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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瑶:金绡云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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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瑶】
紫熙六年,我十九岁,将风雨楼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父亲不断夸我是个天生的奇才,将风雨楼的情报交易工作全盘托付给我。但在我继位之前,按规矩必须先到山下历练一番。
历代风雨楼掌门在继位之前,必须先亲自探得极关键极核心极危险的别人探不到的情报,才能得到继承掌门位的资格。这个仪式被风雨楼称作探头金。
当年我爹即将继位的时候因为年纪小,族中的长老不服他。于是他亲自下山去探头金,将朝廷要上山围剿的军事机密探得一干二净,在朝廷军尚未出营的时候就直接将他们扼杀,拯救风雨楼,这才受到大家的拥戴。而我是风雨楼第一个即将继承掌门位的女子,要探的头金必须比从前的掌门更秘密更危险,才能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
但就在我即将下山历练的前几天,我的大哥突然回来了。
他是瞒着爹偷偷跑回来的,只见了我和二哥,还有从前几个玩得热络的兄弟。二哥问他去了哪儿,他一言不发。二哥劝他去找父亲,他也只是摇头。
我已经四年没见到他了。回来以后,他像变了个人一样,一直沉默寡言。他对大家一句话也不说,只愿意见我一人。
那天他回到了自己曾经的屋子里。我进屋里去见他,推门而入。不巧那时他正在换衣服,上半身裸露着,露出一片一片骇人的伤疤。
那些伤疤深深浅浅,狰狞不堪,新的旧的都有,诉说着身体主人四年里经历的一切不堪回首的过往。
我不禁心惊,回过神来,立刻关上门,正欲离开。
就在此时,大哥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小妹,你进来吧。”
大哥草草披上了一件外衣,但薄薄的布料盖不住他一身纵横交错的伤。我推门而入,走上前去,观察他的伤痕。
那些伤痕大约来自于两年前,有刀伤、有箭伤、有烧伤、有瘀伤,都不轻。我从那些伤疤中推断出来,他离开的这四年里几乎过着刀尖上的生活,九死一生,有几次都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我坐在大哥身边,凝望着他,心底一片冰凉。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他说,但最后只轻轻问了他一句:“在哪儿伤的?”
大哥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但是眼底里流露出了一种痛彻心扉的悲怆。这短短的四年里,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他的眼里再也没有往日的飞扬灵动,而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沉重哀恸的绝望。我看着他的那双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向下滚落。
大哥见我哭泣,连忙手忙脚乱地为我擦眼泪,像四年前一样将我抱在怀里。他的头发扫到我脸上,散发出隐约的桂花香。他从小就是如此,不知擦了什么香膏,香气扑鼻。只有在那样的香味中,我才能安心。
从小他就最疼我,最看不得我哭。我已经十九岁了,但是他还是像哄小孩一样,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糖,绽开了一个勉强的笑,柔声道:“小妹不哭,吃糖。”
他知道我从小最喜欢吃甜的,每次我难过了,他都会给我找糖吃。他从前还曾经为了给我讨糖偷跑去山下,被父亲打得下不来床。
我将那块糖放进嘴里,早已没有了童年的甜味。但是我还是抹干了眼泪,死死地抱住大哥。只有在他的身边,我有权利做一个脆弱的爱哭小孩。
“小妹,回去吧。我出去走走。”大哥缓缓松开抱住我的手,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不敢松手,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松手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但大哥力气比我大很多很多,强行挣脱了我的怀抱。
就在此时,父亲就喊我去照顾生意。大哥是瞒着父亲偷偷跑回来的,让父亲知道我大哥在此,后果不堪设想。于是我没有多留,立刻去找父亲。
