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云片糖》鹊踏微雪

8、易子安：窈窕淑女

　　【易子安】

　　四月廿五中午，我们一行人到达了南城。为了防止走漏风声，我们伪装成行脚客商。皇帝提前与南城太守打好了招呼，今晚我们本该受到迎接，住进府衙。

　　但是我们刚到南城，官府中就传出一个坏消息。南城太守昨夜突然暴毙，不知是意外还是人为。现在南城中，已经没有知道我们身份的人。

　　我暗中感叹，太子下手好快。

　　此时官府混乱成一团，皇帝自知危险，便严格命令我们紧紧保护在他身边，不准离开。

　　到了南城，我心中忐忑至极。人在忐忑之时总会求一些神明的护佑。我在街边看见有个盲人算命先生在摆摊，于是趁陛下一行人休息之际，上去试探了一番。

　　我刚走到先生桌前，还未等发话，那盲先生就突然高声道：“有贵人降临！贵不可言！”

　　我心一惊，想着这位先生是有几分本事在的。我忙递上一块银锭，恭敬问道：“先生有何指教？”

　　那盲先生收了银锭，问道：“公子想算些什么？算疾病、姻缘还是财运？”

　　我犹豫了一瞬，想起今晚徐扬的宏图伟业，犹豫了一番，低声道：“算事业吧。”

　　那盲道士作法了一番，扔了几枚铜币下来，细细触摸。他突然猛一抬头，对我道：“临卦。”

　　“何为‘临’？”我有些不安地问道。

　　“‘临’，即君王临幸之意。此卦是异卦相叠。坤为地；兑为泽，地高于泽，泽容于地。喻君主亲临天下，治国安邦。”那盲先生一字一顿道。

　　我听他一言，吓得魂飞魄散，忙道：“怎么可能？”

　　那先生突然唱起来：“君王无道民倒悬，常想拨云见青天。幸逢明主施仁政，重又安居乐自然——”

　　我回头看了一眼离我不远的陛下，吓得话也说不清楚，只凶狠地威胁他道：“你，你快住口！再胡言乱语我叫人把你抓起来！”

　　我不敢横生枝节，立刻回到了陛下身边。我们长途跋涉，人困马乏，于是去了南城最有名的糕点铺子，春萍记。

　　我们进屋时，皇帝走在前面，徐扬跟着我，走在最后。看我脸色不好，徐扬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易公子这是受惊了？”

　　我也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长途奔波，有些疲累，劳徐将军挂心。”

　　在没人注意之时，他偷偷贴在我耳边，低声对我说了一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天下午，我时刻警惕着徐扬。他的手心里放了五毒粉，无色无味，放在饭菜里，一炷香工夫就可以要人性命。他盯着一盘一盘端上来的糕点，但是找不到下手机会。皇帝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眼前的饭菜。

　　但是我却被别的事吸引了目光。那时正值晚春，长空无瑕，高云映日。坐在我们旁边一桌的是一位白衣女子，眼神清冷雅致，深婉蕴藉。日光倾泻而下，将她的眼眸照得泛着玉般温润的光泽。

　　她仰望着窗子，不知在回忆些什么，脸上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她笑起来很好看，像一窗凉月，夜雪初霁；又像寒水自碧，灯火青荧。

　　我突然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她，想起不知道多久以前，她也是这样坐在摇曳的炉火旁，顾盼生姿。

　　我一直那样看着她，她似乎也在向我这里投来目光，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她的糕点一直没有端上来，她就坐在原地，倚着窗回忆过往。那时候我暗自希望时间静止在这一刻，就让我这样看着她，她的点心永远也不要端上来。

　　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伙计端上来一盘极其精致夺目的糕点。那盘糖中间用桂花浆熬成丝，因此散发着璀璨的金色光芒。那盘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陛下也注意到了。

　　陛下隐约流露出想要之意，徐扬察言观色，立刻对皇帝道：“属下这就为您拿到这盘糖。”

