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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苏惟明:绵里藏针 ...


  •   【苏惟明】

      我回到了何氏客栈。这里是怀逸他们三个从朔北逃出,初来南城时的居住地。

      那时治平被官兵追捕,见渊被江湖追捕,怀逸被她哥四处探查下落,三个人都过得颇为狼狈。

      我本是参与追捕他们的人,抓了他们几个月,抓得我焦头烂额。见渊有许多脱身的本事,怀逸身手极好,治平又会利用天象。我和他们斗了几个月,终于斗得他们黔驴技穷,将他们三个关进牢里。

      我本打算将他们送回朔北军营处置,但是当天晚上,他们三个对我讲了他们在朔北的遭遇,对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苏都尉,这样腐朽的朝廷、这样昏聩的官员、这样糜烂的世道,值得你去为之效忠么?”

      “苏都尉,我们知道你是心怀天下之人,你是为民请命的好官。但是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好官,在这样的世道里能活下去么?”

      “苏都尉,如果你愿意继续为这禽兽当道的朝廷卖命,继续看水深火热的百姓、奴颜婢膝的朝廷,请您现在就杀了我们!如果您想救这天下——既然天地不公,那我们就去改了这天,换了这地!”

      我本只想提审他们,听听他们最后的供词。没想到最后,向来被评价“安分守己”的我,竟当了回陈宫,演了出捉放曹。

      我循着记忆走回了何氏客栈。刚与他们相交时,他们总是拉着我和一起打马吊牌。他们说之前一直三缺一,现在人终于齐了。我并不习惯玩这种东西,但是和他们一起玩颇为上瘾。

      这客栈原本生意极差,但是治平出主意,让掌柜不做客栈,改做镖局。他的主意很巧妙,让何掌柜一时扭亏为盈。掌柜感激不已,就将这个客栈划出来两个房间给他们三人住。

      现在何掌柜的镖局生意做得红火,这个客栈空置了。而他们三个被官兵发现了藏匿之处后,我便请他们住进了苏宅里。

      如今这间屋子房梁上结满了蜘蛛网,破败的木桌上满是灰尘。我走进去时,漂浮的粉尘呛得我不住地咳嗽。

      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

      四月廿四夜,太守暴毙,整个府衙忙得焦头烂额。治平说京中定然出现了大事,叫我静观其变,将军权握在手中,准备应对各种情况。

      四月廿五午时,治平在街上装瞎子算命,突然碰见了他曾见过一面的易子安。治平有着过目不忘之能,从来不会认错任何人。易子安是京官,此刻应该陪着皇帝才对。他推测皇帝已经离京。他随口一诈,易子安竟吓得面如土色。于是他确信皇帝已经身在南城。未时,春萍记便传出下毒之事。我们更加确信,太子早已下手。

      不得已,修齐想出了诓骗风瑶的办法。风瑶此人极其机敏,只是在涉及兄长的事上会乱了方寸。治平用见渊的海东青诓骗她,果真骗到了皇帝的下榻之处。我们又逼迫她偷来易子安的密信,确定徐扬是太子的人,将其杀之。

      风瑶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很快借着易子安查清了阿岚的身份,进而确定了修齐的藏身之所。她已经找到了这个客栈,正在来的路上。

      此时,治平突然将我拉到暗处,低声道:“她来了。”

      我们两个蛰伏在楼梯的角落静观其变。风瑶推开了门,上了楼,去上面翻找了一番以后下来。治平站到门口去,挡住了她的路。

      “风小姐,您光临寒舍也不提前通知一声——让小的为您准备一杯茶水也好啊。”治平站在楼梯口,脸上露出惯常的玩世不恭又暗藏杀意的笑。

      风瑶看起来心一惊,本能地退后了两步,撞到背后的栏杆。

      “别慌,大小姐。我保证,这是最后一单交易了。成了的话——你就能见到哥哥了。治平从袖口取出一枚扳指,属于我哥哥的扳指,对我用威胁的语调道,“这是大公子的东西,我本来想连着手指一起送给你的,向你表示合作的诚意,也解解我四年的恨。但是阿岚劝我不要这么干,我只好听她的。”