我与客人们周旋了一个下午,处理完交易档案以后已经是酉时。我又回到大哥屋里去,发现大门开着,灯也已经灭了。我向内瞟了一眼,大哥已经不见了。
二哥告诉我,大哥没有在风雨楼待多久,便匆匆下山去了。他没有带走任何金银珠宝,只从二哥手里带走了一只风雨楼传信用的海东青。
风雨楼的弟子们将大哥回来的事情告诉了父亲,父亲愤怒异常,他下令风雨楼全体弟子在全境范围内搜捕大哥,一旦抓到他,立刻将他送回山上,一辈子关进地牢里,到死不得放出。
做我们这行的人,直觉都异常敏锐。我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我感觉大哥已经陷入了巨大的危险之中。他回来匆匆看我们一眼,与其说是探望,不如说是诀别。
我安排弟子时刻收集关于大哥的消息,但又是杳无音讯。大哥是风雨楼里数一数二的探子,他若是不想让别人找到影踪,就没有任何人会发现他。风雨楼的弟子没有任何人打探到他的消息,只有二哥有一天偷偷在鹰房对我说:大哥很可能在南城。
此时正巧我也到了该下山历练的年纪。父亲问我打算去哪里,我回答道:去南城。
我要将大哥救回风雨楼,我不想让他再掺和进政治的是非中了。我相信父亲会原谅他,他们是父子,没有隔夜之仇。
父亲并不知道大哥在南城露面的事,也不知道我心里的小九九,不然他不会允许我去那里。他为我联系好了风雨楼在南城的舵主李叔,让他多多照护我。
紫熙六年四月廿五,卯时,我到达了南城。此处车水马龙,笙管弦歌,一片繁华,没有半点战争痕迹。与战争相关的消息已经流传太久,久到这里所有人都已经对此麻木。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我本来正欲去找李叔,去指定地方接头,在路上却被一阵香味吸引住。我抬头看去,看见了一个名为春萍记的糕点铺子。一阵来自糯米和酥糖的焦香伴着丝丝缕缕浓郁的桂花香,在我的记忆里横冲直撞。
“刚出锅的金丝云片糖——”伙计将刚出锅的糖捞进盘中,滚烫的酥油冒着热气腾腾的甜香。正在店外排队的客人们蜂拥而上。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里不断重现。
我与大哥从小一起长大,大哥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小时候我一直在风雨楼学艺,几乎没有什么下山的机会。大哥之前出门的时候闯过一次大祸,因此爹将他禁足在山上不准他下去。但是大哥知道风雨楼后院有个坏掉的小门,时常会顺着小门偷偷下山,冒着被父亲责罚的风险从城里给我带回来一袋软糕糖。
那种糖是春萍记的特产,名叫金丝云片糖,刚出锅的时候滋润细软,犹如凝脂,入口即化。糖身是糯米制成,香味扑鼻,里面掺着桂花浆熬成的金丝,晶莹动人,带着桂花悠长清远的余香。但是那糖放凉了以后口感便会变得僵硬,失去层次感,味道也大打折扣。
为了让糖送到我手里的时候仍是热的,大哥拿到糕点以后就会将糖捂在怀中,立刻拔腿向山上跑。但是路程太远,糖送到我手中的时候还是冰凉冰凉的。
因为爹担心有仇家下毒,不让我吃山下的东西,我没有吃过那样美味的点心。虽然糖放凉了,但是我还是很满足。大哥每次都会惋惜又自责地对我说,你是不知道那刚出锅的糖有多好吃,下次哥哥再跑快一点。
但是他最后也没有给我带来热乎的金丝云片糖。他跑得还是不够快,因此被父亲逮到。
父亲看见他手中的糖,不知道从何而来。因为那糖并不便宜,大哥也根本没有买糖的钱。父亲疑心是大哥偷了人家的钱,因此派人去山下调查。
风雨楼弟子很快向父亲禀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大哥这几天每天都跪在春萍记门口披麻戴孝痛哭流涕,说自己父亲刚刚过世,生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尝一口这个金丝云片糖。父亲马上头七了,他希望老板能施舍他几块糖送到父亲坟前,以尽孝道。春萍记老板心善,见这小孩可怜,便连着好几天给他包上满满一袋刚出锅的糖。
父亲得知了此事以后打断了大哥的腿,打得他三个月没下来床。
大哥躺在床上的时候见到我,还是感觉愧疚。他说等他当上大官了,他就将春萍记糕点铺子包下来,让所有人专为我做金丝云片糖。我想什么时候吃,他们就什么时候做,这样我就每天都能吃到热乎的糖了。
他还说,因为我最喜欢黄金,将来他叫厨子在糖里面塞满金子,让我每吃一口都高高兴兴的。
而如今,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我拿到了我的万贯黄金,也有了独自闯荡江湖的能力,能自由自在吃上我想吃的所有点心,不再为一口糖馋得半夜睡不着。但是当年那个千里迢迢为我讨糖回来的大哥却不知何处去了。
我站在原地,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我想去买一盒糖吃,回头时却看见刚出锅的那一点糖已经被客人们一扫而空。我走到春萍记门前,小伙计对我笑道:“姑娘,今天的糖卖完了,明天再来吧。”
我取出一小块银锭放在柜台上,问伙计道:“能不能为我再做一锅?”