　　那盘糖本是那白衣女子点的，没想到徐扬羞辱了那女孩一番。我实在是气不忿，冲上去为女孩出头。

　　但是此时我看见徐扬将沾有五毒粉的手放在盘子上，将毒粉全部洒了上去。

　　徐扬对那女孩侮辱道：“看不出来小易公子是如此怜香惜玉之人啊——怎么，这小娘子花容月貌的，您相中了她了？要不要属下夜里给您抬床上去？”

　　我一时怒火中烧，很想拔剑杀了徐扬。但是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让我想起了太子在宫门外对我说过的话：“别忘了，你父亲还在京城，你们易氏全族都在京城。如果徐扬传回来你背叛我的消息，别怪我不顾情面。”

　　我忍气吞声，徐扬气焰更盛。就在此时，四皇子走上前来，将徐扬怒斥一通。陛下见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也不敢在此地多留，叫我们立刻离开。临走时，我担心那女孩吃了带毒的糖，于是反手将糖全部翻在地上。

　　当晚，我们按照行脚商人的规矩，下榻在了南城最大的客栈贵临居。夜里，我收到了太子密信，他让我们今晚立刻动手。北狄很快就要攻破朔北郡，迟则生变。他安排徐扬刺杀，我配合徐扬行动。

　　徐扬与我住在一间房，半夜的时候，他一直在反复擦拭自己珍藏已久的淬毒匕首。

　　见到我时，他一边擦匕首一边抬头笑道：“今晚以后，朝堂局势便要天翻地覆了。往后小的还得多赖您提携。”

　　我清楚皇帝之死意味着什么。两个皇子全部遇害，太子将顺理成章地继位，然后成为北狄人的傀儡。

　　北狄将会兵不血刃地统治我们整个国家，汉人将彻底沦为北狄人的奴隶，我也将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变成遗臭万年的卖国贼和走狗。

　　太子知道我下不了手，于是给我的指令仅仅是不阻碍徐扬。

　　我想去救国救民，但是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在过去的几年里，千千万万英雄豪杰都去了北方战场抗击北狄入侵，但是他们无一例外地都死在了铁骑之下，骨头被敌人的车辙碾成尘埃，铺成他们入侵中原的平坦大路。

　　而我只是个有心无力的庸才，甚至连战争都没参与过，以我一人之力怎么可能挽大厦于将倾。

　　况且，我们易氏家族千万人的性命全都在太子手中。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比起虚无缥缈的国家大义，我更想保护我的亲人。

　　到了三更天，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我躺在床上，借着月光一遍一遍看那封密信，把每一个字都打量许多遍。太子叫我不要动手，不要干涉徐扬行动，别的都没有吩咐。

　　按规矩我应该烧掉它的，但是我没有烧。我将它藏得很好，因为那可能是最后一个证明我清白的物品。

　　等到几十年后，如果我真的遭受万人唾骂永不翻身，连我自己都不记得到底发生什么的时候，也只能用这封密信使自己想起我并不是弑君的主谋。我知道别人不会相信我，我只想要自己安心。

　　徐扬将擦得闪亮的匕首对准月亮，刀刃反射出一道皎洁如雪的清辉。他俯身对我说：“少将军，您躺在这里就可以了，等我的好消息吧。”

　　就在此时，窗边突然出现一个黑衣人，身影一闪而过。那人伸手，掠走了我放在窗台的几两银子，然后一跃而下，动作迅疾如风。

　　我知道在南城这种行商往来之地常有贼盗出没，这种事情算不得稀奇。

　　但是徐扬惊恐万分：“那人会不会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易将军，还是灭口吧。我们容不得闪失。”

　　我点点头，将密信收在袖口中，拿起佩剑，立刻追了上去。

　　实际上我很感谢这位盗贼，因为我实在是不想留在客栈中见证徐扬弑君。如今我远远地追了出来，我今后便可以安慰自己我与这事无关——就好像这样可以为自己减轻一点负罪感。我可以欺骗自己：我不是乱臣贼子，我没有与北狄勾结篡位。我只是一时失职，在本该保护皇帝的时候去追捕盗贼，仅此而已。

