的。他们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情,负责任的是我。假如遇见了最坏的情况,皇帝驾崩在此处,这种后果不是我能承担得起的。
我们一路跑过去,距离贵临居只剩下一条街。四周一片静谧,没有什么异常。但我夜间视力很敏锐,远远看见前方有一伙带着刀的黑衣人,径直冲进了贵临居的大门。
但易子安显然还没看见。他看不出异常情况,于是慢慢放下了警惕,步伐也慢了下去。
我心急如焚,用手势比划了一番,暗示黑衣人冲进去了,叫易子安赶紧去救驾。但情急之下,我用的手势都是内行语言,易子安显然领会不了我的意思。他完全没有看我的手。
我见他神色认真,陷入思索,以为他是在筹划下一步对策,便让他思考下去。但是没想到,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握住了我的手,被夺了魂一般痴痴道:“有我在,别怕。”
那一刻,我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什么人?!”在一旁望风的黑衣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齐拔刀,向我们围剿冲杀而来。
我站在易子安身后,取出一根金块,暗中展示给黑衣人们看。那是象征着风雨楼的家徽,我行走江湖时一直带在身上。
虽然我不知道那些黑衣人是谁,但现在江湖上无论是哪路英雄豪杰都没有招惹风雨楼的必要。
那些黑衣人认出了风家家徽,互相递了个眼色。我不知道他们是哪门哪派,他们将自己的招式隐藏得很好,看不出来师承。但我知道至少他们都是江湖人。
他们还想卖我一个人情,于是用眼神征询我的意见,问我能不能动易子安。我点了点头,让他们放手施为。我并不想在易子安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于是黑衣人们挥起长刀,向易子安砍杀而去。易子安见势不妙,拔出鞘中剑来与黑衣人厮杀,将我护在身后,高声喊道:“姑娘你快走,我保护你——”
我回头看了一眼,将他扔在身后,向贵临居的方向跑去。
楼上传来了打斗声和惨叫声,虽然很远,但是我听得很清楚。我心一惊,加快了脚步。然后我看见一个人尖叫着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叫救命。但是此刻夜已深沉,没人听到他的喊声,就算听到了也不敢出来救他。
我继续向前,看见那个男子惨叫着向我这边跑来,身后的一群黑衣人穷追不舍。我认出了那个被追的人正是皇帝,看来黑衣人目标相当明确。
我的心又凉了半截,南城没有外人知道皇帝的事,的确是我向修齐泄露情报造成的祸患。
我猜测这些黑衣人是北狄或者太子派来的,皇帝若是死在此处,对他们最有利。而修齐正是北狄人派来从我这里买情报的。
此刻贵临居那些草包守卫们要么被打得站都站不起来,要么跑得比兔子还快,唯一能打架的易子安还在我身后和黑衣人纠缠。
皇帝气喘吁吁地跑了两步,跌倒在地,眼看要被黑衣人包围。看来他此刻是凶多吉少了。我想追上去,但是我的速度远远比不上他们屠刀的速度,况且我追上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皇帝一死,风雨楼将会承担弑君的责任,后果不堪设想。
我那时候才明白,为何父亲禁止我们踏足政斗。眼下朝廷没有培养细作的机构,有很多至关重要的消息只有风雨楼知道。
在朝堂之上,情报的力量被无限放大,我们随便的一句话都有可能左右天下的政局,造成伏尸百万,血流千里的大事,改变整个国家几万万民众的命运,这种后果不是我们一群小小的江湖情报贩子承担得起的。
就在此时,从转角处突然杀出来一队人马,是在附近巡夜的官兵。他们拔刀追杀刺客,将皇帝救下。刺客见官兵人多势众,自己没有胜算,转头逃离。他们的轻功不错,很快甩开了官兵,消失在夜色之中。
此时我离他们不算太远,能看见那队人马领头的将领。
那位将军容貌俊朗,仪表堂堂,他所带的巡夜官兵也是军容严整,威武雄壮,士气高昂,比朝廷军甚至是中央禁军都强上不少,与那些士族公子组成的羽林军更是天壤之别。要是朔北的守军也是这个战斗力的话,就不愁北狄之患了。
南城并不是个军事重镇,这里的守军都是靠托关系进来吃空饷的,实力一言难尽,只能说聊胜于无。长期以来,南城的官兵在与江湖势力的对战中都是全线败北。像今天这样官兵反杀江湖人的场景,我倒是第一次见。
那将军下马,将惊魂未定瘫坐在地的皇帝搀扶起,询问道:“这位仁兄,你伤得重么?”