小伙计见到那么大一块银锭,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立刻露出媚笑,连连道:“当然可以,这就去做,这就去做。”
我微微点了点头,走进了春萍记里面,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但是金丝云片糖的制作并不是一件容易事,所有的原料都要现做现卖。后厨正在马不停蹄地准备材料,告诉我最快两个时辰以后做好。我并不心急,于是慵懒地倚在座位上歇息,消解长途奔波的困乏。
也许是行当使然,即使在这种地方,我仍然下意识地警惕观察周围的环境。我不想让我的脑子闲下来,因为闲暇之时就会想起大哥,痛苦不已。
我暗暗打量身旁的客人,从他们的穿着、对话、体貌、仪态分析每一个人的年龄身份经历际遇和彼此关系。这是我给自己的一种娱乐方式。
就在此时,我注意到了我斜前方的一大桌客人。
那桌客人相当奇怪。他们是一副客商的的穿着,又操着熟练的京城口音,可见并不是南城本地人,应当是往返两地的商人。但他们一点商人的样子都没有。他们的交谈话语中没有商人常用的江湖春点,而是极其正规的京畿雅言。
他们表现得像第一次来南城,而且刚到不久。而且这两地之间有千里之遥,他们却全都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前来,丝毫没有长途跋涉的风尘仆仆。在与春萍记伙计点单之时,他们不问价格也不砍价,丝毫不是商人的做派。
我暗暗观察了他们一番,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旁边坐着三位青年,身旁的人都是他们的仆从。
那三位青年一个倨傲冷漠,一个柔和含笑,一个年轻英武。四人都保持着一种森严的仪态,能明显感受到他们出身高贵,有着良好的教养,甚至连他们身边的仆从身上都透露着贵气。他们绝对不是那种突发横财的土财主,而是几代名门才能积攒下来的骨子里的贵族气质。
他们几个一边等着伙计上菜,一边打量周围。每道菜上来以后,都是仆从先吃试毒,然后再给主人。
他们看众人的眼神明显不是一个新来的外地商人看人的眼神。那些仆从的眼里是警惕,而那几位主人的眼里却是一种更加奇怪的感情——既不屑又恐惧,既好奇又不安。
这些人的身份绝对非同寻常。
我仍旧慵懒地倚在椅背上,等待上菜。从下午等到黄昏,糖的酥香味从后厨的方向传来。小伙计端着一大盘刚出锅的热腾腾的金丝云片糖上了楼。
我向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却看见刚刚那桌的主人对一旁的仆从说了什么。然后那仆从径直站起身来,抢先一步走到小伙计的面前。二人说了些什么,小伙计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指了指我。
那仆从于是向我走来。说是仆从,但实际上我能感受到那人也是个出身世家的公子哥。他大步走到我的眼前,露出了一个看上去很礼貌的笑,道:“这位姑娘,我家主人想吃那盘糖,不知你可否——我们给你补偿十倍的价钱。”
我冷冷扫了一眼那仆从。金丝云片糖并不好做,我也是在此等了两个时辰才等到。于是我一口回绝道:“抱歉,恕难从命。”
那仆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走到我面前,用一种颇具压迫性的目光直视我,加重了语气道:“我和你说过了,我会给你钱的,给你十倍。”
我神色没有变动,轻描淡写道:“你们主人要是真想吃的话,现在去找伙计做,等两个时辰。”
“你知道我们主人是谁么?这些钱给你,够不够?”那人轻蔑地瞪了我一眼,从钱袋里掏出一小块银子,狠狠扔到我的脸上。
我眼见银块飞来,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我一时吃痛,捂住额头,咬着牙瞪了他一眼。是我出门在外,没和风雨楼联络上,自己也不会武艺。若是我大哥在此,早就将他打得满地求饶了。
那人见我如此,又将他的银袋甩到了我的脸上,嬉笑道:“都拿着,你徐大爷赏你的。给你脸了。”
我缓缓站起身来,正欲与他领教一番。我风雨楼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断没有这样平白受人欺负的道理。
但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刚刚桌上那个英武的年轻男子便走到他身后,呵斥道:“徐杨!不得无礼。”
“小易公子恕罪——”徐杨脸上仍然笑着,看似恭敬地退下,但是丝毫没有什么悔过的意思。
小易公子用略带警示性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来对我一揖,礼貌道:“姑娘见谅,是易某没管教好下人,让姑娘受委屈了。”
小易公子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对我友好地微笑。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情感。好听点说叫含情脉脉,难听点说叫见色起意。我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但是徐杨仍然是他那猥琐的笑,他看上去对这位公子丝毫不放在眼里:“看不出来小易公子是如此怜香惜玉之人啊——怎么,这小娘子花容月貌的,您相中了她了?要不要属下夜里给您抬床上去?”
