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抱住展大人的腿 ...
-
展昭走在最前面，唇角紧绷，不自觉地皱着眉，熟练地向李宅的方向走去。
李宅的位置他已经熟悉，这段日子他去过好几次。或是巡街时路过，或是某日下值时的刻意拜访，但并不是每次都能见到李婆婆。
主人不在家，面对一室空寂，展昭不好多做停留，只是环视一眼院子便匆匆离开，也不知今日拜访是否能见到李婆婆。
身后传来李三连滚带爬的踉跄脚步声和疼痛的抽气声，还有马汉在后方不远不近的沉稳脚步声。
展昭忍不住皱眉，刚刚李三脱下裤子的那一幕让他觉得后脊发凉，那感觉说不出的怪异又恶心。
李三的腿上有无数条凸起，皆是蚯蚓大小，乍看上去像是一条条还未完全愈合的凸起伤痕。
然而，就在他微微错愕的一瞬，“蚯蚓”仿佛被惊醒而四散的蜈蚣，竟然在他的皮肤上“爬”了起来。
随着“蚯蚓”游走，李三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目眦欲裂的癫狂神情，是他如捣蒜般地磕头，“展大人救命！”
但是那“蚯蚓”不肯放过他，爬过他的腰、胸膛，最后像是无形的绳索，紧紧箍住他的脖子。
展昭上前一步，却无从下手，讪讪站在一旁。他不通医术，更何况，这看起来不像病症，更似江湖传说中的某种“虫蛊”。
李三下半身不着片缕又到处翻滚的样子实在是有伤风化，马汉看不下去了，捡拾起衣服。他正准备抓着李三的脖子，强行给他穿上裤子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马汉的手捏上李三脖子的瞬间，紧紧缠着李三脖颈的“蚯蚓”突然停住，不再涌动。
然后，“蚯蚓”如潮水一般纷纷爬向他的下肢，仿佛害怕一般缩聚在一起。
“这”，马汉吃惊地看看李三，又看看自己的手，“我，展大人，我什么都没做。”
倒吸了一口气，展昭的目光凝聚在马汉腰间，“这香囊，可是那日李婆婆所送？”
李宅。
大门未关，虚掩着。展昭推门而入，迎面扑来的是夹杂着草药苦涩的焦糊气味，不是艾草，是展昭也分辨不出的什么草药。
李三紧挨着马汉，不敢深入宅院。
展昭看了他们一眼，独自步入庭院，高声道，“李婆婆。”
喊了两声，见无人应答，他径直向后堂走去。
一个转身，便看到了正躬身侍弄草药的李婆婆，那身娇艳的粉色衣衫太过显眼，让展昭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哟，是展大人啊”，听到声音，李婆婆转身，准备迈出用石头新砌的小园。
清晨一场急雨，不仅让园中的泥土松软，更让新砌未干的石阶边缘松动。
“小心”，展昭快步上前，扶住李婆婆的胳膊，搀扶她站稳。
“人老了，就是不中用”，李婆婆后怕地拍拍心口，“来，我正煮着茶，你来尝尝？”
展昭客气地拒绝，看着正端起针线笸箩的李婆婆，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这些时日，他陆续耳闻过一些故作讳莫如深的传言，从中勉强拼凑出“李宅的婆婆是个神婆”、“会施法术、给小儿定惊收魂”、“略懂安宅镇煞技艺”等荒诞的怪力乱神之说。
而直到刚才，展昭才对自己一直深信不疑的论断带了几分审视和疑惑，他是不是太武断了？或许……
“婆婆”，展昭正在措辞。
“可是让我老婆子瞧病？”李婆婆已经看向他身后站得远远的李三，笑眯眯地招手，“这小子怎么了？上前来让我这老婆子瞧瞧。”
李三看了一眼马汉，又看了一眼展昭，一副谄媚模样踉跄扑倒在李婆婆面前。
左右开弓给自己几个耳光，李三声泪俱下，“小人不长眼，前些日子手头紧，从您这‘借’了些银子，惹得您老人家不开心，还求您高抬贵手，收了法力，饶小人一命吧！”
看着他那迅速变脸的“情真意切”表演，展昭有些愕然。
“后生”，李婆婆拖长了语调，轻轻放下茶杯，“看在展大人和这位大人的面子上，老婆子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了，你上前来。”李婆婆慈爱地招手，倒真有几分宽厚长辈模样。
李三也是一愣，没想到这老婆子这么好骗，狗腿地膝行到她身前。
嘴上叫着“我的在世亲娘”，眼珠乱转间却全是不屑和鄙夷。
直到，他看到老婆婆笑眯眯地从针线笸箩里掏了又掏，掏出一把纳鞋底的锥子，然后向他招手。
这哪里是什么慈祥老太，是传闻里那个阎罗手段、恶毒心肠的诡秘老巫婆吧！
“不不不”，李三跪着，身子一扭，一把抱住展昭的腿，“展大人救我。”
“小子，你再动，老婆子用人头保证，今晚无常爷爷的索魂链就——”她用手比了一个掐住脖子的样子，然后一步步上前。
那锥子即使再不锋利，也是凶器。
和李婆婆头上招摇晃动的鸡毛放在一起，这画面无比诡异滑稽。
不确定李婆婆会做什么，展昭正要开口，被李婆婆抬手制止。
她缓缓走向李三背后，举起锥子——
展昭的精神紧绷着，他准备在李婆婆抬手行凶的那一刻拦下。
即使李三犯罪，也应交由官府论断，绝不能私刑报复。可是，还没等他抬手，李婆婆就快速反握锥子，用圆润平滑的手柄戳上李三的后脑。
李婆婆边戳边嘟囔着什么，像是在念咒，展昭只依稀辨得几个星宿的名称。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好像在捶打某些穴位。有的地方只是轻轻一戳，有的地方反复敲击，熟练迅速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马汉在一边，看着这难以描述的一幕——一个穿着娇艳粉色、头上插着鸡毛的矮小老妇人像是抽搐一般，围着一个正死死抱着展大人大腿的人，不断挥舞着凶器，好像是在作法。
