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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什么都不懂 ...

  •   据说猫有九千岁。

      我愿意与他共享我的寿命,但他好像不想和我永远在一起。

      他说人类的寿命很短,如白驹过隙,不过一瞬尔尔,同我比起来只是天地中蜉蝣,沧海之一粟。

      我翻阅尽脑中可得的书卷,也只能理解一点。我告诉他我愿意与他共生死,他听后也只是看着天空中飘动的白云笑笑。

      他说人类活到百岁已是长寿者,但身边常伴的友人、亲人、爱人,又有多少能一起呼吸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呢?活的太长是一种痛苦,即使位于烟火绚烂之处,也知道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之地容纳不下自己,只有孤独缠绕心头。

      他不愿这样生活。

      他想活着,但他也不惧死亡。他说如果是只身一人存于这世间,那还是选择离开,至少极地还有他的归处。

      人类偏爱三生三世这样的情话,也知相守一生的难能可贵。能与关系亲密之人互道安好已是奢侈,毕竟......做人不能太贪心。他说我这样的长生种不懂得这种情感。

      我的确不能明白。既然人类钟情于长长久久,为何不愿延长寿命?内心充盈者又何惧无人相伴?况且有我陪他。

      这样的对话已重复了许多遍,往往是以我的反问结束。有时我好像听见了他的回答,但那声音太小,来不及听清,就已经被风吹散,融进了这片天空。

      时间过的很快吗?好像吧,因为我发现他不再说话了。我知道的,他很喜欢我的耳朵和尾巴,即使生气了不想理我,可当我不再藏起这些,故意在他面前摇晃想逗他开心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问我可以摸摸吗。

      我知道的,他就是喜欢这样毛茸茸的东西。
      但是这次他没有反应了。喂,知道我的耳朵和尾巴不能随便摸吗!

      我询问了同他一样的人类,抱着他渐渐变得冰冷的身体望着天空。我想,原来这就是他不愿接受延长寿命而选择的离开吗?

      我不懂他说的贪心是何意,但我不想他变成一具冷冰冰、不能说话的躯体。我向来自认内心充盈,也不曾感受到他口中的“孤独”。

      我走过世间,看过了自然轮回,见过了人类建立的有序社会、高楼耸立,但听不见他的声音我会感到慌张。我说不清这是什么感受,但一旦设想他死后的世界......我不会让自己想下去,我不会让他死掉。

      他还是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他还是死掉了。我怎么会没有意识到呢?我不愿接受。

      他离开后,我尝试理解他说的孤独。可是,内心充盈者又为何会恐惧独自一人?你快醒来啊,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还没有告诉我啊!等不来回答了,我知道的。

      下雨了。我好像是哭了吧?我的泪水藏在雨滴里,我可以想象到淋了雨的耳朵和尾巴有多狼狈,我也能清楚的感受到脸颊上滑过的热量,那是当我抱着他时会感受到的温热。

      即使后来收拾好自己并重新踏上旅途,我还是会忍不住回忆相处时的所有。我知道,我渐渐理解了他说的孤独与贪心。

      原是心中牵挂。

      *

      也许已经是百年之后,我记不大清了。岁月如流水而过,留下一片欣欣向荣的人类城池。今天的阳光很温暖,草地上也长出来密密麻麻的小人。

      在人世间流传着女娲造人的传说,如果泥点子是众生,那他应该是女娲的精心雕刻的玉人儿。我能看见世界上光折射的一切斑斓色彩,但在我眼里这些都不及他好颜色。

      如果他在,会不会也像小人儿这样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舒展身体?我坐在塔顶,撑着脑袋望向天空,看蓝天中的云卷云舒,任微风拂起发丝。我又想他了。

      有一次,我在采集草药后并未收起尾巴,进入一个客栈坐下后,客栈老板就问我,你是长生种吗?我说是啊。

      他小心翼翼地问:“听说长生种易移情……”他未说完,但我已明白这意思。

      我告诉他,如果你认为长生种是多情的,因为伴侣的寿命短暂他们也常常重新开始,那我可要纠正你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误会,请不要随便说。一双人是我族誓死追随的,我们一旦认定一个人,这辈子也就那个人了,什么都改变不了,怎样都改变不了。

      老板听完点点头走了,随即让小二上了一盘小鱼仔。我愣了下,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这话真正该说给听的那人却不在了。

      为何我常常望着天空描摹浮云?

