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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易子安:有美人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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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子安】
五月,从京城传来消息,墨城宇在京城发动宫变,软禁太子,接过了京城的军权。皇帝并不在宫中,于是墨城宇与太后联合,假借皇帝的名义下令,在北狄进军路上不断伏击,同时坚壁清野,死守京城。这次行动中他取得了禁军的支持。从战报上来看,阿岚再次出现,利用我的身份掌管了禁军,在这次宫变中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当北狄进军到京城之时,京城城门紧闭,而他们的内应太子被墨城宇绑到城楼上。北狄扶持傀儡皇帝的计划落空了,只能死战。北狄将京城围困,战争一时之间陷入僵局,四年前的战局在此时复刻。我清楚京城的人口远远多于当年的朔北城,京城如果被断了粮,城里的人撑不过三个月。
我清楚破局的关键是我手中的禁军令牌。不管是任何人,只要得到它,就可以驱动北堂机关消灭城内或城外的人,立刻占据战争的主导地位。京城守军与北狄进攻者形成了微妙的天平,而我就是那唯一的砝码。
按理说我此时应该立刻回到京城,向任意一方宣誓效忠。不论最后是谁赢得了这场战争,我都将是决定性的功臣。但是此时我收到了一封父亲派人冒死寄出来的信件。父亲说现在太子势弱,他在考虑寻找新的出路。现在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我地位的重要性,所以父亲现在以此为筹码同时向双方要价。他命令我在条件谈好之前不准有任何行动,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令牌,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同时他让我接近三皇子,因为一旦太子被废,三皇子就是最有可能继位的人。
我并不喜欢父亲的算盘,但是我还是接受了他的提议。我早已不是四年前的热血未凉的年轻人。父亲是易氏未来的家主,我明白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整个家族。对我们而言,无论是北狄人还是汉人,只要能保住我们易家,谁做皇帝都无所谓。
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当京城被围、墨城宇起义、太子被囚禁的消息传到南城时,我本来以为皇帝会焦急万分,策划如何打回去,营救京城和太子。但是皇帝只是庆幸自己跑得快,早早地离开了是非之地,全然不管与太子的父子情分。
此时对他而言,最好的办法是立刻公布自己的身份,从南城组建军队支援京城。但是他没有。他心安理得地生活在苏惟明的保护之下,继续以富商的身份享乐。
父亲让我去结交三皇子,我去了。我到了三皇子的房间门前,他早就猜到我的来意。他将门紧紧关着,对我道:“来者何人?”
我恭敬道:“末将易子安,求见殿下。”
三皇子的语气中没有半分波澜,他问道:“是哪位易子安?是汉家子弟禁军统领,还是易大将军家的大公子?如果是前者,请进。如果是后者,请回。北狄人的走狗我见得多了,没有精力再见一个了。”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思索应对之策。此时三皇子突然打开门,走了出来,看着我的眼睛,惋惜道:“怀宁,我一直很欣赏你,我相信你和别人不一样,我也知道为北狄做事不是你的本意。如果你愿意离开易氏的话,我相信你能成为我的萧何张良。”
我沉默了片刻,心中掀起万丈狂澜。我向三皇子深深一揖道:“多谢殿下抬爱,但殿下日后如有差遣,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这段时间里,我陷入对战争的焦虑之中,矛盾万分,日夜难眠。徐杨已死,两位皇子对我极度不满,自始至终陪伴在我身边的是瑶儿。
我与她坠入爱河,深深相恋。但是我一直没有向瑶儿坦白我的真实身份,她也一直没有发现,只把我当成客商豢养的护卫。
与此同时,京城传来消息。我父亲已经在北狄人的护送下秘密出城,即将到南城来。他带了一小队北狄人马,打算从苏惟明手中将皇帝夺走,扳回主动权,以皇帝的性命要挟墨城宇开城门。
但是我已经暗暗盘算如何向父亲介绍瑶儿了。瑶儿如此聪慧可爱,父亲一定会同意我们的婚事。
端午节那天,瑶儿问我要不要去江上看龙舟。我并没有这样的心思,于是婉拒了她。她似乎看出了我心神不宁,于是离开我的房间。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粽子进了屋。
她坐在我的面前,盈盈笑着,用纤手取来一枚热腾腾的粽子,一点一点拆掉丝绳,剥开粽叶,一阵清香味道扑鼻而来。她将软糯的粽子送到我的嘴边来,温柔道:“易公子,来尝尝,这是我亲手包的。”
我看着瑶儿那双黄金一样澄澈灿烂的眼睛,心突然恍惚一动。瑶儿靠我更近,她的呼吸能直接打到我的脸上。我咬了一口粽子,清甜的口感在我口中炸裂开来。我看着瑶儿,五脏六腑像被融化掉一般,心脏狂跳。不知为何,我觉得此时瑶儿比从前更显得温柔妩媚,更加让人心动神迷。
“易公子,我看你最近好生憔悴,是心里有什么事么?你已经好久没有睡过好觉了。”瑶儿露出关怀的神色,取出一包香囊来,“这是我给你做的,里面的药材都有安神功效。你若是不嫌弃,就戴在身上。”
我接过香囊来,沉默不语。我将瑶儿抱进怀中,她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用小鹿一样清澈动人的眼睛看着我。和那些带着目的接近我的人不同,她的眼睛极其干净,没有半点杂质。我相信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是真心爱我的。
于是我问她道:“瑶儿,你听说了京城的战事么?”