      “你说吧,又想要什么东西?”风瑶似是早就失去了和我们周旋的耐心,不耐烦道。

      “这可是最后一次了,风小姐。您是个聪明人,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们的立场。易子安是京城的禁军守卫,可否请您从他身上偷来……京城的禁军令牌?我听说最近您和易子安将军关系还不错,如今也只有您能近得了他的身。”治平依然是那副笑里藏刀的神色,漫不经心地将那扳指抛到她这里,被她接住。

      我们并不指望着风瑶答应我们。禁军令牌并不是玩具,根本不是她想拿就能拿到的。那令牌中藏有京城守城机关的钥匙,一个令牌能抵过十万大军。

      现在北狄马上要到京城,禁军令牌几乎决定了京城的战局,决定天下格局。现在对各方势力来说,这个令牌比玉玺还重要。她代表着风雨楼,不见得会做这种违背祖训的事情。

      “你这个要求过分了。你知道禁军令牌是什么东西,你就敢要?它不是你能拿来玩的。我们风雨楼不涉任何政事,更不可能去碰这种要紧的东西。恕难从命。”果不其然地,风瑶表现出坚决的姿态,毫不犹豫地下了楼,起身就要走。

      若是换做旁人,此刻定然会用如何道貌岸然的语气将自己置于道德高地上,义正言辞地说自己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和朝廷,劝她也高尚一些,舍小家为大家,为天下百姓奉献自我。区区祖训,在家国大义面前什么都算不得。

      但我们知道,这种话她已经听过太多次了,早就听腻了。

      治平看着她冷漠的样子,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他转回身去,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然后回过头来,露出了一个让人看不透的笑。他微微蹙眉,对风瑶道:“你当真不想为你哥哥再考虑考虑么?”

      风瑶想起自己的兄长还在我们手中,一时间犹豫不决。她对治平怒目而视,没有说话。

      治平用脚尖扣了扣地板,我从地下室走了出来,坐在她的身前。

      我偏头对修齐道:“治平,别吓到她,我和她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耍这些花招,无非就是为了让我放下警惕答应你们的话。你们休想。”风瑶冷冷地瞪着我道。

      此前治平与我说过,对待风瑶这样的孩子,威逼和利诱都不行,只能唱黑白脸。

      此时他故作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坐在我背后,装出阴狠的样子道:“苏大哥,你和她讲道理没有用。要我说,不如把她哥抓起来吊着打给她看。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哥被打死吧?”

      我不禁感叹治平演技之高,平日里那么没正形的人,演起恶人倒是像模像样。他说我看着最面善,所以这个唱白脸的只能非我莫属。

      于是我故作愠怒道:“治平,别这样,有话好好说。你先出去,我会好好劝她的。”

      治平故意作出一副不屑的表情,离开了这里,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风瑶两个人。我继续看着风瑶,瞥见她好像朝我们这里微微打量了一眼。能看出来治平的计划成功了一部分,至少风瑶此时对我的戒心比对他的低很多。

      于是我用治平教我的话术,用耐心温柔的语调道:“风小姐,你先不要害怕。修齐那个人做事没有分寸,我已经教训过他很多次了。实际上我们都很仰慕风雨楼,敬重你兄长,对他以礼相待。你兄长是江湖上有名的英雄豪杰,我们也很想结交他。我们只想与你合作,互利共赢。”

      “别以为我会相信你们。这是涉政的大事,是要连累风雨楼下水的。我们风雨楼在历来的政斗中从不站队。这事太大了,我真的做不了主。”风瑶的情绪似乎失去控制,哽咽道。

      我对风瑶微微笑了笑,用一种娓娓道来的语气对她道:“风小姐,我给你讲一个我最近听到的故事。你应该知道你的父亲杀了前一任武林盟主,当上了新盟主,为你们风家增光添彩。你是不是很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我告诉你。北狄人用盟主之位加十箱金子的代价换取风雨楼的支持,你父亲同意了。作为投名状,他先是要求你提供皇帝行踪以供刺杀,然后又命四个杀手除掉你哥哥。无论是风家一百多年的祖训还是你哥哥的命,在十箱黄金面前,都一文不值。”

      “你不会以为这样说我就会信你吧?你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朝廷。”风瑶的泪水不断涌出,情绪也慢慢决堤,“之前你们要我的情报是为了保护皇帝,现在你们又想保住京城。你们设了很多局,杀了很多人。你们很聪明,很厉害,很伟大,但是你们凭什么用我哥哥的命来成就你的伟大?”