　　我追上那位盗贼。她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判断不出身份。从身形上来看，那人像一个女子。她的速度很快，武艺应该不在我之下。

　　我追了她好几里，绕过南城无数纵横交错的街道沟渠。我第一次来此处，人生地不熟，她好像刻意带着我兜圈子，试图将我绕晕。

　　事实上她也的确做到了。绕了几圈以后，我再也分不清东西南北，眼里只有她近在咫尺的身影。

　　我离她近了，立刻抽出鞘中宝剑，冲上去奋力一击。但是那女贼也抽出剑来，挡下我的剑锋。

　　她的内力极深，实力远远在我之上。有这等武艺的人，不管是在江湖还是在朝堂都能赢得一席之位，至少不应该来做一个普通的盗贼。

　　但是我来不及多想，她的剑就已经突刺到了我的眼前。她本来可以一剑杀了我，但是她并没有对我下死手。

　　就在这恍惚的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的面纱之上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凌厉、果断、睿智、锋芒毕露，像极了我妹妹的眼睛。如果我妹妹还活着，现在应该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了。

　　她没有对我说一句话。她的眼神中没有半点感情，看不出一丝爱恨。她一剑刺到我的胸口，刺上藏在里面的软甲，没有刺穿。然后她转身，跃上房梁，匆匆离去。我紧追不舍，一路追到了江边。她一跃而下，跳进江里，再也没有了影踪。

　　我呆呆地站在江边，望着水面渐渐消散的涟漪，没有回过神来。我不确定刚刚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只有胸口被刺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我又想起了我妹妹，那个落拓不羁的、总是对我笑的妹妹，一时间心痛不止。

　　也许是因为看在这个小贼长得像我妹妹的份上，我有些私心。我没有跳下水去追，而是站在岸上任她离去。如果她还能再回来的话，我也愿意将我更多的钱财给她，让她做些正经行当。

　　我站在江边，强迫自己忘掉擦刀的徐扬和即将身首异处的皇帝。我站在江边吹江风，企图对所有事情置身事外。

　　就在此时，我在江岸上看见了下午在春萍记看见的那个白衣女孩。那时月光如洗，她站在海棠花树下，被月光相镀，粲然若仙。我想起了曹子建之赋；“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很奇怪的是，每次一见到她，我总是会忘记自己的使命与任务。我不想再与她错过，于是我鼓起勇气，走到她身边，用一个很没有底气的温柔声线问她道：“姑娘一人在此赏月么？”

　　那女孩似乎认出了我，用小鹿般清澈的双眼看着我，对我柔和一笑：“您是今天春萍记的那位公子？真是有缘，竟在此碰见了。”

　　我没有想到她还能认出来我，一时之间心脏像发了疯的野兽四处乱撞。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不断升温。

　　我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道：“姑娘，昨日之事，易某还是要和你赔礼道歉。是在下管教属下不周，冒犯了姑娘，希望姑娘恕罪。今日在下偶然遇见，没有带礼物来，等改天必将登门致歉。”

　　女孩点了点头，对我莞尔一笑道：“多谢公子挂心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月牙一样，柔美之至，双眸中闪现出星星一样灿烂的光。她既清冷出尘，又如此柔和动人，与我从前见到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她用深婉含蓄的目光看着我，情感若显若晦。一时之间我感觉到手足无措，像全身被解剖开来，送给她看。

　　于是我避开她的目光，从一旁的树下折下一支盛开的海棠，犹豫着送到她的手中道：“姑娘，这个季节海棠开得正好。在下看到这一株海棠花，便想起了姑娘你。繁花配美人，正好合适。”

　　她目光灼灼，看得我脸有些发烫。她接过我手中的海棠，含笑道：“那小女多谢公子了。”

　　那枝海棠在她如白瓷一般细腻的双手中盛放，与她的美丽相得益彰。我凝视她手心里的花，又凝视她的双眼。她的心中似乎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她出神地看着我，似乎希望我能继续说些什么。

　　我想起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于是咬了咬牙，又是鼓起勇气道：“姑娘，我姓易，京城人氏。请问姑娘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改天若是有空，易某还可以前去拜会。”

