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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瞒我瞒 ...

  •     缚狸一怔。
      这张脸,他有一百多年没见过了。
      平心而论,虞兮不算难得一见的美人,在外的名声号称修仙界最冷酷的女剑修,他听过传言,有人几十年间没见过她有什么表情,这个人似乎失去了七情六欲,像武器一样冰冷。恰巧那段时间,她的本源剑偏向冰系,每次抽剑方圆几里的温度都能下降10度。
      此刻,这个传言中不会哭不会笑、拔出剑来能止小儿啼哭的女魔头,唇角高高扬起,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神采弈弈地看着他。
      好像自己对她很重要似的。
      缚狸一瞬间从幻想中脱离出来,眼神下意识躲开。
      她果然在试探自己,用亲和的语气撩拨自己,试探他是不是也重生了。
      缚狸微微冷笑,她这一招极其巧妙,如果是他重生了,她这样不计前嫌的亲近他,自己一定会像狗一样恬不知耻欣喜若狂地接受吧,然后就落入了她的圈套。
      她确认自己是重生的,会怎样做呢,肆无忌惮的杀掉自己?

      虞兮觉得缚狸被打傻了。
      按照她现在的感知,寝殿内任何动静都逃不过她的耳朵,无论是他趴下低头和软枕的摩擦声,还是咚咚的心跳震响,都像画面似的清晰明朗。
      去了趟外门这么害羞了,还要装睡。
      轻拽了两下他的袍子,虞兮就看到缚狸的耳朵通一下红了。
      他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神透着一股一种复杂的感觉,看着她的脸出神了两秒,接着一脸晦暗的移开了。
      虞兮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了。
      灵药长老应该把他的脸做成晴雨表,黑白分明,哪天该遮棚哪天该补雨一目了然,省得躺着她的床还瞪她。
      虞兮也不多想,一屁股坐在金玉床沿,手搭上他的脉搏,熟门熟路探入灵府。

      温热的躯体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瑟缩往回抽,虞兮使了点劲摁住,他没抽动。
      灵府比之前好很多,断掉的经络在水灵气的包裹下修复的七七八八,养气丹的药效不错,水灵气看着活泼了很多。
      这样看,一周内,内伤和外伤都可以恢复,虞兮满意地阖上眼,轻轻把他的手放回原处。
      腕骨节发出棱的脆响,虞兮看着,皱了下眉。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一道虚弱的低哑声和着有点冷冽的质问。
      “你救了我吗?”

      “你还没辟谷?”

      这个问题让虞兮本来稍缓的心情瞬间不好了。
      她没好气地说,“如你所见。”
      他都在她床上了难道还是话本里的妖怪救的吗?
      她更关心自己的问题,昨晚就注意到了,缚狸的身体很瘦弱,扛起来像一个未成年的小孩一样轻,各个关节的骨头都很明显,不会是没辟谷饿的吧。
      缚狸没有回答,含混不清地从嘴里挤出一声谢谢,低下头趴着了。
      拒绝回答的姿态很明显。
      既然如此,虞兮也没有耐心陪他过家家玩冷战。
      冷笑的声音很淡,在空旷的寝殿显出轻蔑的意味,她不在乎他是否能听见,也不在乎自己冷笑会带来怎样的惊慌失措,兀自离开。

      虞兮像一阵风一样,轻轻刮过,没留下一丝痕迹。
      缚狸看出来,她走的很急,离开寝殿内间,连脚步声都消失了,她是如此的迫不及待的离开他,连外间短短的几步都不愿意行走。
      她什么都没留下,温热的脉搏自顾自拼命腾跳着,从她触上来那一刻,他的意识就失控了。
      他不顾后背的撕裂,执拗地将另一只手抬起来,拉扯间愈合的伤口变了位置,一股酸痒麻胀的感觉在后背展开,他没有任何触动,好像再大的疼痛也与他无关。
      右手缓慢移动到左手的腕骨,他伸出食指,缓缓搭上脉搏,咚—咚-咚-咚。
      脉搏上好像还残留了她的冷气,他的脉搏跳的太剧烈,频繁的跳动给身体供热,那股若隐若现的冷气越发隐约。
      他脑子开始发胀,身体里陡升起一股怒意。
      她的味道怎么这么淡呢,冷冷清清不留痕迹,一阵风就能驱散掉。
      他低下头,靠近那里,然后轻轻地放缓呼吸,珍而重之地吸入。
      好像怕惊扰了为数不多残存的空气。