很快，李婆婆收了癫狂的架势，仿佛累坏了般喘着粗气，转身向内室走去。
“没事儿了”，她背对着展昭，挥挥手，“下不为例，莫行恶事，不然老婆子定不饶你，咳咳。”
一切来得太突然，结束的也太突然。
李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瞅瞅展昭，做了一个预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动作，他又脱下了裤子！
傍晚，李宅。
“婆婆？”展昭提着点心。
他一下值就去酒楼，选了些松软好克化的点心。
不管李婆婆是神婆还是骗子，她确实用某种方式解决了李三的问题——李三再次脱下裤子后，那些“蚯蚓”全部消失了，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切都是幻觉。
随后他和马汉就把李三带回府衙，按照盗窃案的一贯处理方式呈交府衙，押后过堂。
下午巡街比较清闲，展昭又向街坊邻里侧面打听了一下，发现李婆婆在妇人中口碑极好。
抛开那些怪力乱神的内容不提，展昭总结出了一个擅长用怪异方法治疗妇孺病症的老妇人。
嗯，或许还有些贪财，听说她的“诊金”不菲。
展昭无意插手老人的生活，但李婆婆初来开封府是他接应的，于公于私他都应时常探望。
“展大人来了”，李婆婆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济，拄着拐杖迎他进门。
“婆婆，展昭叨扰。”
李婆婆也不客气，指挥着展昭去院内各处把东西拿出来。
不一会儿，桌上除了展昭带来的，还有七八样包装精美的点心，看油纸上的印章，便知价格不菲。
泡上一壶带着明显苦涩香味的茶，李婆婆给展昭倒了一杯，接着自顾自拿起点心，“这甜的点心就要配些苦的草药茶，老婆子今天胃口不佳，展大人陪我用些小点心吧。”
沉默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展大人莫要这样拘着，年轻人就要有些少年心性”，李婆婆似乎是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是金银美玉就掩不住光亮。与其想着怎么遮掩，不如锋芒更胜些，让人忌惮或许更加安全。”
展昭瞬间僵住，缓缓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茶水中，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
世风重进学，科举是男子入仕的正道。二十二岁入朝为官并不稀奇，但像他这样直接被封为四品带刀护卫的，实属少见。
包大人刚直不阿，直接或是间接得罪了不少人。他在包大人身边时间不长，却已经感受到了朝廷、贵族、勋爵、世家间那种说不清却真实存在的压力。如果他继续放纵自己的性子，极容易成为包大人被发难的“把柄”，反而误了大人正事。
所以他已经在学习、在练习，如何把那个跳脱、冲动、年轻热血的“展大侠“收敛起来，成为一个成熟稳重的“展大人”。
但此刻，他的那些隐忍和伪装竟被一个老婆婆点破，她刚刚是不是还劝他不要委曲求全、要锋芒更胜？
她……是如何知道的？当真是有什么读心法术不成？
没等展昭询问，李婆婆就自然转开了话题，“展家小哥，上次和你说过，这里给你留了间房。住府衙里多拘束，有空你就来住几天，也免得再有小毛贼来欺负我老婆子。”
李婆婆之前是和他提过，但他并没有多加考虑，是他思虑不够周全，“若不打扰，展昭自当时常走动。”
接下来就是李婆婆如普通邻家妇人般毫无逻辑地絮叨，从催婚说媒到鸡零狗碎的邻里闲话，从她捡来的小徒弟到隔壁西街四婶生了孩子难产如何凶险最后被她救回……
听得展昭头昏脑胀，不由得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一旁晾晒的植物干，继续保持着边听边点头，展昭的神智开始放空。
下朝。
包大人正直，鄙视结党营私。展昭随侍在侧，也学得有模有样。
和其他有说有笑结伴而行的同僚相比，展昭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
他身姿挺拔，笔直如松，心无牵挂地准备回府衙。
“展大人！展大人留步。”
展昭有些诧异，停住脚步，转身见李侍郎小跑过来。
李侍郎在他面前停住，行了礼。
展昭礼貌地回礼，不断在记忆中搜索有关李侍郎的片段。
他记得李侍郎官居六品，去年年初大婚，岳父是当朝尚书……
展昭确信自己与李侍郎从无私交，也从未听闻他与开封府有任何往来。所以，他……
这位饱读诗书的状元郎难得地有几分羞涩，“下官，去年年初大婚。如今，妻子已有身孕。”
“……恭喜李大人”，展昭面上不显，心中却真有了一分少年人的计较：又不是我妹子，与我说这私事做什么。
“这……”李侍郎顿了顿，“展大人最重孝悌，连同乡老人都得照拂……”
展昭额角一跳，他没掌握什么令人觊觎的权利，所以这无缘无故的夸奖，不是说亲便是有更深的大坑等着自己往里跳。
“……内子最近心神不宁，恐伤腹中孩儿，可否请展大人引见李婆婆”，李侍郎长揖。
展昭错愕，侍郎夫人、尚书千金“心神不宁”到不看大夫看神婆？
真是……荒诞！离谱！
看着同僚那仿佛溺水之人抱住浮木、和李三抱住他腿时如出一辙的表情，展昭悄悄叹了口气，“愿为李大人、夫人尽绵薄之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抱住展大人的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