小易公子脸色骤变,想要厉声呵斥他,但是话走到嘴边又梗住了。很显然,他并没有足够的权力管束这位手下。
徐杨见小易公子如此,气焰更盛:“公子,你想演什么英雄救美,可别把我搭进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种漂亮女人一个人在外面,不是寡妇就是婊子。”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几乎半个春萍记都注意到了这边的骚乱,纷纷探头来看热闹。
我在风雨楼自小养尊处优,哪受得了这种委屈。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我攥紧了拳头,但理智又驱使我冷静下来。做我们这一行的,冲动是大忌,况且我根本不会武功,一个人断断打不过他们。先忍过眼前,等今天晚上再让他们生不如死。
就在此时,那桌宴席上的那位柔和的公子见状走了上来,将徐杨拨到一边,对易公子厉声道:“易子安,叫你手下嘴巴放干净点。你要是管不好下人,我可以帮你管。”
“四公子别动怒,是属下的错。”徐杨一改对易子安的嚣张气焰,满脸堆笑道,“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我这回吧。”
四公子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危险的笑,他指着徐杨的鼻子,用极其骇人的语气威慑道:“徐杨,我告诉你,我和姓易的不一样。我打狗从来不看主人。”
这时候我的怒火慢慢消退,职业的本能驱使我又仔细观察分析眼前几人的关系。这位徐杨明面上和易子安是上下级关系,但是实际上两人的地位应该差不多。而这位四公子地位很高,而且年纪最小,因此可以毫无顾忌地得罪易子安。
“就知道不能让你办事。”四公子偏头看向易子安,用了一种奚落的语气。易子安对四公子怒目而视,但不敢还嘴,只点头称是。
这时候,四公子微微偏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对陌生异性的恐惧和好奇。
他显然不知道应该和我说什么话,他不想和我赔礼道歉,也不想对我说些自以为是的狠话。准确来讲,他似乎并没有和女子的交流经验。于是他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对易子安道:“闹出这么大的事,父亲已经没有胃口了。行了,回去吧。”
徐杨看上去又惧又怒。他用刀子一样的眼神狠狠剜了我一眼,转头离去。易子安也回去了,但他反手将小伙计端着的那盘糖打翻,烫了小伙计一身。
然后一行人收拾了一番,向贵临居方向离去了。糖翻了,我也没有精力再与他们这些人计较,披上衣服离开。
傍晚,我去了风雨楼的南城分舵,与舵主李叔接头。李叔已经知道了我在春萍记经历的事情,向我提供了一些至关重要的情报。
“大小姐,你可知道你在春萍记遇见的那些人——是谁啊?”李叔见到我时,显得后怕不已。
“我知道他们不是寻常商人,但是具体身份,我不敢妄断。”我答道。
“大小姐,您也不是鲁莽的人。不知道他们身份,您怎敢与他们起争执啊!”李叔痛心疾首道。
“可不是我想与他们争执,我只是不想让人欺负到头上罢了。”
李叔长叹了一口气,一边仔细收拾桌上新传来的情报,一边对我道:“您今天遇见的,正是当今圣上。”
我微微点了点头,并不感到意外。于是我问道:“他们来得如此秘密,不会是来逃命的吧?”