      我注视风瑶的双眼,温和道:“我们不想用任何人的命成就自己。我们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去拯救更多自己在乎的人。你想救哥哥,我们想救小岚,我们其实是一类人。”

      风瑶仍然坐在我对面,泪水不住地滚落,哭得梨花带雨。我一时之间有些心疼这个孩子,第无数次在心底暗骂这个缺德的计划。

      我给她递过一条手帕,静静地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一言不发。风瑶接过那条手帕,擦干脸上的泪水。从她的眼神上我可以看出,她几乎卸下心防,这些天里所有的崩溃与痛苦在此时倾泻而出。

      “我和你不是一类人。我讨厌你们这些大忠臣,你们虚伪得让人恶心。你们用一句国家大义就可以强迫不相干的人参与你们的游戏。你要保护天下苍生,所以就来害我的哥哥?我哥哥做错了什么?他凭什么给天下苍生当牺牲品?”风瑶咬牙切齿,“我们风家不想参与任何人的事情,我们只想平平安安地做好自己的生意,过好自己的日子,我们有错么?你们为什么要逼我?”

      治平算得真准,这孩子果然这样说。于是我一字不差地照搬治平给我的话术,微微垂下眼去,作出一副看幼稚儿童的同情怜悯眼神,叹气道:“傻孩子,你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独善其身么?你真的以为整个国家沦陷以后,你们风雨楼还可以安心地做世外桃源么?

      “难道不可以么?我们风雨楼已经避世一百多年了,我们不想参与朝堂的恩怨是非,我只求你们远离我们的生活。你若是想当英雄,就自己去守城楼,不要拉别人下水。”风瑶盯着我的眼睛,怒火中烧。

      她果然一直被蒙在鼓里。她年纪最小,又长期受到自己父亲的思想灌输,因此很多事情看不明白。她在风雨楼那样一个封闭的环境里娇生惯养,没有经历过战乱,什么都不懂。

      治平说得很对,她从来没见过沙场上血肉横飞的尸骨,对她而言,战争不过是战报里几串冰冷的数字和风雨楼一箱一箱送来的黄金。

      我仍然保持平和的语调,缓缓开口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你二哥的脚是怎么废的?”

      “父亲和我说,他是天生残疾。”风瑶颤抖着声音道。

      “这话只怕你自己也不信吧。我告诉你,他是十一年前被北狄将领呼衍途砍断了双脚。如果不是你大哥及时救他,他甚至不会活到今天。北狄人曾经屠杀过很多风雨楼弟子,有记载的就有二十五位。其中一位你可能见过,叫阿清,被北狄人凌迟,尸体悬在南城城楼上。那年你八岁,如果你路过南城大门,应该见过他。我想对你说的是,在这样的世道里,没有人能置身事外,即使是风雨楼也不可以。”我注视她,异常认真道。

      风瑶垂下头去,沉默不语。

      我知道她心里在矛盾挣扎,于是我继续道:“你现在可以为自己粉饰太平。但是多年以后,等到你们风家彻底沦为北狄人用完即扔的工具,风雨楼全部弟子都变成北狄的奴隶,到那个时候,你还有资格在我们面前说这样的话么?你是风雨楼未来的掌门,你总得为弟子们考虑考虑。”

      风瑶抬起头,冷冷问道:“所以你是想让我在风雨楼和兄长之间做抉择么?”