“听说了。”瑶儿仍然靠在我的怀中,盈盈笑道。
“你害怕么?”我问道。她的发丝扫过我的脸颊,让我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
瑶儿的眼中流露出悲伤的神色:“战争我经历得多了,我很小的时候全家人就都被北狄人杀了,只有我一个逃了出来。我害怕,但是害怕没有用。与其一天天活在担惊受怕中,不如趁着还活着的时候及时行乐,死了也不枉这一遭。”
我自知不该提起瑶儿的伤心事,内疚不已。我将她抱得更紧。她很瘦弱,我的双手几乎能摸到她皮肉之下的骨骼。我对她道:“瑶儿,你放心。有我在呢,我会保护你的。”
瑶儿感动不已,靠在我的臂弯里,用手覆上我的胸口。她的体温透过我薄薄的衣服传到我的身上来。她的身体离我的胸口只隔一块我放在胸口的小小的禁军令牌。她似是也感觉到了这个东西,于是问我道:“这是什么东西?好硌人。”
我不想将瑶儿卷入政治斗争的是非之中,于是轻描淡写道:“是我戴在身上的小物件,祖宗传下来的。”
我将手放在胸口,将令牌放在贴近我心脏的位置,让它随着我的心脏一起跳动。时时刻刻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我才能感到安心。现在这个东西比我的命还重要。如果我丢了它,那么不光是我保不住自己性命,连瑶儿也会受到我的牵连。
瑶儿向我的胸口瞥了一眼,然后就对那令牌失去了兴趣。她依偎在我的怀中,将脸贴在我的脖颈处。我鬼使神差一般地俯下头去,在她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瑶儿没有躲,抬起头来,注视我,微微笑着。
我对她道:“瑶儿,等战争结束了,我一定会娶你的。你等着我。”
瑶儿眉眼弯弯,笑着答应道:“好,我等着那一天。”
当天下午,我带着瑶儿去春萍记吃酒。她一直很想吃一块金丝云片糖,但是一直没有机会。瑶儿委托我在端午节那天在春萍记预定两个座位,一定要以我的名义。我没有多想,照做了。
我们二人坐在那里等了很久,等糕点上桌。瑶儿从一旁的酒楼要了一壶南城名酒一盅醉,点了一盘花生米,同我一起对酌起来。
一盅醉酒劲很大,两杯酒下肚,我便面红耳热,眼前的瑶儿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幻影。瑶儿仍然注视着我,莞尔一笑,双眼像包含了一片星河。
“瑶儿,你真好看。真的。”我直勾勾地注视着瑶儿,任由她的面貌在我的视线里融化。
瑶儿微微垂下头,低低地笑着。
我问她道:“你很喜欢金丝云片糖?”
瑶儿微微点头,双眼陷入悲伤:“小时候,我兄长很爱给我吃这个。”
我想起瑶儿似乎提到过自己没有亲人,孤苦无依,那么她的这位兄长想必也早就死在战争中了。
我自知提到了她的伤心事,便止住了话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内疚地垂下头去道:“我是不是失言了?”