“是。”
我清楚,此时皇帝到南城来,名为私访,实为逃命。此时北狄与朝廷正在交兵,双方在朔北郡对峙了四年。此时北狄风头日盛,不日就将突破北境防线。若是朔北城破,他们将直接长驱直入打进京城,活捉皇帝。
虽然眼下前线战事万急,但南城的太平与安逸似乎没有受到半分影响。那些官老爷们粉饰太平的手段甚是了得,此处仍然是歌舞升平。
在持续数年的对峙中,南城的百姓对北狄的入侵早已麻木。南城离朔北郡有上千里远,接触不到北方来的难民,也打听不到前线的消息。对南城百姓而言,战事只是远方遥不可及的传说,供人们作为茶余饭后无聊的谈资。
“这事——眼下有多少人知道?”我问道。
“他们到来的消息很秘密,没有泄露给任何人。朝廷那边只说是皇帝重病,太子监国,目前还没有大臣起疑心。我清楚这个情报的价值,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调查。就算在风雨楼里,也只有核心成员知道。”李叔将桌上的情报一一收好,“您知道的,打仗最靠士气,若是皇帝逃亡的消息暴露了,那北方的仗真就没法打了。”
我帮着李叔收好情报,想起前线衣不蔽体浴血奋战的官兵,不禁冷笑:“的确。若是北狄真打进京城来,倒霉的是他儿子。若是没打过来,等过了这一段,他回到京城去,倒是还能坐稳他的皇位。”
“不过,有人不想让他活。”
“怎么?”
“皇帝在来之前,只向南城太守一人提及过自己身份,今天太守本该迎接皇帝,让他们住进府衙。但是不巧,昨天——太守暴毙了。”
“真是赶得好时候。现在他们无法自证身份,在南城有人想杀死他们,便如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没错,皇帝也知道自己办的缺德事。他也害怕被刺杀,所以留了个心眼。现在他每晚都不会提前确定住宿位置,住宿位置确定以后就禁止身边人再出门。他这人多疑得很,做了亏心事,怕别人卖了他的位置。”李叔道,“不过我今晚倒是打探出,他们住在了贵临居。”
贵临居是南城最大的客栈之一,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在此歇脚,那里也是各地流窜盗匪梦寐以求的大肥肉。
李叔继续道:“皇帝一共三个儿子,这趟带了两个过来。你今天应该见过他们了,三皇子笙徵和四皇子笙羽。”
我细细回想了一番,将今天见到的那几个人与风雨楼从前的情报一一比对。那个满脸冷漠、事不关己、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男子应当是三皇子。而那个出来训斥易子安和徐杨的应该是就是皇帝的小儿子,四皇子。
李叔又道:“你今天遇见的那个徐杨是太子身边的走狗,此时被安排到皇帝身边,负责护卫。那个易子安,是易大将军家的大公子。此时大将军仍在京城和太子一起镇守,易子安便和徐杨一起担任保护皇帝的任务。”
我回想起下午的事情,徐杨身边有太子做靠山,因此易子安管不动他。
三皇子处事圆滑,不愿意招惹皇兄,袖手旁观。
只有四皇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敢于直接顶撞太子的手下。
而皇帝匆匆离开,并不是因为没有胃口,而是不想将事情闹大暴露身份。如果他们逃到这里来的消息公开,那么北方将士们一夜之间就会直接倒戈。
我微微点了点头,心下了然。
现在北境的战事已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朔北郡的北方防线马上到达崩溃的边缘,朝廷内忧外患,给朔北的军力支援也只是杯水车薪。
一旦北狄突破了朔北防线,朝堂内外将会面临百年未有的剧变。如果情况不妙的话,我们这一代将会见证天下大乱,改朝换代,被蛮夷统治中原。
对于风雨楼而言,我们必须尽早为将来做打算。虽然我们不会入世,但在未来的乱局中,我们必须掌握足够的情报,才有底气和所有人谈条件,保住风雨楼的命脉。
“李叔,皇帝身边,有我们的人么?”我问道。
“没有。他们身边的人都是从京城带来的。这点信息也是我拼了老命打探出来的。”李叔叹气道,“往后我还打算往他们身边派些细作,但是很难,而且极危险。”
我微微点头道:“李叔,不如我去。这种任务凶险万分,以寻常弟子的实力,怕是很难全身而退。但是我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
李叔抬头看着我,犹豫了一番。我知道他是不敢让我涉险,担心我出了意外没办法和我爹交代。但是他沉默了半晌,还是缓缓对我道:“大小姐,您若是真想去……属下不会拦您的。您是女子,只有您亲身入了龙潭虎穴,探了头金,您当掌门的时候众人才能服您。”
我浅浅笑了笑,又问李叔道:“李叔——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和公务无关,纯粹是我出自个人立场问的。”
“您请讲。”
“李叔,请问您这里,有我兄长的消息么?”我压低了声音问道。我知道李叔人很好,也会办事,不会将我的问题报告给父亲。
李叔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的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实不相瞒,属下也一直在找大公子的下落。掌门甚至开出了五百两黄金的条件抓他回去。但是您也知道,大公子要是想藏,没人能找到他。不过我也问您一句,等您找到他,您会怎么办呢?”