      我知道,对她而言,她其实很想保住哥哥,也很想答应我们的条件,但是她不想忤逆父亲。如果她真的答应了我们的条件,那她和风掌门的父女情就到头了。

      “这不是抉择,因为你兄长自始至终都和风雨楼所有弟子站在同一立场。我们也是如此,天下太平,对所有人都好。如果我们守住了京城,打败了北狄人,那么风雨楼能保住,你哥哥也能保住。我们只要一个令牌,剩下的我们全都可以帮你。事成之后,天下太平,你也可以和你哥哥一起游历江湖,过上快乐的生活。”

      风瑶的双眼慢慢黯淡下去,我知道她在抉择。此时此刻对她而言,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她父亲和她哥哥自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早晚有一天会走向决裂。而对这个孩子来说,作出这个抉择也是早晚的事。

      她那副可怜的样子实在让人心疼,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只能逼她。良久,她缓缓问了我一句:“父亲知道二哥腿的事么?”

      “他知道。”

      “那他有什么反应么?”

      “他将你二哥打发到了鹰房,然后阻止任何人为他报仇。”我平静道,暗中观察风瑶的反应。

      风瑶慢慢垂下头去,失去光芒的眼睛干枯得连泪都流不出来。她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欺骗自己了,但她还是嘴硬道:“我不相信,你在骗我。”

      我抽出自己的佩剑,交到风瑶手中道:“你是查情报的高手,大可以可以自己去调查。对于你父亲的事,如果我所说有一句虚言,你随时可以回来用这把剑割了我的舌头。”

      风瑶没有答话,也没有接我给她那把剑。她瞥了一眼地下室道:“你能让我去见见我哥么?”

      我本想答应她的,但是我顺着地缝向下看,治平一直在向我摇手。于是我只能摇头道:“抱歉,现在还不是时候。”

      风瑶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来,哽咽道:“你给我一点时间,容我考虑考虑。三天以后,我还会来这里找你。”

      风瑶说完这话后,转身离去。我目送她离开这间屋子,心中沉甸甸的。

      此时治平从地下室里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道:“苏大哥,你下去看看那家伙,他哭得快上不来气了。我和他在一块四年了,从没见他哭得那么凶。”

      我们二人急匆匆地下了楼,只见见渊坐在一片灰尘之中,抱着身旁的椅子抽泣不止。他将头埋在臂弯之中,泪水浸湿衣袖。见到我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双眸被眼泪浸得一片模糊。

      治平见他的袖子都被哭湿了,想找个手帕,但是唯一的手帕已经在刚刚给了风瑶。于是他将自己的胳膊递过去。见渊一把抓过他的袖子,不断啜泣。他从抽噎中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为什么……不……不让我见小妹……”

      治平无可奈何地白了一眼:“你现在这副样子,我怎么让你见她?你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可是人质。”

      “都是我……都是我提出的这个王八蛋计划……小妹……她现在心里得多难受啊……”见渊抱着治平袖子痛哭。

      我安抚道:“可是当初我们也说过了,没有别的办法。你若是直接露面和妹妹相认,四杀手直接会将你们俩全部诛杀。别自责,你妹妹会想明白的。”

      但是见渊看到我以后,情绪更加失控,他对我哭道:“还有阿岚……苏大哥,是不是你给她备的车!昨晚的迷药,是不是也是你灌的!还有你!姓修的!你就没有察觉出她半点不对劲么?她今天早上一声不响地就走了,去京城打仗……她怎么能连句道别的话都不说……她,她不知道现在京城多危险么……”

      “我承认,墨城宇将军写信邀请她去京城这事,我知情。昨晚喝酒时她给你们灌药这事,我也知情。今天早上她去京城,也是我给她备的车。她不让我告诉你们,因为她早就料到你会像现在这样。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都无权干涉。”我答道。

      我微微偏过头,观察治平的神情。他们二人是私定终身的恋人,也是灵魂相交的知己。

      治平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更冷静,他对见渊道:“我的确早就知道她会走。她是天上的鹰,我们谁都拴不住。阻止她上战场,让她在南城过一辈子安逸生活,那才是对她的侮辱。你现在哭也没有用,如果不能在京城城破之前拿到禁军令牌,我们就真的要准备给她收尸了。你有哭的工夫,还不如去祈祷你妹妹任务顺利,赶紧拿到令牌。”

      “姓修的,你可真是个王八蛋。”见渊停止了哭泣,倚在墙上,将治平的袖子扔到一边。他扶着身旁的椅子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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