　　女孩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惆怅。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悲怆道：“我是南城周边县里人，嫁了三个丈夫都死了，现在一个人抚养四个孩子。公子时候不早了，我要给我小儿子喂奶去了，告辞。”

　　我没想到这个看似美丽的女子居然经历过那么多苦痛，一时间心如刀绞。我自知提起了她的伤心事，一时间内疚不已。

　　我抬起头看着她，只见她的双眼都被悲伤所笼罩，整个人像一盏莹澈清透的琉璃瓶，孤独自惜，美丽而脆弱易碎，让人格外想去保护。

　　我跟在她的身后，柔声对她道：“夜深了，姑娘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我送你吧。”

　　她回眸凝视着背后湍流不息的江水，敛眸道：“公子要追的人还在水里，您再不抓的话……一会儿她就逃走了。”

　　她居然在这种时刻还在下意识地替别人着想，而不是考虑自己的境遇。她真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她就像尸山血海里开出来的一朵最纯净最无瑕的花，任何一点人间的风和雨都会将它摧毁殆尽。

　　于是我答道：“无妨，区区一个毛贼而已，偷了几两银子，不抓也无所谓。倒是姑娘你，一个人回去真的很危险的。”

　　她有些疑虑，替我疑虑。她柔声问我道：“你跑出来抓贼，谁保护你主人呢？”

　　没想到在这种时刻她还在替我着想，我感动至极。于是我柔声安慰她道：“没关系，徐扬一个人足够应对了。”

　　“我总觉得事情不对，兴许是你中了别人调虎离山计了。”她替我着急，好言提醒道。

　　我算了一下时间，徐扬此时应该已经得手了。如果不出意外，就在刚刚这一小段时间里，徐扬已经完成了改朝换代的壮举，为历史写下了新的一页。

　　而这时我正在与姑娘说话，因此这写满了罪恶与血腥的新一页，应该不包括我的名字。

　　我知道是时候回去了。但是很不巧的是，我根本不认识回去的路。

　　“你怎么还在这里愣着呢？快些回去吧。”姑娘柔声对我道，双眼中写满了焦急。

　　我难为情道：“我——我不认识回贵临居的路。”

　　“我带你走。”姑娘对我莞尔一笑，向贵临居的方向跑去。我跟在她身后，心跳四处乱撞，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在前面奔跑，带领我慢慢接近贵临居。

　　当时夜色昏沉如墨，我的视线中只有姑娘的一袭白衣在夜色中闪闪发亮。我突然想到，这么昏暗的夜色里，姑娘会不会怕黑，会不会有人对她图谋不轨。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些心痛。她本可以一个人安全地回家，但是此刻却以身犯险，只为了给我指路。这是一个多么善良的姑娘，我不能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我们绕到了靠近贵临居的街巷，姑娘此时却停下了脚步，转回头来看着我。我正准备向她道谢，却发现她的眼中满是惊恐，双手胡乱地比划。我早该想到的，天色这么暗，她一定会害怕的。她一直孑然一身，一直习惯了孤独，无人珍惜。

　　那么从今天起，就让我来保护她吧。我会用尽我的全部力量保护她的平安，让她远离这个纷繁复杂的处处伤害她的世界，替她承受所有苦痛，保护她那动人心魄的美丽。

　　“有我在，别怕。”

　　我握住她的双手，她指尖中的寒意透过我的指尖穿透动脉，深深刺进了我的心。

　　这双手很凉，但是没关系，以后我会燃尽一生来温暖你。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晚上将会面临什么，不知道太子会不会允许我活到明天，不知道北狄的铁骑几时会冲破屏障踏进中原大地，不知道他们的屠刀何时会落在我的头上。

　　但是至少此时此刻我是幸福快乐的，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心脏狂跳带来的震颤，也切实地感受到了古人所言“一见倾心”是何等体味。

　　这样，不管今后将来我遇见什么，我都会因为今晚的欢愉而不悔此生。我将在自己死前骄傲地告诉自己，就在这一天，我度过了人生中最美满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注：“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出自曹植《洛神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