“当然是带他回风雨楼,一起跪在父亲面前请求原谅。”我不假思索地答道,这是我的真心话,“这四年里他很可能已经犯了风雨楼的忌讳,我不能看他一错再错。只要他肯认错,我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快快乐乐的。”
李叔微微点头,眼神中却藏着更为复杂的神色。他对我道:“您放心,我要是真的有了他的线索,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
他在最后那句“您”那里着重顿了顿,表示在这件事上他会效忠于我,而不是我爹。虽然我不知道这样的承诺是否作数,但他肯这么对我说,肯卖我这个人情,对我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我站起身来,对李叔深深鞠了一揖表示感谢,然后一个人出门了。
此时南城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弦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我到河边看月亮,望着波光粼粼的江水,清空了头脑中的一切思绪。我在那里眺望远方,眼看着街灯渐灭。
夜风带来一股类似于桂花的香气,不知为何,我又想起了下午没吃到的那盘金丝云片糖。一时间我感觉有些遗憾,便又走回了春萍记去。
我听说春萍记晚上也开门,到了亥时才会打烊。虽然下午经历了种种不愉快,但是我还是走到了春萍记门口去,想吃一口热乎的金丝云片糖。
但是我走到春萍记时,却发现周边其他的糕点铺都灯火辉煌,唯有春萍记大门紧闭。据我所知,春萍记应该是周边生意最好的店。
于是我向旁边商铺打听。旁边商铺一提我问春萍记,吓得脸都白了,低声对我道:“就在今天下午,春萍记好像出事了,就在申时左右。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把官府都惊动了。可能是他们上个月没缴税?反正苏都尉直接带人来,把客人撵出去,把掌柜和伙计都带走了……”
我点了点头。此事有些蹊跷,但是此刻我并没有审查这种案子的闲心。我已经疲惫不堪,只想休息。
商铺经营问题是官府和风雨楼普通弟子该查的事,我并不感兴趣。所求皆不可得,我感觉有些失落,于是我又回到了江边,去吹萧萧的江风。
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夜风转冷,我打算回去休息了。这时我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问我:“风大小姐,您现在还接生意么?”
我偏头看去,却发现那张脸甚是熟悉。我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客户的样子,凡是经过我手的生意我都会记一辈子。因此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是修齐。
距离我上一次见到他已经过去了四年,这四年里他被发配充军,送到朔北郡戍边。他足够幸运,在十个月的围城中活了下来。
在紫熙四年和谈之后,他立刻从军营里逃了出来,还被朝廷发海捕文书通缉,隐姓埋名逃到了南城。不过像他这种逃犯在南城很难混下去的,除非他投靠了什么地头蛇的江湖势力做庇护,或者找了个郡里的官员当靠山。
我以为他是来找我算账的,毕竟四年前是我和大哥给他送了假情报,害得他被流放到边疆。没想到他根本没有提及四年前的事情。
他完全变了样,再也不是四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不知是不是经受了军营的毒打,此刻他变得八面玲珑,说话时脸上永远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和我礼节性地寒暄了几句,然后直入主题问道:“不知大小姐——还愿意与我做生意么?”