      他来去自如,像缥缈的云,自由的风。他的名字是白闲云,我记得他握着我的手带我一笔一划在纸上写出,墨水晕开,不受约束。

      那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希望风能拂过,好像他还在我的身边。云太高、太远,我抓不住。

      我时常会想起以前重复的对话,他最后作出了什么回答呢?白闲云太狡猾,声音那么小不就是不想让我听见。怕我听清了跟他吵?怎么会。

      提及名字,我好像理解我名字的由来了。

      那天雨下的很大,我在处理部落间纠纷意外负伤,前胸被他族抓伤留下三道清晰深刻的爪痕,狰狞又可怖,血染红了身上的白毛,落在水坑中晕开。

      尽管长生种身体恢复的能力很强,但自愈也需要长时间忍受骨骼再生、皮肉融合的痛苦。更别提雨水淋在伤口上的刺激了,我只知道当时要痛晕了。

      白闲云就是在一个巷路口捡到了狼狈的我。我当时迷糊着感觉一个人类把我抱起来了,但我没多想,这个人类身上很温暖,我不由自主地想多贴在他身上一点,就一直往人类的怀里钻、蹭。

      人类好像是认为我不安吧,他熟练得顺我的毛,摸得我很舒服,反正我就这么跟着人类回去了。等我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为了缓解生长痛化为原形,在人类看来就是只白猫。

      如果人类知道这只白猫变为人形会说话会是什么反应呢?

      当时长生种与人类的交流并不如现在这般多。如今走在大街上随处可见露着耳朵尾巴的人在揽客、买卖物品、吃饭、聊天……人类早已习惯。但当时不同种族间只互相听说过,离真正一起生活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互不打扰是世间万物间不成文的规矩,我只恼自己身体太弱没撑住就这么随便打破了平衡。

      这个人类处理伤口和包扎的手法很熟练。他身上的味道我很喜欢,我总是故意靠近他,但我不会随便往他身上蹭,尽管我很想,因为他的身上真的很温暖舒服。可能是被人看出了我的留恋,他直接双手抱起我,然后笑眯眯地盯着我。

      我那时身体僵硬了一瞬,之后我观察他,这个人笑的很好看,嘴角上扬。我慢慢放松了身体,用爪子试探着触碰他的脸。人没动,让我的爪子碰到他的脸。热的,软的,我想。

      之后我们相处的越发自然了,他顺毛的功夫很好,我贪恋他的陪伴,故意让伤口愈合地慢些。慢一点、慢一点,这样我就有理由继续待下去了。

      我就一直维持着白猫形,装傻充愣地与这个人类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个人类的性情温良,我不忍心欺骗他。于是有一天人采药回来后,发现家里的白猫消失了,出现在眼前的只是一个长着猫尾和猫耳的人。我一看见人回来了眼睛就发亮,直冲他摇尾巴想要讨好他。

      不过,在我脑海里想象的场景没有出现,人并未感到惊讶与害怕。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好像松了口气、笑了笑,很自然地与我搭话:“有名字吗?”

      “没……”我并未如实告诉他。

      “那叫你远青岫怎么样,喜欢这个名字吗?”我未答,其实脑海中疯狂翻找着人类词典。找到了一首人类诗歌,其中写着:白云生远岫,摇曳入晴空。

      远岫、远岫……远青岫,我不懂为何其中加了个“青”字。我记得当时人类喊出这个名字的声音很好听,我想多听几遍,于是我说:“好。”

      “远青岫,初次见面,我是白闲云。”他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我回握,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触碰后更觉如此。

      我学着他的句式,“白闲云,初次见面,我是远青岫。”因为许久没说话,我听见我的声音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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