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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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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腰上一轮硕大的月亮肆意散发着冷白色的光,照得山峦起起伏伏,好像蛰伏的野兽。
临枢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浸入沼泽地的双腿逐渐化成黑色的泥巴。
从脚趾开始,皮肤如融化般开始变形、溶解,再混入浑浊的沼泽水。足弓、脚踝、小腿……不过片刻,他的半截小腿已经一一成为沼泽泥巴的一部分。
明明是惊悚的场景,但临枢意外地心情平静。他只是看着双腿一步步溶解,心中默默地想:
啊,又在做梦了。
背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地上干枯的枝丫碎叶被踩得咯吱作响,临枢没有回头。
这个梦已经来回光顾了他很多次,起初他还有些不知所措,但现在已经对梦中所有的细节都倒背如流。
就比如现在,溶解到膝窝的时候,就会有人来救他。
一双结实有力的大手从背后插进了临枢腋下,一举把他从沼泽地拖了出来。黑色的泥巴带着水花四溅,临枢原本已经全部消失的泥巴小腿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粉一样,又神奇地组合起来,重新成为他的肢体。
身后的人抓住了临枢的手,二话不说就带着他背后的方向走去。临枢被他拉得一个踉跄,重新稳住身子跟上那人的脚步时,他才有工夫抬起头注视对方的模样。
救他的人一身白。
严格来讲,他甚至都不算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白色的影子。
白影紧紧地攥着临枢的手腕,几根手指的影子若隐若现,只有那不可忽视的力道才会让临枢觉得对方真的存在。
他们行走在一片漆黑的天地,远山的距离无法分辨,那一轮月亮惨白单薄,有些渗人。脚下的路错综复杂,仅有的一条正确的道路被许多个错误答案遮掩着,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不知为何,临枢的心情却异样轻松。
他脚步轻快地跟在白影身后,任由对方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白影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正确的路,带着临枢来到了一个泛着蓝光的通道口前,松开他的手,轻轻在后背推了他一把。
临枢蹬直了腿,身体后仰,没有顺着他的力道进入通道,而是回过头盯着白影看。
穿过这扇门,他就要从梦中醒来了。醒来后,梦中的事就会从他的记忆中抹去。只有再次入梦时,他才能回想起这个反复经历的小小梦魇。
他想看看白影的样子,想记住救命恩人的模样。哪怕只能记住短短片刻,哪怕对方只是在一个小小的噩梦中对他施以援手。
白影的脸依旧如过去多次一样模糊不清,只不过这次临枢盯了半天,竟然隐隐约约看到了他灰色的眼眸。
灰色的眼睛、纤长的睫毛、眼角有两颗并排的泪痣……那冷淡的瞳色因着这两颗小痣,看起来似乎也多了几分温情。
就从他反反复复来救自己这一点来看,他肯定是个热心的人。临枢笃定地想。
看到了救命恩人的眼睛,临枢满意了。他一脚跨过门,回头对白影招了招手:“拜拜,下次入梦再见!”
在他跨过门的一瞬间,耳边似乎响起了一段悠远绵长的旋律,优雅低沉的男声有些朦胧,熟悉的旋律几乎是立刻就唤起了临枢的睡意。他微微打了个哈欠,离开了身后那一片漆黑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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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枢从被窝里爬起来时,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迷茫。
他的房间乱得好像刚经历过一场龙卷风,画板、颜料、撕成块状的纸箱子、不知从哪里挖过来的黑土全都堆放在卧室里,使得原本宽敞的空间变得格外狭窄。空气里有一股水粉颜料和土壤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一股浅浅的酒精的气味。
临枢敲了敲脑袋,因为宿醉,他感觉脑子昏昏沉沉的。昨晚睡觉也不知道用的什么姿势,醒来后感觉腿脚有些发麻,他缓了好一阵子才从床上爬起来。
昨晚好像做了什么梦,但是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下床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接收到外界的清新空气,临枢的脑子才清醒一点。
窗外暖洋洋的阳光投射到了房间中央屹立着的一座人形雕塑身上。
那雕塑近乎完美,要不是屹立在房中一动不动,几乎没人能辨别出它是个死物。面容身躯皆是栩栩如生,就连指腹上的细纹都被一笔一划勾勒了出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它的眼睛还没有上色。
临枢蹲在雕塑面前支着下巴端详了很久。
迄今为止所有的课业中,这座雕塑都是他最为用心的作品,从设计到现如今的模样,足足用了一个多月。眼下其他地方都挑不出错了,唯独这双眼睛临枢有些无从下手。
他随手捡了一支散落在旁边的画笔,在调色盘上划拉了几下,几道混在一起的颜色合力形成一条笔触路径。临枢每种颜色都一一看了一遍,还是不满意。
雕塑的皮肤偏白,五官精致,嘴唇偏薄,再加上一头浓密的黑发,是有些淡漠的模样。这样的气质,应该配个淡色的眼睛。
临枢挤出了几坨颜料,一一看过去,最后目光定格在灰色的颜料上。
这个颜料是不错,但涂上去会不会显得整个人太不近人情了些?