瑶儿却微微摇了摇头,苦笑道:“不是什么要紧事,你别放在心上。”
就在此时,金丝云片糖上了桌,冒着腾腾的热气。这糖中的金丝是用桂花浆熬成的,金灿灿的,像金条一般璀璨夺目。我尝了一块,清甜绵软,酥脆香浓的脆糖伴着丝丝缕缕的桂花香滑入我的腹中。这糖果真名不虚传。
我当即夹了一块放到瑶儿的碗中:“瑶儿,快趁热吃,凉了就不酥了。”
瑶儿尝了一块,细细地品尝糖的甜味。但是她眼神中藏着些许失落,垂眸道:“还是凉了的好吃。”
我一时没有明白,也许是瑶儿的口味特别。我并没有多想,也没有多吃,只是和她一起坐在那里,等待糖放凉。
瑶儿一直在饮酒,没有看我,死死地盯着那盘糖,一言不发。她有些醉了,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眼神中的光又变得黯淡下去。
不知为何,我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瑶儿并不像我看见的那样简单。她的心中藏着很多东西,她给我看到的只是她想让我看到的部分。她像一片海,在表面的细浪之下隐藏着万丈狂澜。
但是我没有细想,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在我心中,瑶儿是世界上最单纯最善良的人。她隐藏自己的悲伤,也只是不想让我为她担忧。她需要保护,而我,就是那个可以保护她的人。
瑶儿不断饮酒,越喝越醉。她几乎失去了神志,眼眶通红。她仰起头去喝酒,眼泪流进鬓角。
我见她落泪,心慌不已,连忙坐到她的身边,将她拥入怀中。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只能坐在她身边,手足无措地为她擦眼泪。
“瑶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都过去了。你相信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瑶儿看着我,醉得神志不清。她窝在我的怀里,沾满了泪的脸颊绽出一个苦笑。她声音模糊,对我道:“你知道么?这个世界上能真正对我好的,只剩你一个人了。我不喜欢被骗,所以你答应我,永远不要骗我。”
此时的瑶儿像一盏被打碎的白瓷瓶,格外惹人怜惜,让人有一种拼了命也要保护好她的冲动。我认真道:“我答应你,我会永远对你好,我永远不会骗你的。瑶儿,我下楼去找伙计结账,然后我们回家。”
瑶儿点了点头。
我想去楼下叫伙计来结账,但走到楼下时,却看见春萍记一个角落中坐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人。他一个人在此饮酒,虽然身穿寻常衣服,面色没有半点异样,但是他高大的身形和出众的容貌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更加显眼的是,他的桌上摆着一盘与我们一样的金丝云片糖。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此人,仔细思考了一番。我想起他是风雨楼的大公子风泽,我四年前调查雷击案的时候曾经同他见过一面。他这样的人想让人忘掉也很难。
风泽手中拿着剑,用一种几近愤怒的眼神瞪着我,右手搭在剑柄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抽剑而出。
我一时之间感到警惕。我想起近几天江湖上有传言,北狄人悬赏二十万两黄金要我的禁军令牌。这个消息不知真假,但是也足够让江湖中人蠢蠢欲动。我疑心他此刻是奔着我的令牌来的。
按理来说,风雨楼的人查案都应该以隐蔽为上,不应该让人发现自己行踪。可是风泽此刻几乎对我毫无伪装,这说明他们此时有恃无恐,想来是带了大军过来埋伏我。
一时之间我觉得脊背发凉。今天来饮酒的只有我和瑶儿两个人,如果风雨楼在此设下埋伏,我便是插翅难飞。如果我带着瑶儿一起走,那么大概率是一起死。
瑶儿并不知道我的事情,我也不想让她蹚进这趟浑水里。我只能先将追兵引开,然后迅速回到苏将军的府邸里,这样才能保护瑶儿。
于是我强作镇定,上了楼去,对瑶儿道:“瑶儿,我主人突然有急事寻我,我必须先走一步。你别找我,也别和别人说你认得我。”
瑶儿点了点头,又饮下一杯酒。
我将酒杯从她手中拿下,将钱袋给她:“瑶儿,少饮些酒,对身体不好。”
我微微俯下身,偷偷瞄了一眼楼下的风泽。他此时正好也在向我这边看,我们二人刚好对视。
风泽的眼神有一种极强的穿透力,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瞬间被脱掉了所有衣服,被他从头到尾看了个遍。也许我刚走出这个大门,就会被他们风雨楼的人暗害至死,夺走令牌。
我深深地望向瑶儿,她的脸颊白中带粉,像晚春枝头上熟透的海棠花。
这可能是我看见她的最后一眼了。
“瑶儿,如果我回不来了,就把我忘了吧。”我捧起瑶儿的脸,蹲在她面前,抬起头看着她。
瑶儿的泪水夺眶而出,落在我的脸上,一阵温热。她不知道我在面对着什么,只当我是开玩笑。她摇头道:“你不会的。”
楼下的风泽似乎还在看着我们,他的目光像一道利剑一样,穿越楼板直刺我的后背。那目光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怒火。我知道此时不是缠绵的时候,我必须尽快撤离,再慢些就会牵连到她了。
我站起身来,将瑶儿死死地抱在怀里。她抬头看着我,深黑的双眸像波涛汹涌的海。一盅醉丝丝缕缕的酒香和金丝云片糖的桂花香和在一起进入我的鼻腔,让我一时之间有些迷醉。我靠近她的每一寸身体都在融化。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离去,但是我的感情不听使唤,引诱我抛去理智,遵从本心。
我慢慢靠近瑶儿的脸,她没有躲,用她惯常的温柔又冷静的眼神看着我,用她眼神中的波澜裹挟我,带我走进只属于她的那片海。于是我走了进去,在那片万丈海域中无休止地摇曳沉沦。
一吻,缠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