      虞兮是有味道的,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妖族,有些透着一股奢靡的浮华气,有些渗着糜烂的欲望,有些像花一样扑盈,有些则是树草的清新。
      虞兮的味道是冷且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越来越脱俗了。生长在这琐碎繁杂的世间,即使通天的修为,也免不了俗,除非他一个人永远闭关,直到升仙或是死亡。
      人生欲,欲生念,念生羁绊。
      世间万物就如同无数隐形的线一样,和人妖牵绊在一起。
      虞兮生于青城派,长于青城派,是青城派当之无愧的大师姐,她对青城派的羁绊,比他身上暗流的妖族血脉还深厚。
      他陪伴了虞兮的孩童,缺失了她天赋异禀的少年,更错过了她光芒万丈的仙门大比,她一步步从一个稚童到成熟的青城派掌门,最后还是他卑劣的妖王血脉压了一头,他得以旧梦成真。
      但直到她的死,她都是淡淡的,倒在血泊中脸上无半点狰狞不舍。
      冷冽的像冬日极寒的风雪,又极淡,连一点寒温都被不愿落下。
      卿宜形容她说,“风雪不愿伤人。”

      这一点若有若无的冷终究是被热力驱散,化成飘渺的怅惘,弥散在暖阳扑洒的殿中。
      缚狸自嘲地笑笑。
      他什么都抓不住,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重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无非是把过去没有走过的路再走一遍,亲眼见证自己的可笑可悲。
      他在外门过得很煎熬,也曾在难眠的夜里想过,如果当时,虞兮知道了这一切,会不会出手救他。
      替他挡下污蔑,愿意为他查清楚真相,还有,给他疗伤。
      他没有等到,反而等来了卿宜,卿宜破除规则救了他,给他上药,然后又一次次帮助他支持他,直到他在秘境中觉醒了血脉,选择抛去青城派这段前程往事,彻底做一只妖,卿宜一直在他身边。
      好像她本来就知道他会顺遂地完成这一切一样。

      从他叛逃离开青城派之后,他就明晰了,他与虞兮再无可能,百年间他拒绝知道她的消息,只是默默修炼。
      他害怕自己会嫉妒,会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默默蹲守着山门,看她和同伴一起归来,看她淡淡的表情掩不住眼中的喜色。
      她的世界与自己截然不同了,在他成为妖之后更是陌路。
      她做过很多任务,斩了许多臭名昭著的妖。

      他为什么要重生呢?
      他为什么认清了自己的妄想,还执拗追求另一条必死的道路呢?
      虞兮的离开清清楚楚告诉他,他不过是虞兮无处散播的寻常善意而已,只是看不过去无辜的自己死亡。
      自己遮掩的很好,她没有看出自己也重生了。
      可那又如何呢?
      她对自己扮演的自卑的自己,或者说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不屑一顾,一秒钟都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
      她现在应该很高兴吧,她突破了元婴,会认识更多更厉害的道友,他们一起志同道合,斩掉这个妖怪的脑袋,刺中那个妖怪的头颅。
      这个想法像一个魔咒一样,禁锢了他的思维。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每一次虞兮回山时,身边陪着她的人,他们何其相配,自己则如同见不得人的臭虫一样,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生怕她看到他。

      她问辟谷是什么意思呢。
      她已经探过了自己的灵府,发现了自己不过是一个修炼渣滓,这么多年还苦苦在筑基期挣扎,她应该对自己很不满意吧,说不定,她还会后悔,曾经怎么会和这样废柴的人做朋友。
      缚狸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肚子里空荡荡的,但他不在乎,这对他来说已经习惯了。
      他努力逃离的羞耻与卑微,像根深蒂固的筋脉一样,长在了他的身体里,只是在这些时刻破土而出。

      暖阳斜斜洒进寝殿,柔柔裹住金玉床,连带床上的缚狸一起。
      青水峰是青城派最幽僻的峰谷,人迹罕至,草木繁盛,夏日清凉宜人,可这种丝丝的凉意渗进缚狸身体,变成了彻骨的凉寒。
      他隐隐感觉自己有点发热,又开始漫无目的想,虞兮几天后回来看到饿死或者烧死的自己,会为他难过吗?