我偏过头去,微微瞥了他一眼,不禁觉得好笑。上一次与他做完生意以后我就失去了哥哥,这让我对和他有关的生意本能地有些排斥。
我没有答应他,只是倚着一旁的石柱慵懒道:“对不起修公子,今天中午我没休息好,现在困得很,懒得和你做生意。你请回吧。”
修齐轻笑一声,故作惋惜地耸了耸肩:“真是可惜,我还有个好生意想与大小姐做。我带来了您最想要的东西——风雨楼得不到的东西。”
“那你倒是说说,我会对什么样的东西感兴趣?”我随口问道。我并没有提起什么兴趣,只想快点找个由头将他打发走。
修齐微笑道:“您看看这个。”
他伸出手来,将一根羽毛放到我的手心里。我微微睁开眼,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海东青的尾羽,是我兄长的东西。
我盯着那根残存指尖温度的羽毛,心脏狂跳。
我怔了一瞬,而后连忙用漫不经心的笑容掩饰心中的惊喜之色。做买卖的人,最忌讳被别人看出脸色,让对方摸透自己的底价。
于是我还是保持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倚在柱子上,眼睛也不睁,很好地收敛了所有的神色,淡淡道:“你不知道我们风雨楼要的是什么吗?可不是几根破羽毛。”
修齐却丝毫没有被泼了冷水的扫兴之感。他满脸是笑,取出满满一匣子黄金,少说有五十两。他将那沉甸甸的盒子放到我的手里,我接过匣子,打开,金灿灿的光晃了我满眼。
这金子成色不错,不像是修齐这种穷人用得起的。据我所知,修齐在朔北戍边的这四年里和其他士卒一样过着苦寒的日子,没有受到任何资助或者是提拔,更没有这样发一大笔横财的机会。眼下他被朝廷发了海捕文书捉拿,也不可能有什么正经事业做。
但他给我的这些钱数目相当不菲,以他眼下的身份,可能要从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一直打工到现在才能攒出来。
除非他背后有什么靠山。
我瞟了他一眼,暗示他给得太少,轻笑道:“你是真不懂江湖规矩啊。这要是我爹,已经把你扔下河喂鱼了。”
修齐听见此话,强颜欢笑道:“这些是定金,尾款是十倍。”
“修公子是真不懂规矩呢,还是欺负我年纪轻好糊弄呢?”我用阴冷的目光扫了修齐一眼。
修齐又将两张大额银票送进我的手中,笑道:“是在下不懂事了,该罚,该罚。”
我收下那两张银票,故作犹豫了一番,冷笑道:“你的雇主还真是大方。倒是修公子你,吃了不少回扣吧?”
修齐咬了咬牙,掏出一沓银票送到我的手中,欲哭无泪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好吧。”我淡淡道,毫不客气地将银票收起,放进匣子中,“希望结尾款的时候,修公子不会仍是这种态度。”
我相信此时修齐已经在心里骂我一万遍,诅咒我这奸商上刀山下油锅了。但是没有办法,做生意的人就是如此。更何况我不能让他察觉出我对大哥的真实态度。
我接过那匣金子,微微坐正了身,问道:“那修公子讲讲吧,您想和我做什么生意?”
“今日与您在春萍记争执的几人,我想知道他们今晚下榻何处。”修齐笑道。
我心一惊。修齐为何会问那几人的事情?