临枢微微蹙起了眉,有些苦恼。
怎么样才能让他的雕塑呈现出最完美的效果呢?
临枢的目光在雕塑脸上反复流转,最后落在了右眼眼尾的地方。
那里的发丝横过来,在阳光直射下为眼尾留下一条淡淡的划痕。
临枢的眼睛突然一亮。
有了!
他起身小心地用灰色的颜料勾勒出眼瞳的细节。浅色的颜料自带半透明的光泽,在圆弧的瞳孔上浸润,呈现出一种流光溢彩类似水晶的质感。临枢凑得很近,那刚上色的瞳孔里多了一道模糊的投影。一瞬间,雕塑好像又多了几分人气。
临枢又在右眼眼尾处点了两个并排的小痣,最后再用美工刀修饰了一下眉眼处的细节。
大功告成!
临枢后退几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雕塑黑发灰瞳,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嘴角的弧度平直,五官和身体的曲线都偏凌厉,但眼尾的两颗泪痣却很好地中和了这种凌厉感,此时此刻,雕塑身上的气质也不再那么疏离,在金色的阳光晕染下,他看起来甚至十分柔和。
那两颗泪痣简直是神来之笔。
临枢简直想拍手叫自己天才。
来不及多欣赏自己的杰作,院子里就传来了御鹤之的声音:“临枢!临枢!你睡醒了吗?”
临枢哭笑不得。这大嗓门一出来,他就算还睡着,估计也被吵醒了。
“来了!”临枢匆匆从衣柜里抽出一条白色的床单,披在雕塑身上,推门而出。
御鹤之又带来了两瓶果酒。
经过昨夜的宿醉,临枢有点想拒绝,但一听这是御鹤之新调制出来的酒,又在对方再三保证度数很低的情况下,他还是忍不住尝了一口。
这一口开了闸,对美酒的渴望就无法遏制。
临枢和御鹤之在阳台的小桌旁坐下,你一杯我一杯地边喝边聊起毕业设计的事。
院中的草坪无风自动,好像波浪一般起起伏伏。
“你的雕塑做得怎么样了?”御鹤之一喝酒就很容易上脸,两杯下肚,一张清秀的娃娃脸已经变得红扑扑。
临枢比了个“耶”的手势:“今天刚完成,万无一失,待会儿带你去看看。”
御鹤之打了个嗝,感叹道:“那就好……我的雕塑昨天也刚完工,这下好歹课题能正常运行起来了。”
作为创世大学的大四学生,两人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完成名为“创世”的毕业设计。只有完成课题,才能顺利毕业。每年临近毕业时,他们这些毕业生都会被分到一个课题,而课题的内容则是由抽签来定。
抽签那天,临枢和御鹤之好像是在参加什么倒霉比赛似的,抽到的课题一个比一个抽象。
御鹤之抽到的是今年新加的“原始社会”课题,在此之前无人做过,所以也就无从参考别人的设计。
而临枢抽到的则是公认最麻烦的“西方幻想”课题,现今学校官网公布的素材全都不能用。为此临枢天天泡在图书馆里,查遍了各种资料,黑眼圈都熬出来了,才总算把里面的幻想生物设计得七七八八。
如今他的家里到处都是设计图纸和完工的模型,乱得好像龙卷风过境。
而那个耗时一个多月的、今天才完工的雕塑,自然也是毕业设计的一部分。
两人一人一杯地把两瓶果酒喝完了,御鹤之站起来时已经没法走直线了,不过他脑子还算清醒,还记得要去看临枢的雕塑。
临枢没办法,只能扶着他往卧室的方向走。
一推开门,两人先后傻眼。
卧室比临枢离开前还乱。颜料盘不知被谁打翻了,五颜六色的颜料溅得到处都是,雪白的画布被染得好像什么惨不忍睹的凶杀案现场,地上摆放的东西也是东倒西歪,黑土撒了一地。
御鹤之倒吸了一口冷气:“别告诉我你每天就住在这种狗窝里。”
临枢已经来不及反驳御鹤之了,在看清房间的情况后他就出了一身的冷汗,现在背上的衣服都黏在了皮肤上。难受不已的同时,他的心脏还怦怦直跳,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似的。
狼藉的房间中央腾出一大片空地,好像原本放在那儿的东西突然凭空消失了。
临枢咽了口唾沫,慌得手指一下子冰了。
雕塑!原本摆放在房间中央的雕塑不见了!
御鹤之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不是要给我看雕塑吗?在哪儿啊?”
“原本就放在房间里的……”临枢脸色有些发白,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雕塑怎么会不见呢?是被人偷了吗?不可能,他没有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难不成它自己活过来跑路了?怎么可能呢?
御鹤之虽然走不了直线,但头脑却还是清醒的。他慢吞吞地盯着那突兀的空地看了一会儿,又慢慢的将视线往回收,一直收到自己脚下,幽幽地说了声:“有脚印。”
“什么?”临枢没懂他的意思。
“脚印。”御鹤之口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伸手指着脚下。
临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们所处的位置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串彩色的脚印,拖着一条斑驳的彩色长线,从被打翻的颜料盘那里延伸过来,一路连接到门外。