皇帝支支吾吾,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手忙脚乱地指向贵临居大门的方向。那将军一面派人叫郎中过来,一面派人上楼去查看情况。我隐匿在黑暗之中,观察事态的发展。
皇帝经历了此番事件,吓得魂不守舍,躲到将军背后。那将军性子很柔和,安抚了皇帝两句。他并不知道皇帝的身份。
紧接着,几个官兵将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搀扶下来。我认出来那是四皇子,为保护皇帝和刺客搏斗,身中数刀。
四皇子下楼以后见到皇帝,先是带着哭腔地扑到皇帝身边,问道:“父亲您无恙吧?”
“我没事。老四,快来拜谢恩人。”皇帝道。
四皇子走到将军面前,千恩万谢地俯首作揖,用嘶哑的声音感激道:“多谢这位将军救我们父子性命!若非将军相助,我父子命丧此处——”
将军忙将四皇子扶起,吩咐军队中会医术的兵士为他包扎,然后叫郎中过来。四皇子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道:“敢问将军尊姓大名?我们日后必将报答。”
将军答道:“在下苏惟明,字向暄,南城都尉,负责郡里的南城的城防和治安,救您是分内之事。让公子受此重伤,更是在下之过。公子能原谅我的疏忽,在下便不胜感激了,怎敢提什么报答。”
苏惟明这个人我从前略有了解,是一个颇不一般的人物。其他南城郡官员我们都或多或少地了解他们的隐私秘密,而对于他,我们知晓的一切都是已经公开的信息。我们只知道他工作能力极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苏惟明尚未成家,没有亲人,孑然一身,极少和外人接触,和同僚的关系也仅限于工作,没有私交。他驭下极严,警惕性很高,交友谨慎,极其自律,在工作以外几乎没有任何业余活动,从不参加宴会典礼市集,每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八个时辰都在练兵。
风雨楼弟子渗透到他身边的成本很高,而有关他的情报又不值什么钱。因此我们对他的了解并不多。
此时徐扬匆匆跑下了楼,跪倒在皇帝面前,请罪道:“主人,属下救驾不力。可是……那贼人实在是太多了……”
我注意到他看着皇帝的眼神并不寻常,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这时,皇帝心神稍定,没有和徐扬多话,叫他起来。突然,他似是想起什么,惊起问道:“老三呢?”
一旁的守卫道:“三公子安然无恙,正在自己房里睡着,还未醒。”
皇帝怒不可遏:“竖子!他居然还睡得着!易子安呢?!”
此时易子安才姗姗来迟,见到眼前的景况,吓得脸色惨白,当即跪在地上请求责罚。
皇帝惊魂未定,腿还是软的。他踉踉跄跄地走上前,走到易子安面前,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又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怒骂道:“你这蠢材!”
苏惟明连忙将皇帝搀扶走,将两人拉开,对皇帝道:“这位仁兄莫急,苏某今晚就发海捕文书捉拿那些贼子。我见你们是客商吧?说来不怕你们笑话,南城郡治安一直不算太好,小偷小摸不断。不过像这种明目张胆谋财害命的还是第一次。请诸位放心,苏某一定将这些胆大包天的贼人缉拿归案,以儆效尤。”
四皇子恳求道:“苏都尉,这些贼人恐怕是我们的仇家,穷凶极恶。今日事败,改天还会回来寻仇,不得手誓不罢休。能不能请您加派人手护卫?我们信不过自己家的守卫,也信不过镖局,更信不过江湖势力。我们只信得过官府。您若愿意,请收下我们的心意,聊表感谢。”
四皇子拿了几锭银子谢他,但苏惟明道:“公子说的是哪里话?守护百姓平安是苏某分内之事,怎敢要报酬?这些贼人的确是极其嚣张,您若是信不过在下,我便加派十几人守卫此处。您若是信得过,在下宅邸后有几间空房,本是赏赐给将士们居住的,还剩了几间。我愿接您去那几间屋中暂住,直到贼人归案为止。”
一时间我有些怀疑这个苏惟明的立场。他此时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可疑了。我不知道他是否知晓皇帝的身份,但如果他真的知晓的话,此举相当于是将皇帝控制在自己手中,挟天子令诸侯。
这种事情极具诱惑力,可以让他这个小小的郡都尉一步登天。
但是眼下对皇帝等人而言显然没有第二种选择,如果他们留在外面,就要时时刻刻面临刺客的追杀。但是苏惟明的态度诚恳之至,就连我也看不出他眼里的半点恶念。
四皇子犹豫了一下,请皇帝裁夺此事。皇帝仍然惊魂未定,听到苏惟明的邀请,立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连连点头同意。
苏惟明派兵将皇帝几人送去医馆,将贵临居封锁起来,然后搜索现场,将证人带走。我见他们各自散去,也不在那里久留了,便又回到了江边。
我的思绪紊乱至极。
南城已经成了一团乱局,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着不慎,便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
那我便不得不,以身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