我转过头去看他,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那几个人的真实身份就算是风雨楼中也只有我与李叔知道。我无条件相信李叔,他一家祖孙三代都对风氏忠心耿耿,他不会做任何背叛风雨楼的事情。
于是我斜过眼去,问修齐道:“你打听人家做什么?他们和你无冤无仇的。”
“大小姐,不是说——风雨楼不可以随便打听客人目的嘛。”修齐看上去委委屈屈,但是不知是不是被我的眼神吓到,他还是耸了耸肩,妥协道,“算了算了,告诉您也无妨。毕竟在您心里,我也不是个老实人嘛。”
“你知道就好。”我冷淡道。
“您应该也知道,兄弟我到了朔北以后实在受不了,待了两年,拐了个漂亮小娘子跑了。我和小娘子一起到了南城,官府那帮人对我们那叫一个穷追不舍……”
“说重点。”
“好好好。然后我为了生活,也为了保护好我那可怜的小娘子,入了南城的依钟会。”
依钟会我倒是清楚,是南城本地的江湖人团体,专门吸纳各地武林高手、江湖游侠、能人异士和修齐这种逃犯,在当地很成气候,能够和郡府的人马分庭抗礼。
风雨楼的南城分舵与他们没少做交易,我们之间也保持着合作者的默契。
看来此次修齐来找我,就是奉了依钟会的命令。不过这种事情,按规矩来说,他们应该去找李叔,而不是找我。
修齐继续讲道:“您注意了今天冲撞您的那伙人没有?”
“怎么?”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要从我口中套话,便没有回答,径直反问回去。
“他们明显是外地来的富商,做买卖的,身上带了不少钱。马上端午了,依钟会这过节的银子还没着落,派我出去琢磨琢磨门路。”修齐笑道。
“没钱过节,倒是有钱如此打点我?”我扬起手中的银票,笑道。
“您是不知道那些客商身上有多少钱。做生意的,总得下点成本吧?”修齐圆滑道,“今天下午碰巧我也去了春萍记,见着了他们一面。他们身边虽然围了一群看守,但是一看那群人就是吃干饭的。”
他这点倒是没看错。皇帝身边那群守卫名为侍卫,实际上都是世家大族的贵公子哥。士族们将自己的子弟放到皇帝身边做侍卫,就是为了给他们积攒资历以备日后升迁。那群人现在是没遇见事,皇帝对他们信任至极。等到真遇上事了,他们一个个会跑得比皇帝还快。
“所以呢?”我问道。
修齐笑道:“大小姐,我可是把事情全和您交代了,我也不怕您告发我,毕竟您也不会为朝廷的几个赏钱背了江湖道义吧?您告诉我们今晚那群人住哪儿,事成之后我把尾帐送您。您要是嫌钱少,我们还可以多分您三成。”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只问道:“这种事你为什么不找李叔,反倒来找我?我刚到南城,这种事我做不了主。”
“我也不想啊,毕竟我们从前生意都是和李舵主谈的。但是我们的新帮主指名道姓要找您,还将这个给了我——”修齐说着,又取出了那根海东青羽毛,在手中反复把玩,“这是我们新帮主养的鸟,他偏说您看到这个东西以后立刻就会答应我们。我就说吧,您这种见多识广的人怎么能看上什么破羽毛呢!都是生意人,您肯定还是喜欢真金白银,对吧?”
他说着,啪地一下将羽毛折成两段,随手扔在地上。
但是我不会看错,那就是大哥从风雨楼带走的那只海东青的羽毛。风雨楼和依钟会彼此保持生意联络,井水不犯河水,互相不打听高层情报。我们只知道依钟会不久前换了新帮主,却不知道这个帮主是谁。
这么说,是大哥当上了依钟会帮主。他需要风雨楼的情报,但不好亲自出面,于是用这种方式来找我。
他的确有这个本事。这也很合理,不然风雨楼不会半点关于他的消息都打听不到。
至于兄长要这种消息来干什么,就不是我能猜到的了。他不一定知道那几个人是皇室,但我相信他不会去做越界的事情。等忙完这一阵,我一定要将他带回风雨楼。
“你们帮主还嘱咐了你什么吗?”我问道。
“他说,这件事别让李舵主知道,不然会很麻烦。”修齐道,“他只让我们和您一个人单独联络,说您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点了点头。现在所有风雨楼弟子都在搜捕他的下落,他只能和我联络,在风雨楼中他信任的人只有我。
“好吧,尾款五百两黄金,加上三成的分成,你们一文也别想少。”我扫了他一眼,“他们今晚下榻在贵临居二层东面包厢,财宝是那个姓徐的矮个子负责管,带着二三十个守卫轮流值班。话已经到这儿了,江湖规矩懂吧?我们风雨楼管杀不管埋,要是失手了可别赖我们情报不准。”
“明白明白,一定一定。”修齐笑得灿烂,开开心心地向我作了一揖,回去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