      突然外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他看到了虞兮。
      依然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只是脚步声有些重,她手里提了一个多层木盒子。

      缚狸的目光被紧紧锁在盒子上,没有移开眼。
      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虞兮翻了很久纳袋,找到一张和床同高的木桌,靠在床头。
      盒子里装的是外门的饭菜,两荤一素,还有一碗粥,冒着腾腾的热气。

      她原来没有离开,而是去了外门。
      这是她专门去外门给他带来的,只有外门为未曾辟谷的弟子设置了食堂。
      在她要作势坐下端起那碗粥喂他的时候,缚狸还是忍不住了。
      他有些急切地问,“为什么?”
      虞兮正在给粥吹凉气,她去到的时候,食舍只剩下凉羹冷饭,她顺手拉住一个火灵根的弟子,让他加了把火重新烧了一遍。
      在人间,人们都喜欢吃热饭。
      听到这个问题,她真的有点恼火了,缚狸脑子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说话也喜欢说一半,打哑谜,还支支吾吾不回应。
      她没管,继续吹着,一勺白粥冒出的热气蜿蜒悠长,吹断又复冒出来一截,有点像抽刀断水流,砍断的水流只是一瞬,终究会有新水从上游汩汩流下。

      缚狸悲哀地发现,他已经没办法接受全然冷漠的她了,明明只重生了不到一天,她已经做出了前世完全没有出现过的举动。
      她和他在同一张床上坐着,她直接触碰到了他的身体,她还,给自己拿了饭菜。
      虞兮虽然没有回应他,却一直在吹粥。
      一想到一会,她会举着这个勺子,把被她吹过的粥送入自己嘴里,缚狸就有种头脑发胀,满身酸软的飘忽感。
      有必要吗?
      有必要对从前的自己这么好吗?
      恍惚间,一勺冒着热气的粥举到了他的嘴边。
      “啊”,“张嘴”。眼前的人褪去冷淡的表情,像给孩童喂药一样,引导性地也张开了嘴,嘴角勾成一个圆。
      一瞬间,缚狸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们彼此互塞对方糖丸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张着圆圆的嘴巴,认真看着他有没有按约定吃掉糖,透明的琥珀色眼睛里,倒映出他一个人的样子,好像他们互为彼此的全世界。
      缚狸下意识张开嘴,一勺温度刚刚好的热粥触到了他的舌头,米粒软糯煊香,紧接着,一股难言的满足感和温暖从舌根扩散到五脏六腑,他浑身一震。
      有了第一勺,第二勺,后面就变成顺理成章的流程了。
      喂完所有的饭菜之后,虞兮看他嘴角有块油渍,拿了块湿帕子给他擦干净。
      少年似乎是受到了惊吓,被擦的嘴角颤了一下,又紧紧抿住。
      “我们谈一谈吧。”
      “好啊。”

      虞兮没想到先起话头的是缚狸,问他,“你是被谁丢进牢房的,说实话。”
      缚狸眉眼低了一瞬,很快坚定地说,“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他们其中有一个人你认识。”
      “大长老的次子,何珹。”
      虞兮点了点头,有人就好办了,顺着何珹这条线索可以把所有施虐的人一网打尽。
      “你想问我什么?”虞兮心中的包袱得以落地,心情有几分怡然。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虞兮一时间不知道该把重点放在哪里。
      眼前的失足少年见惯了外门的沧桑,颓败苍白,眼里充满了对世界的怀疑和厌弃。
      她最后选择了一个常规的答案,把重点放在拖长的你上,“我对你好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因为我们曾经有深厚的情谊,反倒是你,自己执拗便要去外门,现在落得满身伤,有考虑过我这个朋友的心情吗?”
      “可是,你有很多朋友。”
      能与你并肩的人都是极其耀眼的存在,不该是我这种为人不齿的妖族。

      “你和他们不一样。”虞兮回答得干脆。

      哪里不一样,缚狸心里掀起一股嘲弄,他终于弄懂虞兮的心思,原来只是看在年少的情谊上对自己另眼相看。
      如果不是他被捡到,而是另一只妖怪,那她也会这样宽宏大量,这样宅心仁厚,不计较前世他的过错,选择看在年少情分上帮他一把。
      缚狸终于读懂,原来她准备救下他,阻止自己突破禁制,从根源上避免成为妖王的可能。
      缚狸心头涌起一股快意,何不伏低做小装可怜依从她。
      这样可以试探她究竟可以为自己做到什么份上,又能暗中解除禁制,隐藏实力。

      虞兮看缚狸眼眶发红,低低地说了一声,“好”,然后趴下闭上眼睛了。
      嗯?
      虞兮有点电闪雷鸣只下了点毛毛雨的感觉。
      她清了清脑中的杂念,既然缚狸想开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接下来她准备去往外门惩戒堂,解决一下何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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